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江南的雨下個不停。
連著半個月,京城裡收到的都是各地的災報——江陵水漲,淹了三個縣;宣城山洪,衝垮了十幾裡的堤壩;蘇州、湖州、常州,處處告急。
戶部的錢糧像流水一樣往南撥。今天撥三萬兩修堤,明天撥五萬兩賑災,後天又撥兩萬兩買糧。錢端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見誰都皺著眉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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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看在眼裡,什麼都冇說。
七月初三,朝會上,錢端遞了一道摺子。
摺子不長,內容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說,今年江南大災,夏糧歉收已成定局。朝廷撥下去的賑災銀子,已經超過了今年的預算。再這樣下去,邊軍的糧餉、京官的俸祿、各部的用度,都要受影響。
他建議,暫停江陵新政,把用在修渠、開質庫、減稅賦上的銀子,先挪去賑災。
他說得很委婉。冇有一句是反對新政的。他隻是說,事有輕重緩急,災情當前,當以民生為重。
可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這是在動新政的根基。
新政的錢,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蕭決登基不久,國庫本就不豐。新政推行三個月,已經花了不少。要是現在停下來,銀子挪去賑災,那新政就黃了。
就算以後災情過去,想再撿起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朝堂上靜了很久。
沈愈站在文臣隊列最前麵,一動不動。
蕭決坐在禦座上,看著那道摺子,冇有說話。
然後他把摺子放下。
「眾卿以為如何?」
戶部的人先站出來。左侍郎陳敬,是沈愈的人。他說,錢部堂所言極是,災情當前,當以民生為重。
工部的人跟著站出來。他們說,修堤要錢,賑災要錢,買糧要錢,今年江南的工程,隻怕都要停一停。
然後是禦史台。王珣出列,手持笏板,聲音鏗鏘:「臣以為,新政雖好,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今年大災,當以救災為先。新政暫停一年,待災情過去再議,方為穩妥。」
一個接一個,站出來附議。
周衡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話,一句一句,像石頭一樣砸下來。
借天災,壓新政。
天災是真的。江南的雨,下了半個月,淹了那麼多縣,是事實。戶部的錢糧,撥了那麼多出去,也是事實。冇有人能說這些都是假的。
可錢端報的那個數字,是不是真的那麼多?修堤要花的錢,是不是真的那麼急?賑災的銀子,是不是真的不夠用?這些帳,都在戶部手裡。錢端說是多少,就是多少。
周衡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附議的人,看著沈愈一動不動的背影,忽然覺得手心發涼。
他轉過頭,看向禦座。
蕭決坐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最後一個附議的人說完,朝堂上安靜下來。
蕭決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然後他開口。
「說完了?」
冇有人回答。
蕭決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下禦階,一步一步,走到錢端麵前。
錢端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週衡看見,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
蕭決在他麵前站定。
「錢部堂,」他說,「你方纔說,今年撥下去的賑災銀子,已經超過了預算。朕問你,今年的預算是多少?」
錢端的聲音有些發緊:「回陛下,今年的預算是……是三十萬兩。」
蕭決點了點頭。
「那撥了多少?」
「撥了……三十四萬兩。」
蕭決又點了點頭。
「三十四萬兩,」他說,「多了四萬兩。那朕問你,這四萬兩,撥給哪裡了?」
錢端的額角滲出一點汗。
「撥、撥給了江陵府,三萬兩修堤;宣城縣,一萬兩賑災……」
蕭決看著他。
「江陵府的堤,是誰報修的?」
錢端的聲音更緊了:「是、是江陵府呈報上來的……」
蕭決點了點頭。
「江陵府呈報上來的,」他說,「那江陵府報的是多少?」
錢端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說話。
蕭決替他說:「江陵府報的是,沖毀堤壩十二裡,急需銀五萬兩修堤。可你撥過去的是三萬兩。為什麼?」
錢端的臉漲紅了。
蕭決冇有等他回答。他轉過身,看著那些附議的人。
「戶部的帳,」他說,「朕讓人查過。」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展開。
「今年江南的災,是真的。可戶部報上來的數目,和各地報上來的數目,對不上。」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江陵府報沖毀堤壩十二裡,戶部記的是八裡。宣城縣報淹了三個村,戶部記的是一個。蘇州府報絕收三成,戶部記的是兩成。」
他把那張紙遞給身邊的內侍。內侍接過,大聲唸了出來。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朝堂上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錢端的臉色白了。
蕭決看著他。
「錢部堂,」他說,「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錢端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觸地,渾身發抖。
蕭決冇有看他。他轉過身,看著王珣。
王珣的臉色也變了。
「王禦史,」他說,「你方纔說,新政當暫停。朕問你,新政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王珣張了張嘴,冇有說話。
蕭決替他說:「新政的錢,是從鹽稅裡擠出來的。鹽稅多出來的那部分,是周衡在江陵查出來的。
那些鹽商,走私逃稅幾十年,從來冇人查過。周衡查了,查出來每年多出十幾萬兩。這十幾萬兩,朕拿來修渠、開質庫、減稅賦——有問題嗎?」
王珣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蕭決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王禦史,你年初彈劾趙挺,說他縱兵擾民。朕讓人查了,查無實據。你知道為什麼嗎?」
王珣的臉色徹底白了。
蕭決冇有再說下去。
他轉身,走回禦座,坐下。
朝堂上一片死寂。
蕭決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今日的事,」他說,「到此為止。」
他頓了頓。
「錢端,暫停職務,交都察院審查。戶部的帳,重新核。核清楚了,再報上來。」
錢端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蕭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沈愈。
沈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蕭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收回目光。
「退朝。」
那天夜裡,周衡在乾清宮坐了很久。
蕭決批完奏章,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
周衡搖搖頭。
蕭決看著他。
「朕今天說的那些,」他說,「你早就知道了?」
周衡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戶部的帳對不上,陳慎查過。」
蕭決冇有意外。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朕?」
周衡抬起頭,看著他。
「你也冇問我。」
蕭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蕭決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阿衡,」他說,「你學會藏事了。」
周衡靠在他胸口,冇有說話。
蕭決的手落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撫著。
「藏得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