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菸從殿內飄出來,縈繞在廊下,被晚風吹得四散。遠處傳來晚課的鐘聲,一下一下,沉沉的。
沈愈忽然開口。
「周大人,」他說,「你覺得,這天下,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周衡愣了一下。
沈愈冇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層層疊疊的宮闕上,落在那片被夕陽染成金黃的琉璃瓦上。
「老夫在朝中三十年,」他說,「見過太多事。有些事,想起來,夜裡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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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冇有說話。
沈愈轉過頭,看著他。
「你知道江南那些世家,是怎麼來的嗎?」
周衡想了想,道:「有的是前朝封的,有的是本朝立的。」
沈愈搖了搖頭。
「都不是。」他說,「是打出來的。」
周衡愣住了。
沈愈的目光又落回遠處。
「三百年前,天下大亂。那時候冇有世家,隻有一群一群的人,聚在一起,搶地盤,搶糧食,搶活路。搶贏了的人,占住一塊地方,立起規矩,收租收稅,養兵養民。一代一代傳下去,就成了世家。」
他頓了頓。
「你以為世家憑什麼能傳三百年?憑的是會讀書?會做官?會巴結皇帝?」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很多東西。
「憑的是,百姓要活,得靠他們。」
周衡沉默著。
沈愈繼續說下去。
「江南水多,年年發災。朝廷管不過來的時候,是世家出糧出錢,修堤賑災。百姓窮,借不到錢的時候,是世家開當鋪借錢給他們。讀書人想出仕,冇有門路的時候,是世家舉薦他們入朝為官。」
他轉過身,看著周衡。
「周大人,你知道世家和百姓,是什麼關係嗎?」
周衡冇有說話。
沈愈替他說:「是共生。」
那兩個字落下來,沉甸甸的。
周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沈相,」他說,「你剛纔說的那些,我都知道。可你有冇有想過,共生,也分怎麼生?」
沈愈看著他。
周衡的目光很平。
「世家開當鋪借錢給百姓,利息是多少?三分?五分?還是利滾利,借一還十?」
沈愈冇有說話。
周衡繼續說下去。
「世家賑災修堤,出的錢糧是從哪裡來的?是百姓交的租子。百姓交七成交給世家,世家拿一成出來賑災,剩下六成進了誰的口袋?」
沈愈的臉色微微變了。
周衡看著他。
「沈相,共生這兩個字,說得真好聽。可實際上是誰生誰,您心裡清楚。」
晚風從廊下吹過,帶著香菸的氣息,和遠處隱約的鐘聲。
沈愈站在那裡,看著周衡,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周大人,」他說,「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世家倒了,那些百姓,靠誰?」
周衡冇有回答。
沈愈往前走了一步。
「靠朝廷?」他說,「朝廷隔著幾千裡,能管得過來?靠陛下?陛下有那麼多事要操心,能顧得上每一個村子?」
他頓了頓。
「靠你?」
那兩個字落下來,像石頭。
周衡看著他,冇有說話。
沈愈搖了搖頭。
「周大人,你是個好人。可好人,救不了天下。」
他轉身離去。
周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廊道儘頭。
香菸還在飄,鐘聲還在響。
七月的最後一天,朝會上議了一件大事。
舉孝廉。
這是本朝的舊製,三年一舉,由各地官員舉薦本地有德行的人才,送京考覈後授予官職。從先帝時就定下的規矩,傳到如今,已經辦了七屆。
今年又到了該舉的時候。
各地報上來的名單已經遞到吏部。周衡前幾天翻過那份名錄,從頭看到尾,越看越沉默。
一百二十七個名字,出身寒門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剩下的那些,背後都立著同樣的姓氏——江南的謝、王、鄭、沈,江北的崔、盧、李、鄭。世家子弟,世家的門生,世家的遠親,世家的姻親。
舉的是孝廉,送來的還是世家的人。
周衡站在隊列裡,聽著吏部尚書念那份名單。一個一個名字念過去,每一個後麵都跟著一串漂亮的履歷——某地名士之後,某家舉薦,素有賢名。
朝堂上安安靜靜,冇有人說話。
唸完了,吏部尚書合上摺子,躬身道:「陛下,各地舉薦名單已齊,請陛下禦覽。」
蕭決冇有說話。
殿內靜了片刻。
周衡出列。
「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蕭決看著他。
「說。」
周衡抬起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臣以為,舉孝廉之製,當廢。」
朝堂上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放肆!」
「周衡,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你說廢就廢?」
周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蕭決冇有說話。
等那些聲音平息下去,周衡才繼續開口。
「臣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說,「臣也翻過歷屆舉孝廉的名錄。從前朝開始,到現在一共七屆,舉薦上來的人,有多少是真正出身寒門的?」
冇有人回答。
周衡替他們回答:「二十七個。七屆,一百一十三人,寒門出身的,二十七個。剩下的,全是世家子弟。」
他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這就是舉孝廉。舉的是孝廉,還是舉的是世家的人?」
殿內靜了下來。
有人想反駁,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
周衡繼續道:「孝廉二字,孝是孝順父母,廉是廉潔正直。可那些被舉薦上來的人,有幾個是真正靠孝廉出名的?
他們靠的是家世,靠的是門第,靠的是祖上積攢下來的名聲。他們的孝,是世家子弟的孝。他們的廉,是世家子弟的廉。真正的寒門子弟,再孝順,再廉潔,誰舉薦他們?」
朝堂上的人麵麵相覷。
沈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周衡看向他。
「沈相,」他說,「您是世族出身,您應該最清楚。舉孝廉這三個字,落到地方上,到底是怎麼操作的?」
沈愈冇有說話。
周衡替他回答:「地方官接到文書,要舉薦孝廉。他們怎麼辦?他們派人去鄉裡訪查,訪查出來的,是那些真正孝順、真正廉潔的寒門子弟嗎?」
他搖了搖頭。
「不是。他們訪查出來的,是世家子弟。因為世家的人,早就把名單遞上去了。誰家的孩子該舉了,誰家的門生該推了,誰家的姻親該照顧了——這些事,根本不用地方官操心。世家自己就辦好了。」
他轉過身,看著禦座上的蕭決。
「陛下,」他說,「舉孝廉這三個字,已經成了世家的私器。他們舉薦誰,誰就能入朝為官。他們不舉薦誰,誰就一輩子在泥地裡刨食。這不是選拔人才,這是——分贓。」
最後兩個字落下來,殿內一片死寂。
蕭決看著他,冇有說話。
周衡繼續道:「臣以為,當另立新製,以科舉取士。不問門第,隻問才學。無論出身,皆可赴考。考中了,就是朝廷的人。考不中,回去再考。十年寒窗,總能熬出頭。」
科舉。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朝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