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兩日,周衡簡直是重獲新生。
那張矮榻雖硬,枕頭也不甚柔軟,但勝在絕對安全、絕對安靜。
沒有了夜半驚魂,他頭一挨枕頭就能沉沉睡去,一覺到天亮,連夢都少做。
白日裡精神煥發,處理文書眼明手快,議事時思路都清晰了不少,連帶著看蕭決那張冷臉都覺得格外親切。
他甚至開始覺得這「值夜」是個美差。離領導近,表現機會多,還包住宿,簡直是為他這種迫切想要「建功立業、加速任務」的有誌青年量身定製的。
他值夜時格外勤勉,蕭決偶爾深夜批示公文要茶要水,他反應迅速,絕無差錯;外間有任何風吹草動,他也立刻警醒檢視。
蕭決對此並無特別表示,隻偶爾在他遞上熱茶時,目光會在他恢復了些血色的臉上掠過,淡淡說句「用心了」。
周衡幹勁更足,完全把這兒當成了自己第二個家,甚至偷偷把自己幾本常翻的舊書和那方用慣了的舊硯台也捎了過來,在矮榻旁的小幾上擺得整整齊齊。 ->.
變化發生在第三日晚。
那日蕭決與杜先生等人議事後,又單獨留下了兩名負責東路糧道的將領,詢問細節,直至亥時末才結束。
將領們告退後,蕭決並未立刻回內室歇息,而是繼續批閱幾份加急軍報。周衡自然也得在外間陪著,研墨添燈,不敢先睡。
夜漸深,營帳外萬籟俱寂,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和蕭決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周衡起初還站得筆直,後來實在睏意上湧,忍不住悄悄掩嘴打了個哈欠。
「困了?」蕭決頭也未抬,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周衡一個激靈,忙道:「不困不困!侯爺您忙您的,卑職精神著呢!」
蕭決沒再說什麼,繼續看他的軍報。又過了約莫一刻鐘,他才擱下筆,揉了揉眉心,似乎也顯出一絲倦意。
他抬眼看向垂手立在燈影裡的周衡,青年身姿單薄,眼睛努力睜大,但眼睫忽閃忽閃,顯然是在強撐。
「今日晚了,」蕭決站起身,語氣如常,「外間炭火將熄,夜裡寒氣重。你今夜,便進來睡吧,內室尚有地龍餘溫,在外間凍一夜,明日如何當差?」
周衡愣了一下,進來?進內室?這……合適嗎?他下意識想推辭:「侯爺,這……不合規矩,卑職在外間就好……」
「無妨。」蕭決打斷他,已轉身走向內室門扉,「將外間燈熄了,門掩好。」
周衡看著蕭決消失在門內的背影,又看看外間確實將熄的炭盆和透著寒意的門縫,猶豫了一瞬。
內室……好像更暖和?而且侯爺都發話了,違抗命令更不好吧?
他給自己找著理由,主要是那「地龍餘溫」實在太有誘惑力了,外間後半夜確實冷得夠嗆。
於是,他乖乖熄了外間大部分燈燭,隻留一盞小燈,輕手輕腳推開內室虛掩的門,走了進去。
內室比外間更為寬敞,陳設依舊簡樸,但那股鬆柏冷香更濃了些,空氣中果然流動著地龍帶來的、令人舒適的暖意。
蕭決已坐在臨窗的短榻上,卸了外袍,隻著素色中衣,墨發披散,手中拿著一卷書,就著榻邊小幾上的燈盞看著。
聽到周衡進來,他眼皮都未抬,隻指了指室內另一側靠牆處:「那裡有張胡床,櫃中有備用衾枕,自取。」
周衡順著所指看去,果然見牆邊有一張可供一人躺臥的窄小胡床,上麵空著。
他嚥了口唾沫,低聲道了謝,輕手輕腳地開啟旁邊的小櫃,裡麵果然疊放著乾淨的薄被和枕頭。
他抱出來,在胡床上鋪好,動作有些笨拙,生怕弄出太大響聲。
鋪好床,他站在那兒,有點手足無措。直接躺下?侯爺還在看書呢!站著等?好像更傻。
「站著作甚?歇著吧。」蕭決翻過一頁書,語氣依舊平淡。
「……是。」周衡這才磨磨蹭蹭地脫了外袍鞋襪,小心翼翼地爬上胡床,拉過被子把自己蓋好。
胡床確實比外間矮榻舒服點,被褥也帶著乾淨清爽的氣息,最重要的是,屋裡真暖和啊!
他側躺著,麵向牆壁,背對著蕭決的方向,儘量縮成一團,減少存在感。
耳邊能聽到蕭決偶爾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還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
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暖意一熏,睏意便如潮水般湧上。
他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逐漸模糊,最終沉沉睡去,連蕭決何時熄燈上榻都未曾察覺。
這一夜,周衡睡得比前兩日更加深沉香甜,連身都沒翻幾次。
翌日清晨,他是被外間隱約的親兵換崗聲和遠處營中的晨鼓吵醒的。
睜開眼,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地。內室裡光線尚暗,蕭決似乎已經起身,榻上無人,屏風後傳來輕微的水聲。
周衡一個骨碌爬起來,手忙腳亂地穿好外袍靴子,將胡床上的被褥迅速疊好塞回櫃子,然後垂手肅立在外間與內室交界處,等著伺候。
蕭決從屏風後轉出,已穿戴整齊,玄色常服,玉簪束髮,又是一副冷峻威嚴的鎮北侯模樣。
他看了一眼規規矩矩站著的周衡,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幾不可察地頷首,便徑直走向外間書案,開始處理新一日的軍務。
彷彿昨夜讓下屬進內室歇息,隻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周衡悄悄鬆了口氣,心裡那點微妙的彆扭也散了。
此後數日,類似情形又發生了兩三次。每逢蕭決處理公務至深夜,便會以「外間寒冷」或「明日有要務需你精神」為由,讓周衡進內室在胡床上歇息。
周衡從最初的忐忑,到漸漸習慣,甚至開始有點期待——內室的床確實更舒服,地龍也更暖和啊!而且每次醒來都神清氣爽,幹活效率倍增。
他完全沒注意到,隨著他進出內室次數的增加,他在蕭決營帳中活動的範圍也在無形中擴大。
起初隻是外間值夜處,後來是內室門口,再後來是內室靠牆的胡床,偶爾蕭決起身時,他需要進去整理一下胡床被褥,或者遞送一些不是特別緊要的文書到內室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