他的動作自然,語氣也尋常,像是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公事。
「不、不用麻煩……」周衡下意識想推辭。
「不麻煩。」蕭決打斷他,語氣平淡卻篤定,「你既在我麾下,身子便不隻是你自己的。穎陽初定,後續諸事繁雜,需你之處尚多。」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周衡竟一時無法反駁。他憋了憋,低聲道:「……謝侯爺。」
蕭決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隻道:「去吧。晚膳莫誤了時辰。」
周衡如蒙大赦,抱著東西快步退出大帳。直到走出很遠,被冷風一吹,臉上的熱意才稍稍褪去。
而中軍帳內,蕭決依舊立於地圖前。陳鎮悄無聲息地入內,低聲稟報:「侯爺,鄭懷庶女及其乳母已『暴病』身亡,鄭懷驚懼,獻上城中半數積蓄以表忠心。下藥之事,痕跡已徹底抹去。」
蕭決「嗯」了一聲,目光仍在地圖上巡弋,彷彿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記室那邊……」陳鎮遲疑一瞬。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便捷,.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無需知道這些醃臢。」蕭決淡淡道,指尖點在地圖上下一個戰略要衝,「保護好他。另外,今日他提到的水源擾敵之法,雖顯稚嫩,卻有其機巧之處。
傳令斥候營,日後蒐集情報,需更留意目標內部人心、習性等細微處。」
「是。」
陳鎮領命退下。帳內恢復寂靜。
蕭決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望向帳簾的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人。他眸色深沉,映著跳動的燭火。
自打那層窗戶紙以某種不可言說的方式捅破之後,周衡發現,自己對於「夜晚」二字的理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且十分腰痠背痛的變化。
白日裡的蕭決,依舊是那個威重令行、心思莫測的鎮北侯。
議軍機,斷政務,練兵巡視,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不屏息凝神。
可一旦日頭西沉,夜幕如同墨汁般浸染天際,周衡就覺得後頸的汗毛開始有集體起立的趨勢。
那位侯爺,彷彿被夜色開啟了某個危險的開關,眸子裡沉澱了一天的深潭之水,開始泛起不容錯辨的、專注而熾熱的暗流。
那目光落在身上,慢條斯理地逡巡,彷彿在掂量著從何處下口更為美味。
那精力和需求,旺盛得讓周衡懷疑他是不是偷偷吃了什麼十全大補丸。
而且此人似乎並無「節製」的概念,每每總要到周衡累得手指頭都抬不起來,嗚咽著討饒,方肯暫歇。
第二日醒來,儘管有那特效藥膏緩解,但那深入骨髓的酸軟,總能讓周衡一整天都腿腳發軟,眼神飄忽,同僚問起,隻能支吾著說是「水土不服」或「昨夜沒睡好」。
於是,周衡開始了艱難的「躲貓貓」生涯。
「趙參將!今日演練新陣,辛苦了!走走走,我那兒還有點從穎陽府庫裡順……啊不是,是鄭城主友情贊助的好酒,去我帳裡喝兩杯,聊聊陣法心得!」
傍晚散值,周衡眼疾手快抓住正準備回營的趙參將,滿臉堆笑。
趙參將看著周衡那熱切得近乎諂媚的笑容,又瞥見他頸側一抹未消盡的紅痕,臉上那道疤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正色道:
「周記室好意心領,然侯爺有令,今夜需巡營查哨,酒便免了。告辭。」說完,抱拳,轉身,步伐堅定,毫不留戀。
周衡笑容僵在臉上。
「杜先生!杜先生留步!」他不死心,轉向年高德劭、看起來最好說話的杜先生,「晚生近日讀史,有些疑惑,想向先生請教,不知先生可否撥冗,一同用些晚膳,小酌幾杯,慢慢聊?」
杜先生捋著鬍鬚,笑得慈祥:「周記室勤學好問,好事。不過老夫年紀大了,夜間飲食需清淡,酒更是沾不得。
況且侯爺方纔吩咐,有幾份緊要文書需連夜整理,老夫恐怕要熬上一宿。請教之事,不如明日白天再敘?」 理由充分,無懈可擊。
周衡:「……」
他不信邪,又試圖去拉攏平日裡還算說得上話的幾位文書同僚,結果不是家中有事,就是忽然肚子疼。
周衡站在逐漸空曠的校場上,望著天邊最後一絲霞光被暮色吞噬,隻覺得晚風蕭瑟,人心不古。
果然,沒等他磨蹭到自己的小帳,陳鎮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側,一板一眼地傳達:「周記室,侯爺已在帳中等您用膳。」
周衡試圖垂死掙紮:「陳統領,我突然想起有份緊急軍報忘了謄寫,我這就去……」
「侯爺說,軍報不急,明日再處理不遲。晚膳涼了,對脾胃不好。」 陳鎮打斷他,語氣毫無波瀾,身形卻穩穩擋在了他去往文書帳的路。
周衡看著陳鎮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嚥了口唾沫,認命地轉身,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挪地朝那座燈火通明、此刻在他眼中不啻於龍潭虎穴的主帳走去。
帳內,食案已備好,四菜一湯,不算奢侈,卻精緻可口,都是他平日無意中多夾過幾筷的菜色。
蕭決已卸了甲,隻著月白中衣,外罩一件深色常服,正坐在案後看書。
燭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線條,側顏沉靜,倒是頗有幾分清貴公子挑燈夜讀的雅緻——如果忽略他周身那無形中散發的、讓周衡腿肚子更抖了三抖的氣息的話。
「過來。」蕭決並未抬頭,淡淡吩咐。
周衡挪過去,在案幾另一邊坐下,拿起筷子,食不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