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鐵,沉沉壓向穎陽城頭。北涼軍的旗幟在城外連綿營地上空翻卷,如同黑雲邊緣滲出的寒光。
城門未曾緊閉,卻也隻開了僅供車馬緩行的縫隙,吊橋半放,透著一股審慎而猶疑的氣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讚 】
中軍帳內,蕭決剛剛聽完最新斥候回報。
「鄭懷閉門不出,其長子鄭緒於城頭觀望已有一個時辰。」陳鎮沉聲道。
杜先生沉吟:「他在掂量。掂量我軍實力,掂量齊王潰敗後他自身的份量,也在掂量……該如何開價。」
「開價?」周衡記錄的手頓了頓。
蕭決目光落在輿圖上穎陽的位置,聲線平穩無波:「亂世之中,城池易主如同貨殖買賣。
鄭懷不是馮既明,他要賣的,不隻是城,還有他鄭家在此地盤踞三代積累的人望、錢糧、以及……往後的忠心。
自然要待價而沽,更要看看買主是否夠格,能否出得起價,又是否……會卸磨殺驢。」
周衡默然。原來「犒軍」、「宴請」都隻是談判的前奏,是彼此試探底牌的牌桌。
他想起現代商業談判前的那些飯局,本質並無不同,隻是這裡的籌碼是土地、軍隊和生死。
「他想談,便與他談。」蕭決起身,玄甲在燭火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傳令,明日巳時,本侯入城。陳鎮,你隨行。趙參將,城外大營交給你。」
「侯爺,恐防有詐。」趙參將抱拳。
蕭決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若真有玉石俱焚的膽魄,此刻城門已封,滾木礌石該備齊了。
既然想談,就不會輕易撕破臉。況且——」他目光掃過周衡,「我們也該看看,這位鄭城主,手裡究竟有多少可以擺上桌麵的籌碼。」
次日,蕭決僅帶兩百精銳親衛入城。馬蹄踏在穎陽城主街的青石板上,聲響清脆而空曠。
街道兩旁店鋪門窗緊閉,百姓避讓,隻有少數膽大的從門縫後窺探。一種壓抑的寂靜瀰漫四周。
城主府邸倒是張燈結彩,鄭懷率眾迎出大門,禮節周全,笑容滿麵,隻是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侯爺駕臨,穎陽蓬蓽生輝,快請,快請!」
宴設花廳,比軍營粗糙宴席精緻百倍。金器玉盞,珍饈羅列,樂師於屏風後奏著舒緩的雅樂。
鄭懷不談軍事,隻殷勤勸酒,介紹風物,言語間將北涼軍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又將齊王與朝廷暗中貶損一番,態度看似鮮明。
酒過三巡,鄭懷嘆息:「唉,穎陽地小民貧,偏安一隅,全賴將士用命,百姓齊心,方能在這亂世苟存。然終究如無根浮萍,風雨飄搖啊。」
他舉杯敬蕭決,「今日得見侯爺龍章鳳姿,威儀赫赫,方知何為真英雄!我穎陽上下,翹首以盼王師久矣!
隻望侯爺能體恤我等小民求生之艱,予以庇護。」姿態放得極低,儼然已以臣屬自居。
蕭決舉杯略一示意,並未飲盡,隻道:「鄭城主有心了。天下紛亂,百姓何辜。北涼所求,不過止戈安民。城主既明大義,自是穎陽之福。」
場麵話滴水不漏。周衡坐在下首,默默觀察。
鄭懷身邊除了其子鄭緒,還有幾位本地宗族老者作陪,皆是人精,言談謹慎。府中僕役侍女進退有度,顯然規矩森嚴。
宴席漸酣,氣氛似乎鬆快了些。鄭懷拍了拍手,樂聲一變,轉為清越。
屏風後轉出幾位抱著琵琶、古琴的樂伎,並非妖嬈舞姬,而是衣著素雅、容貌清秀的少女。
「小女雲娥,略通音律,平日養在深閨,今日侯爺蒞臨,特命她撫琴一曲,以助雅興,萬勿推辭。」鄭懷笑道,語氣自然,彷彿隻是尋常家宴讓女兒展示才藝。
周衡恍然。原來「籌碼」可以這樣呈現。
不是**的獻媚,而是含蓄的展示:看,我鄭家不僅有錢糧城池,還有教養良好的女兒,可以聯姻,可以鞏固關係。這是一種更體麵、也更難拒絕的「開價」。
那位鄭大小姐雲娥,低眉順目,行禮後於琴案前坐下,指尖撥動,琴聲淙淙,技藝確實嫻熟,姿態端莊。
她始終微垂著眼,偶爾抬眼看向主位,目光清澈中帶著恰到好處的仰慕,隨即又羞澀垂下。尺度拿捏得極好。
周衡心裡嘖嘖兩聲,目光不由飄向蕭決。
隻見蕭決神色平淡,指尖隨著琴音在酒杯邊緣輕輕叩擊,彷彿真的隻是在欣賞樂曲。既未顯出特別興趣,也未流露不耐。
一曲終了,鄭雲娥起身行禮,默默退下。鄭懷仔細觀察蕭決神色,卻看不出端倪,隻得笑著岔開話題,繼續勸酒。
周衡覺得有些氣悶,這宴席看似融洽,實則句句機鋒,比行軍打仗還累人。他藉口更衣,離席走向廳外迴廊。
夜色已深,廊下燈籠暈出昏黃的光。他深吸幾口微涼的空氣,正想溜達幾步,忽聽不遠處假山石後傳來壓低的啜泣與抱怨聲。
「……父親眼裡隻有長姐!這般露臉的機會,何曾想到過我?」一個年輕女聲帶著哽咽與不甘。
另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勸慰:「二小姐,嫡庶有別,老爺自然先顧著大小姐的前程。您且寬心,日後……」
「日後?日後還有什麼好機會!」二小姐聲音陡然尖銳了些,「那鎮北侯……那般人物!若是……若是能……哪怕隻是……也好過在這府裡看人臉色,將來不知被父親隨手配給哪個阿貓阿狗!」
「小姐!慎言!」
聲音低了下去,變成急促的竊竊私語。周衡本無意偷聽,正要轉身離開,卻捕捉到幾個零碎詞句:「……藥……竹林……必經之路……成了便好……」
他腳步一頓,眉頭蹙起。庶女?下藥?竹林?這橋段……他迅速聯想到了某些宅鬥劇裡的昏招。
這鄭二小姐,怕不是狗急跳牆,想鋌而走險,製造「意外」?
周衡第一反應是荒謬。蕭決是何等人物,身邊防衛何等周密,這種後宅陰私手段,在他麵前簡直如同兒戲。
陳鎮那些人鼻子比狗還靈,怎麼可能讓來路不明的東西近蕭決的身?
他搖搖頭,打算離開,當作沒聽見。可轉身的剎那,一個念頭鬼使神差地冒了出來:如果……如果蕭決真的「意外」中了招,和那位鄭二小姐有了點什麼……他是不是就會對男人失去興趣了?
畢竟,溫香軟玉在懷,不比對著自己這個硬邦邦的男人強?
這念頭如同野草,瞬間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