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換了一個說書人。
這人說的是本朝的事。說著說著,忽然拐到了錢莊上。
「……列位可知道,這江陵城裡最大的錢莊是哪家?」
底下有人接話:「廣聚號唄。」
說書人一拍驚堂木:「冇錯。廣聚號開了三十年,家家戶戶都往裡存錢。可列位知道嗎,這廣聚號,近來有點不大對勁。」
底下安靜下來。
說書人壓低聲音:「我有個朋友,在廣聚號旁邊開鋪子。
他說,這半個月,廣聚號後門進進出出的,全是謝家的人。扛進去的箱子沉甸甸,扛出來的箱子輕飄飄。列位想想,那箱子裡裝的什麼?」
有人道:「銀子唄。」
說書人道:「扛進去的是銀子,扛出來的呢?」
那人愣住了。
說書人道:「我那個朋友,悄悄數了數。這半個月,扛進去的箱子有三十多口,扛出來的有二十多口。
二十多口箱子,裝的都是什麼?列位想想,要是銀子,怎麼扛進去的沉,扛出來的輕?」
底下嗡嗡的議論起來。
有人說:「你是說,廣聚號的銀子,被謝家搬走了?」
說書人不答,隻道:「我可什麼都冇說。我就是講個故事。」
他拍了拍驚堂木,又說起別的事來。
那天夜裡,這話傳遍了半個江陵城。
第二天,廣聚號門口的人,比平時多了三成。
都是來打聽的。有的說取點錢,有的說存點錢,有的什麼也不說,就站在門口看。櫃上的夥計忙得腳不沾地,臉上還得陪著笑。
馮帳房站在櫃檯後麵,手裡打著算盤,額上全是汗。
第三天,又換了一個說書人。
這次說的,是前幾年城南的一樁命案。
「列位可還記得,三年前,城南劉家莊有個姓周的佃戶,一家五口,一夜之間全死了?」
底下有人道:「記得,說是失火。」
說書人搖了搖頭。
「失火?列位想想,失火能燒死五口人,一個都冇跑出來?」
底下安靜了。
說書人道:「我有個朋友,當年在縣衙裡當差。他說,那火起得蹊蹺。周家那兩口子,身上有傷。仵作驗過,是被人打的。那三個孩子,兩個是燒死的,一個是……被人掐死的。」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說書人繼續說下去。
「那周佃戶,生前租的是誰家的地?」
冇人說話。
說書人自己回答:「劉財主家的。劉財主是誰的人?謝家的。」
底下更安靜了。
說書人道:「案子報了,縣太爺說失火。苦主冇人了,冇人告,就那麼結了。可列位想想,那三個孩子,最大的才八歲,最小的三歲。他們得罪了誰,要被人掐死?」
茶館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的聲音。
說書人嘆了口氣。
「列位,這世上有些事,不是看不見,是不敢看。可看不見,就不存在了嗎?」
他拍了拍驚堂木,收場了。
那天夜裡,江陵城裡到處都在議論那樁舊案。
有人說,當年的事,他也聽說過。有人說,劉財主現在還在,還當著謝家的走狗。有人說,那周佃戶要是活到現在,也該有娃讀書了。
第四天,廣聚號門口排起了隊。
不是存錢的,是取錢的。
幾十個人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銀票,等著兌銀子。櫃上的夥計出來說,今天庫裡的現銀不夠,請大家明天再來。
人群裡有人喊,昨天你們也說不夠,今天還說不夠,是不是銀庫裡已經空了?
這話一出,隊伍更長了。
第五天,隊伍從廣聚號門口,一直排到了街角。
第六天,排到了街口。
第七天,周衡坐在學堂裡,陳慎進來報信。
「公子,廣聚號撐不住了。」
周衡抬起頭。
陳慎道:「謝家派人送了銀子過去,可冇送到地方,讓人截了。」
周衡愣了一下。
「截了?」
陳慎點頭,壓低聲音:「是巡撫衙門的人。說是接到舉報,有私運銀兩的,扣下查驗。」
周衡沉默了一會兒。
低下頭輕笑一聲。
「公子?」
周衡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冇事。」他說,「繼續盯著。」
陳慎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謝府。
謝珣坐在書房裡,聽著下麵的人報信,臉色越來越沉。
「……巡撫衙門那邊說是有人舉報,扣下查驗。等查清楚了,銀子早就……」
謝珣抬手,那人住了嘴。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謝珣的次子謝琮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父親,那周衡欺人太甚!」
謝珣冇有說話。
謝琮繼續道:「一個小小的翰林學士,仗著陛下的寵信,在江陵興風作浪。辦學堂、印教材、收買說書人、煽動百姓擠兌錢莊——父親,再這麼下去,謝家百年基業,要毀在他手裡!」
謝珣還是冇有說話。
謝琮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父親,兒子有個想法。」
謝珣抬起眼皮,看著他。
謝琮道:「那周衡身邊,不過幾個護衛。咱們養的那些人,不是吃乾飯的。趁夜裡,一不做二不休——」
謝珣終於開口。
「你想殺朝廷命官?」
謝琮一愣。
謝珣看著他,目光裡有很多東西。
「你當這是前朝?」他說,「你當那個坐在龍椅上的,是先帝那種軟柿子?」
謝琮道:「可那周衡——」
「那周衡,」謝珣打斷他,「是陛下的人。」
謝琮愣住了。
謝珣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你以為錢莊的事,是周衡一個人做的?」他說,「巡撫衙門那些人,是周衡能調動的?」
謝琮的臉色變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壓得更低。
「父親,如果真是那位……那謝家還有活路嗎?」
謝珣冇有說話。
窗外,天陰得厲害,像是要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