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道曲折,那夜梟的啼鳴時遠時近,彷彿在引導,又像是在試探。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黑暗深處,終於出現了不同於火摺子的、更為穩定凝聚的一點微光。
蕭決停下了腳步,同時也將手中的火摺子徹底掩熄。他們隱藏在拐角後的陰影裡。
微光漸漸靠近,映出兩個謹慎前行的身影。
是陳鎮,還有另一名精悍的親衛。陳鎮手中提著一盞特製的、光線隻向下照射的風燈,臉上帶著血汙和掩飾不住的焦灼,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蕭決從陰影中走出半步,身形在微弱的光線邊緣顯現。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侯爺!」陳鎮一眼看到他,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光彩,隨即又被蕭決蒼白如鬼的臉色和肩頭刺目的深色驚得瞳孔驟縮。
他幾乎是撲到近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破音的顫抖:「屬下該死!來遲了!」
「無妨。」蕭決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隻剩氣音,卻依舊平穩,「外麵如何?」
「大部追兵已肅清或引開,但此地仍不安全。韓烈重傷,已由另一隊兄弟護送先行。
出口已清理,車馬備在三裡外。」陳鎮語速極快,一邊說,一邊已和另一名親衛上前,一左一右穩穩扶住蕭決的手臂。
陳鎮觸手所及,是駭人的高熱和衣物下僵硬緊繃的肌肉。他臉色更沉,向周衡低喝一句:「跟上!」
一行人迅速向礦道另一端移動。有了燈光指引,速度快了許多。
周衡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看著前方被兩人幾乎半架著的蕭決。
礦道出口終於出現,偽裝成一處坍塌的礦坑。外麵天色仍是濃墨般的黑,寒氣刺骨。
幾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和十餘騎精銳靜候在稀疏的枯樹林中,人馬肅靜,如同融入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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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入的莊院外表尋常,內裡卻戒備森嚴,無聲流動著緊繃的氣氛。
蕭決被直接送入內室,門簾落下,隔絕了大部分視線。
周衡則被安置在外間一張臨時搬來的窄榻上,有醫徒來為他脖子上的蛇毒傷口換藥,動作麻利,一言不發。
外間也能隱約聽到內室的動靜。壓抑的悶哼,金屬器械碰撞的輕響,軍醫壓低的、急促的商討聲。
空氣裡瀰漫著越來越濃重的草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偶爾,會傳來陳鎮簡短而冷硬的應答:「是。」「明白。」
周衡靠在榻上,脖子被清涼的藥膏包裹,刺痛稍緩。
他側耳聽著裡麵的聲響,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毯子邊緣。
不知過了多久,內室的門簾被掀開一角,陳鎮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水洗過的痕跡,但眉眼間的沉鬱未散。他目光掃過周衡,頓了頓,走過來。
「侯爺已服下解藥,餘毒需時拔除,高熱未退。」陳鎮聲音不高,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你傷勢如何?」
「沒、沒事了,多謝陳隊長。」周衡連忙道。
陳鎮點點頭,沒再多說,隻道:「此處安全,你好生休息。侯爺醒來自有吩咐。」說完,便轉身又回了內室,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門神。
周衡重新躺下,卻毫無睡意。莊院裡極安靜,隻有遠處隱約的馬匹噴鼻聲和巡夜者極輕的腳步聲。
半夢半醒間,時間模糊地流逝。天色大亮時,有親兵送來簡單的飯食。
周衡食不知味地吃了,脖子依舊腫著,吞嚥有些困難。他試著向守在外麵的親兵打聽,對方如同泥塑木雕,半個字也不透露。
直到午後,內室的門簾再次被掀開。出來的不是陳鎮,而是一位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的老者,穿著半舊儒衫,神色疲憊卻沉穩。
周衡認得,這是北涼軍中資歷頗深的幕僚,姓杜,之前一同出行的那位杜先生。
杜先生的目光落在周衡身上,帶著審視,片刻後開口道:「周衡?隨我來,侯爺要見你。」
周衡心下一凜,連忙起身,跟著杜先生走進內室。
室內藥味濃得化不開,窗戶開了小半扇透氣,初冬慘澹的陽光斜斜照入,在青磚地上投出冰冷的光斑。
蕭決半靠在墊高的枕榻上,身上蓋著厚實的錦被,隻露出一截白色中衣的領口和披散著墨發的肩頭。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種死灰之氣已褪去不少,隻是蒼白得近乎透明,襯得眉眼愈發漆黑深邃。
高燒似乎退了些,但唇上毫無血色,乾燥起皮。
他閉著眼,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輕淺,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然而,當他聽到腳步聲,緩緩睜開眼時,周衡還是感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
僅僅是一眼掃過,周衡就覺得後背有些發涼,下意識地垂下了頭。
「醒了?」蕭決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像沙礫摩擦,卻奇異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發號施令般的冷淡,「脖子上的傷,還礙事麼?」
「回侯爺,敷了藥,好多了,不礙事。」周衡忙答。
「嗯。」蕭決的目光在他脖頸處纏繞的乾淨布條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看向杜先生,「都查清楚了?」
杜先生上前一步,低聲道:「是。石勇家小半月前已被秘密接走,應是早被齊王收買。此次泄露行蹤、與匪徒裡應外合,皆由他一手操辦。
韓烈傷重,但性命無礙。對方動用的是齊王麾下『影刺』中的精銳,配合邊境悍匪,意在截殺侯爺於滏口陘之外,亂我北涼軍心。」
蕭決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那雙過於漆黑的眼睛裡,寒意一點點凝聚。「『影刺』……」他重複這兩個字,聲音輕而冷,「齊仁禮倒是捨得下本錢。」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周衡,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了:「此次遇伏,除石勇叛變,路線亦被精準預判。你隨行記錄,沿途可察覺任何異常?任何細微之處,皆可言。」
周衡心頭一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回想:「回侯爺,出發前三日一切如常。
在發現異常車轍前,路過一處溪澗,水質略顯渾濁,似有大隊人馬不久前在上遊經過的跡象,但……但卑職未能及時稟報。」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帶上了請罪的惶恐。
這倒不全是裝的,他當時確實注意到了,但一來自己慫,二來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就沒敢多嘴。
蕭決靜靜聽完,未置可否,隻對杜先生道:「記下。派人詳查。」
「是。」杜先生應下。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蕭決似乎有些精力不濟,重新閉上了眼,但眉頭卻微微蹙起。
片刻,蕭決復又睜開眼,目光落在周衡臉上,那眼神深沉難辨:「礦道之中,你撲救及時。」
周衡連忙躬身:「卑職惶恐!當時情急,未曾細想,隻是……隻是本能反應。幸得侯爺處置及時,否則卑職早已斃命。」
「本能反應……」蕭決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極細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嘲弄,又像是別的什麼,「倒是忠心。」
他不再看周衡,轉而吩咐杜先生:「此次隨行人員,皆需重新核驗。營中內奸,務必深挖。其餘有功之人,厚賞。石勇……夷三族。」最後三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屬下明白。」杜先生肅然應道。
「下去吧。」蕭決揮了揮手,倦色更濃。
杜先生示意周衡一同退出。走到門口時,周衡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蕭決依舊半靠在榻上,閉著眼,臉色在逆光中顯得格外蒼白冷硬,彷彿一尊被冰雪覆蓋的雕像,孤獨,強悍,內裡卻燃燒著不為人知的毒焰與寒潮。
周衡收回目光,快步走出內室,心頭卻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