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上的傷口因為剛才長時間的站立和緊張,此刻正火辣辣地抗議。
他靠在冰涼的青磚外牆上,緩了好幾口氣,纔敢慢慢直起身。手裡那張寫著五百文賞錢的條子,被汗浸得有些發軟。
領賞錢的過程也透著一種不真實感。軍需官查驗了條子,沒多看他一眼,數出一串沉甸甸的銅錢推過來。
金屬冰涼的觸感讓周衡稍微回神——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的第一筆「合法」收入。
他把錢小心揣進懷裡,緊貼著那枚玉扣,彷彿這樣能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回丁字營收拾東西時,王老五他們還沒回來。周衡看著自己那處簡陋的草鋪,心情複雜。
在這裡挨過的打罵、流過的汗、忍過的飢餓,還有張鐵柱、李狗兒那幾張熟悉的臉……竟然讓他生出一點詭異的「故土難離」之感。
但他沒敢多停留,抱著那點寒酸的家當,一瘸一拐地走向前營輜重隊。
輜重隊的氛圍果然不同。少了丁字營那種生死搏命般的粗糲,多了些瑣碎和算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他被帶到一間堆滿帳冊的屋子裡,指派給一個昏昏欲睡的老文書打下手。
整理那些字跡模糊、格式古怪的陳年舊帳,灰塵撲鼻,枯燥得要命,但至少……暫時安全。
晚上,躺在略為乾燥但依舊堅硬冰冷的通鋪上,周衡疲憊不堪,卻難以入睡。
白天書房裡的情景,那平靜卻令人窒息的壓力,那個他始終沒敢抬頭看清麵容、隻記得其聲音與威儀的身影,還有那句關於他胸前玉扣的詢問……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轉。腿傷也在一跳一跳地疼。
就在這半睡半醒、意識模糊之際,某種異常沉重的牽引力,猛地將他拖入了深淵。
---
那不是尋常的夢。
沒有清晰的敘事,隻有龐雜資訊流的暴力灌輸與強烈情緒的直接投射。
起初是無數嘈雜的聲音碎片,激烈爭吵、惡毒詛咒、悲愴嘆息、史官冰冷宣讀判詞……全都圍繞著一個名字——「蕭決」。
聲音裡充滿了「悖逆禮法」、「苛待士族」、「獨夫民賊」、「焚死」等刺耳的字眼。
接著是混亂的意象沖刷:一麵玄色大旗在烈火中燃燒崩解;宏偉的宮殿在夜半被兵甲侵入;
一卷寫著「勸耕、平賦、選賢」等清晰字跡的詔書,被汙濁的墨汁肆意塗抹覆蓋;
高高的承天台上,烈焰沖天,一個挺拔而孤獨的玄色身影立於火中,沒有麵容,隻有一種決絕到極致的平靜,以及撲麵而來的、被背叛被汙衊的巨大悲憤與不甘。
這悲憤與不甘如此濃烈,幾乎化為實質,狠狠撞進周衡的意識。
然後,最核心的、冰冷如機械規則的資訊流,碾壓般刻入他的認知:
【檢測到時空異常錨點:『周衡』(攜帶高維資訊印記)。】
【檢測到關鍵歷史因果鏈斷裂風險:『蕭決-理想主義實踐路徑』於節點『承天之夜』崩壞。】
【斷裂後果:歷史線偏轉度超過閾值,門閥政治強力回潮,文明程序遲滯,且錨點『周衡』因攜帶異常資訊無法被此偏轉時空相容,將遭徹底抹除。】
【啟動緊急修正協議。】
【繫結任務生成:確保關鍵人物『蕭決』存活,並引導其歷史路徑達成『天下歸一』及『明君證道』結局。】
【成功:修復因果鏈,錨點可安全脫離,返回原坐標。】
【失敗:錨點『周衡』隨偏轉時空一併湮滅。】
「嗬——!」
周衡猛地驚醒,從鋪板上彈坐起來,冷汗瞬間濕透了單薄的裡衣,在寒冷的清晨激起一身戰慄。
他大口喘著氣,像瀕死的魚,心臟瘋狂擂鼓,敲得肋骨生疼。
夢境的內容正在飛速褪去細節,但那種被強製繫結任務的窒息感、失敗即湮滅的終極恐懼,以及必須拯救蕭決的核心指令,卻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在了靈魂上。
他顫抖著手,死死攥住胸前的玉扣。溫潤的玉石此刻卻感覺燙手。
周衡在輜重隊的日子,像一碗兌了太多水的稀粥,寡淡,頂餓,但沒滋沒味。
他每天埋首於黴味刺鼻的舊帳冊堆裡,跟著那個姓吳的老文書,學習辨認各種古怪的計量符號和模糊字跡。
腿上的傷慢慢結痂,動作利索了些,但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從未放鬆。
那個夢境帶來的冰冷指令,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著他,每每想起「失敗即湮滅」,就讓他從骨子裡透出寒意。
回家。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也從未如此絕望。
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把那個僅有一麵之緣、威勢駭人的鎮北侯,推上天下共主的位置,還得是個明君。
「明君……」周衡在心裡嗤笑一聲,手上動作不停,將一卷蟲蛀的竹簡小心攤開。
他自己現在活得跟陰溝裡的老鼠差不多,還琢磨著怎麼幫別人當皇帝?荒謬得他想哭。
最初的幾天,他戰戰兢兢,除了必要的交流,幾乎不說話,努力降低存在感。老吳頭樂得清閒,除了指派活計,基本當他是空氣。
轉變發生在他開始整理一批近期糧秣入庫的竹簡時。
上麵的記錄方式讓他這個學過基礎會計的人看得太陽穴直跳:時間順序混亂,品類混雜,同一批糧食的出入庫記錄分散在不同卷冊,查驗比對極其麻煩。
他花了半天時間,才勉強理清其中三天的流水,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這……看得人頭疼。」他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