鈔票的誘惑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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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鬧鐘還冇響,張文斌就睜開了眼睛。工地板房的鐵皮屋頂在夜裡被雨水敲打過,此刻還殘留著幾處漏水的痕跡,在水泥地上積成一個個小水窪。他動了動身子,鐵架床立刻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隔壁床的老李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臟話。
張文斌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從床底下摸出臉盆和毛巾。十月的清晨已經帶著寒意,自來水刺骨地冷,但他還是把整個頭埋進了水裡——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清醒方式。
都他媽起來!六點準時開工!今天澆築混凝土,誰遲到扣誰工錢!工頭王德發的大嗓門在板房外炸響,伴隨著鐵棍敲擊鐵門的哐當聲。
張文斌抹了把臉,迅速套上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衣服右胸口袋上方還印著鎮本建工四個褪色的紅字。他看了眼掛在床頭的老式電子錶,還有二十分鐘。足夠他去食堂搶兩個饅頭了。
電焊車間的噪音一如既往地刺耳。張文斌戴上麵罩,調整好焊槍,對準鋼筋連接處。藍色的火花飛濺,他全神貫注地控製著手中的焊槍,確保每一道焊縫都完美無缺。
喲,張師傅,這麼認真啊劉強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
焊槍一抖,焊縫歪了。張文斌摘下麵罩,看見劉強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你乾什麼張文斌聲音很輕,更像是自言自語。
怎麼了關心同事不行啊劉強提高音量,大家看看,張師傅這焊得不太行啊,這要是驗收不過關...
主管聞聲走過來,皺著眉頭檢查焊縫:張文斌,這怎麼回事昨天才說過你,今天又出問題
是劉強他...
自己技術不行還怪彆人主管不耐煩地揮手,重做!今天不把這些全部焊完不準下班!
午飯時間,張文斌獨自坐在工地角落,啃著已經冷掉的饅頭。遠處傳來劉強和幾個工人的笑聲。
那軟蛋肯定又躲哪兒哭去了。劉強刻意提高的聲音清晰地傳來,你們看他那樣,三十多歲的人了,被人說兩句就縮脖子,活該老婆孩子跟著受苦。
張文斌的手攥緊了饅頭,塑料包裝袋發出刺耳的響聲。他深吸一口氣,繼續低頭吃飯,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發薪日總是工地最熱鬨的時候。張文斌排隊領工資時,心裡盤算著這筆錢該怎麼分配:母親的藥費、女兒的補習班、拖欠了兩個月的房租...
張師傅,簽個字。財務室的小張推過來一張工資單。
張文斌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是不是...少算了比上個月少了五百。
哦,主管說你上個月請假一天,還有那次焊縫不合格的罰款。小張頭也不抬,下一位!
但我請假是因為女兒發燒,而且那次是劉強...
有問題找主管去,彆在這擋著。小張不耐煩地揮手。
張文斌站在財務室門口,手裡捏著薄薄的信封。走廊那頭,主管正和劉強說笑著抽菸。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慢慢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張文斌繞道經過了鎮上新建的錦繡豪庭小區。歐式的大門,整齊的綠化,明亮的落地窗...他停下電動車,望著那些陽台上的綠植和晾曬的衣物,想象著裡麵的生活。
滴滴——身後汽車的喇叭聲驚醒了他。張文斌慌忙讓開,看著一輛黑色轎車駛入小區大門。保安恭敬地敬禮,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那是小區開發商陳總,鎮上無人不知的富豪。
張文斌重新騎上電動車,夜風吹乾了他不知不覺流下的淚水。明天還要早起,生活還要繼續。
淩晨三點,手機鈴聲像一把刀刺入黑夜。張文斌從混沌中驚醒,摸索著按下接聽鍵。
斌子,快、快來醫院!你媽她...她突然倒下了...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張文斌的血液瞬間凝固。他胡亂套上衣服,衝出房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電動車在空蕩的街道上飛馳,初冬的風颳在臉上像砂紙打磨皮膚。
縣醫院急診室的燈光慘白。父親佝僂著背坐在長椅上,雙手不停地揉搓著一頂舊毛線帽。
爸,媽怎麼樣了
父親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醫生說...是腦溢血,要馬上手術,不然...
張文斌家屬!護士從搶救室探出頭,先去交五萬押金,手術馬上開始。
五萬張文斌嗓子發緊,我...我現在冇帶這麼多...
最少先交三萬,不然冇法安排手術。護士的語氣不容商量。
張文斌摸遍全身口袋,隻湊出八百多現金。他跑到ATM機前,查完所有銀行卡餘額:兩萬一千六百元。還差近八千。
他顫抖著手指撥通了主管的電話。響了七八聲,對方纔接起來,背景音是麻將碰撞的嘩啦聲。
誰啊大半夜的主管的聲音裡滿是不耐煩。
馬主管,是我,張文斌。我媽突發腦溢血在醫院,急需手術費,能不能...能不能先預支我三個月工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小張啊,不是我不幫你,公司有規定,最多隻能預支一個月。而且你這幾天請假太多,工資已經...
馬主管!張文斌突然提高了聲音,我在公司五年,從來冇遲到早退過!上個月劉強故意乾擾我工作,你們扣我錢;上上週我女兒發燒請假一天,你們又扣錢!現在我媽要死了,你們連救命錢都不給
你這是什麼態度主管的聲音冷下來,公司規定就是規定。再說,誰知道你媽是不是真病了
張文斌的拳頭砸在ATM機的金屬外殼上,發出一聲悶響。你們...你們這群王八蛋!
掛斷電話,他蹲在醫院走廊裡,額頭抵著冰冷的牆壁。名單在腦海中一個個閃過:堂哥去年買房借過兩萬還冇還;表姐家剛添二胎;工友老李老婆也生病...
最終,他隻湊到兩萬九千元。回到醫院時,父親正跪在收費處門口,一個年輕醫生試圖扶他起來。
醫生,求求你們先做手術,我兒子馬上拿錢來!我給你們打欠條,我這把老骨頭去工地搬磚也一定還上...
張文斌衝過去扶起父親,把皺巴巴的鈔票和銀行卡全堆在收費台上:這裡有兩萬九,剩下的我明天一定補上!求你們先救我媽!
醫生看了看他們,歎了口氣:我先安排手術,剩下的兩小時內必須交齊。
手術室的燈亮起時,張文斌癱坐在長椅上。手機螢幕顯示淩晨四點五十分。再過兩小時,就該上班了。
爸,你在這守著,我去趟公司。
鎮本建工的辦公大樓還沉浸在黑暗中。張文斌站在大門口,直到六點半,財務的小張才姍姍來遲。
張師傅這麼早小張驚訝地看著他通紅的眼睛。
我媽在醫院,急需手術費。張文斌聲音沙啞,我想把公積金取出來。
小張麵露難色:這...需要馬主管簽字啊。
那就找他簽!
七點整,馬主管挺著啤酒肚走進辦公樓,看見張文斌時明顯愣了一下。
馬主管,我要取公積金,麻煩你簽字。
馬主管嗤笑一聲:你以為公積金是你家存摺啊想取就取要有買房、裝修證明才行。
我媽在醫院等著錢救命!張文斌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那不符合規定。馬主管轉身要走。
張文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姓馬的!這些年你們剋扣我多少工資劉強焊壞的東西全算我頭上,你們眼都瞎了嗎今天這字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馬主管掙了兩下冇掙脫,臉色變了:你、你放手!反了你了!
簽字!張文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保安!保安!馬主管扯著嗓子喊起來。
十分鐘後,張文斌抱著一個紙箱走出公司大門。箱子裡是他五年來的全部家當:一個茶杯、兩本工作筆記、幾張全家福。保安客氣而堅決地請他離開,馬主管在二樓視窗冷笑。
醫院走廊上,父親正和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說話。看到張文斌走來,父親的眼神立刻亮了起來:斌子,錢...錢帶來了嗎
張文斌搖搖頭,轉向醫生:醫生,我媽怎麼樣了
手術做完了,暫時脫離危險。醫生推了推眼鏡,但是...後續治療費用比較高,你們最好有心理準備。
多少錢
先準備十萬吧。
張文斌腿一軟,靠在牆上纔沒跪下去。十萬。他全部積蓄隻有兩萬多,現在工作也冇了。
張師傅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文斌回頭,看見鄰居趙明提著水果籃站在走廊口。趙明比他大幾歲,在鎮上乾裝修多年,人脈很廣。
趙哥你怎麼...
我嶽父在隔壁病房。趙明走過來,把水果籃塞給張文斌父親,叔,聽說阿姨病了,一點心意。
張文斌喉嚨發緊,說不出話。趙明拍拍他肩膀:我剛聽說你的事了。馬富貴那王八蛋,早晚遭報應。
你怎麼知道...
我表弟在你們公司乾保安。趙明壓低聲音,兄弟,你現在冇工作,我認識個老闆正缺焊工,活不累,工資日結,要不要試試
張文斌眼睛一亮:多少錢一天
正常二百,你技術好,應該能談到二百五。趙明掏出手機,周老闆電話你記一下,就說我介紹的。
三天後,母親病情穩定了些,張文斌如約撥通了周國富的電話。
老趙介紹的好啊!電話那頭的聲音熱情洋溢,聽說你技術不錯,明天來陽光花園工地找我,一天三百!
掛掉電話,張文斌翻出塵封已久的工具箱。最底下,用油布包著的是父親退休前留給他的老焊槍。他記得那天,父親鄭重地把工具交給他時說:斌子,手藝是吃飯的傢夥,人品是立身的根本。記住,做人要正直,乾活要對得起良心。
第二天清晨,張文斌騎著電動車來到城郊的陽光花園工地。比起鎮本建工的大型項目,這裡隻是個兩棟樓的小區,但工地井然有序,工人們各司其職。
你就是張文斌一個穿著皮夾克、梳著背頭的中年男人走過來,伸出手,我是周國富。
張文斌有些拘謹地握手:周老闆好,趙明介紹我來的。
老趙說你技術一流!周國富親熱地攬住他肩膀,走,帶你看個東西。
工地東南角,幾個工人正圍著一處鋼結構指指點點。周國富擠進去:怎麼樣能修嗎
工人們搖頭:焊縫開裂了,得拆了重做。
周國富皺眉:拆了重做耽誤工期啊!張師傅,你看看
張文斌蹲下身,仔細檢查裂縫。五分鐘後,他站起來:不用拆,從內部補焊就行,外麵再加固一下。
真的周國富眼睛一亮,多久能好
兩小時。
乾!需要什麼設備儘管說!
兩小時後,張文斌摘下防護麵罩,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好了。
周國富帶著監理過來驗收。監理用檢測儀仔細檢查後,驚訝地看了張文斌一眼:不錯啊,哪找的師傅
周國富哈哈大笑,用力拍打張文斌的後背:撿到寶了!張師傅,從今天起,一天三百五!
收工時,周國富特意走過來遞給張文斌一個信封:今天的工錢,外加一百獎金。明天還來啊!
張文斌摸著厚厚的信封,眼眶發熱。這是他第一次因為技術好而獲得獎勵。回家的路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但不知為何,這影子看起來比從前挺拔了些。
清晨六點,張文斌已經站在陽光花園工地的材料堆放區,清點著昨晚到貨的鋼筋。這是他跟著周國富乾的第三週,從普通焊工變成了焊接組組長,工資也漲到了四百一天。
張哥,這批次號怎麼記一個年輕工人拿著本子跑過來。
張文斌接過本子,仔細覈對鋼材上的標識:HRB400E,直徑16毫米,爐批號寫這裡。他指著鋼材端麵上的一串數字,動作熟練得像是乾了十年材料管理。
兩個月前在鎮本建工,這些活根本輪不到他插手。那裡等級森嚴,焊工永遠隻是焊工。但在周國富這裡,隻要表現出能力,就有機會接觸更多。
張師傅,來得真早啊!周國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油亮,手裡拎著兩杯豆漿和幾個包子。還冇吃吧給你帶了早餐。
張文斌受寵若驚地接過:謝謝周老闆,這怎麼好意思...
哎,叫什麼老闆,私下叫周哥就行!周國富親熱地拍拍他肩膀,這批鋼材驗收得怎麼樣
質量不錯,就是數量比單子少了半噸,可能是運輸損耗。
周國富點點頭:你辦事我放心。對了,下午甲方要來看進度,你那個鋼結構樓梯焊接好了嗎
已經完成了,正在做防鏽處理。
好!中午彆吃食堂了,跟我一起去陪甲方吃飯。周國富說完,大步流星地走向辦公室。
張文斌捧著豆漿,胸口湧起一股暖流。在鎮本建工五年,彆說和老闆吃飯,連主管都冇正眼瞧過他。現在周國富不僅信任他,還處處給他表現機會。
張哥,周老闆對你可真夠意思。剛纔的年輕工人羨慕地說。
張文斌笑了笑,冇說話。他咬了口包子,肉汁在口腔裡迸開,恍惚間有種苦儘甘來的感覺。
午飯後,張文斌帶著甲方代表參觀工地。他詳細講解鋼結構焊接工藝,甚至指出了幾處圖紙上可以優化的細節。甲方技術總監頻頻點頭,臨走時還特意要了他的聯絡方式。
老張啊,今天可給我長臉了!送走甲方後,周國富興奮地摟住他,下個月開發區有個新項目,我準備讓你當技術負責人,工資再漲兩百!
周哥,我...張文斌一時語塞,眼眶發熱。
彆謝我,是你自己有本事!周國富掏出一盒中華煙,抽出一支遞給張文斌,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實在人,不像有些人,有點本事就翹尾巴。
正說著,遠處突然傳來轟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雜亂的喊叫聲。
出事了!周國富臉色一變,扔下煙就往聲音方向跑。
工地西北角,一處剛澆築的混凝土模板坍塌了,三名工人被埋在下麵。周圍工人手忙腳亂地扒拉著碎石和木板,有人在大聲呼救。
快叫救護車!周國富對著手機吼道,隨即指揮現場,彆亂挖!小心二次坍塌!
張文斌看到一根裸露的鋼筋下壓著條人腿,二話不說抄起撬棍衝了過去。他小心地撬起鋼筋,救出一個滿臉是血的年輕工人。
下麵還有人!被救出的工人虛弱地指著廢墟。
張文斌趴在地上,透過縫隙看到下麵有個人影。坍塌的模板還在吱呀作響,隨時可能完全垮塌。
張師傅,太危險了!等救援隊來吧!有人拉住他。
張文斌甩開那隻手:等不及了!他抓起一個安全帽扣在頭上,匍匐著鑽進了縫隙。
裡麵空間狹小,塵土嗆得他睜不開眼。藉著手機光亮,他看見老李被一根鋼管壓住了胸口,臉色已經發紫。
老李!堅持住!張文斌用肩膀頂住鋼管,使出全身力氣往上抬。鋼管紋絲不動,反而震落一堆碎石,砸在他背上。
老李微弱地搖頭,嘴唇蠕動著,像是在說彆管我了。
放屁!張文斌爆了句粗口,調整姿勢,把撬棍塞到鋼管下麵。這次他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住撬棍,鋼管終於抬起了一點。
快...爬出來!張文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老李艱難地挪動身體,一點點往外蹭。就在他即將脫困時,一根支撐木突然斷裂,整個廢墟向下沉了幾厘米。
灼熱的疼痛從小腿傳來。張文斌低頭一看,一根裸露的鋼筋刺穿了工作褲,鮮血正迅速洇開。他咬緊牙關,保持著撬棍的壓力,直到確認老李完全爬了出去,才鬆開手。
爬出廢墟時,張文斌的右腿已經疼得不敢著地。救護車呼嘯而至,醫護人員迅速給傷員做緊急處理。
先送重傷的!醫生指著老李說。
周國富衝過來,看到張文斌血淋淋的腿,臉色大變:張師傅也得送醫院!
我冇事,皮外傷。張文斌勉強笑笑,老李情況更危險。
都送!用我車!周國富不由分說地架起張文斌,扶他上了自己的SUV。
縣醫院急診室,醫生剪開張文斌的褲腿,露出觸目驚心的傷口——鋼筋在小腿上劃出一道十幾厘米長的口子,深可見骨。
需要清創縫合,可能還要植皮。醫生皺眉,怎麼弄的
工地事故。張文斌忍著疼說。
又是周國富的工地醫生的語氣突然變得尖銳,上個月送來兩個骨折的,上週一個腦震盪,現在又是你。他那兒安全措施是擺設嗎
張文斌一愣,還冇想好怎麼回答,周國富已經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疊單據。
張師傅!老李送手術室了,冇生命危險。他轉向醫生,賠著笑臉,大夫,用最好的藥,費用全算我的!這次事故純屬意外,我們安全措施絕對到位,是工人違規操作...
醫生冷哼一聲,冇接話,埋頭處理傷口。酒精淋在傷口上的瞬間,張文斌疼得眼前發黑,死死抓住床沿。
忍著點啊。醫生動作麻利地縫合,兩週不能碰水,一個月彆乾重活。
處理完傷口,周國富親自推著輪椅送張文斌去拍片。等待的間隙,他掏出個厚厚的信封塞過來。
張師傅,今天多虧了你,不然要出人命了。這是一萬塊錢,算是獎金。
張文斌慌忙推辭:周哥,這太多了!醫藥費已經讓你破費了...
應該的!你救了兩條人命,還受了傷。周國富按住他的手,養傷期間工資照發,你可是我重點培養的人才!
張文斌眼眶發熱,說不出話來。這些年,他習慣了被剋扣、被欺負,突然遇到周國富這樣仗義的老闆,竟有些不知所措。
晚上九點,周國富親自開車送張文斌回家。車停在小區門口,他又從後備箱提出兩盒補品。
拿著,補血的。好好休息,工地的事彆操心,養好傷再說。
張文斌拄著柺杖,看著周國富的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心裡暗暗發誓:這樣的老闆,值得自己死心塌地跟著乾。
第二天中午,趙明拎著一袋水果來看他。
聽說你英勇救人掛彩了趙明半開玩笑地說,目光落在張文斌裹著厚厚紗布的小腿上,傷得重不重
冇事,縫了二十多針。張文斌笑笑,周哥給我發了一萬獎金,還說要報銷全部醫藥費。
趙明正在削蘋果的手頓了一下:老周這人...挺大方啊。
周哥是我遇到過最好的老闆。張文斌冇注意到趙明的表情變化,下個月還讓我當技術負責人。
趙明放下水果刀,欲言又止:文斌,咱倆認識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吧,怎麼了
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說。趙明搓著手,周國富這人...冇表麵那麼簡單。他之前有個施工隊,出了好幾次事故,賠的錢都不夠醫藥費...
張文斌皺起眉頭:趙哥,你是不是對周哥有什麼誤會他對我真的冇話說。
我不是說他一定有問題,就是...留個心眼。趙明遞過削好的蘋果,他為什麼對你這麼好真就因為你能乾
張文斌接過蘋果,心裡有些不舒服:趙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周哥確實看重技術,昨天還因為我給甲方講解得好,當場給我漲工資。
趙明歎了口氣:行吧,你就當我多嘴。總之...簽合同什麼的看清楚條款,彆被人賣了還數錢。
張文斌勉強笑了笑,冇再接話。他心裡覺得趙明可能是嫉妒自己受重用,畢竟趙明跟周國富認識更久,卻還是個普通工頭。
養傷期間,張文斌冇閒著。周國富每天都會打電話問候,還派人送來施工圖紙和資料讓他研究。兩週後拆線時,他已經把開發區新項目的技術方案做了出來。
天才啊!周國富翻看方案時連連讚歎,這水平比我們公司技術員強多了!張師傅,等項目開工,你負責全麵技術工作,我再給你加五百底薪!
張文斌的腿傷還冇好利索,就迫不及待回到了工地。周國富果然兌現承諾,讓他負責新項目的技術管理。他開始接觸材料采購、人員調配甚至成本覈算,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卻充滿乾勁。
唯一讓他不安的是,那次事故後,周國富並冇有如他預期的那樣加強安全措施。相反,為了趕工期,一些必要的防護設施被簡化甚至省略。每當張文斌提出異議,周國富總是拍著他的肩膀說:放心,我心裡有數。工期緊,咱們得靈活點。
看著工人們在危險環境下作業,張文斌心裡不是滋味。但他轉念一想,周國富經驗豐富,這麼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再說,老闆對自己這麼信任,自己總不能老是唱反調。
漸漸地,張文斌學會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監理來檢查時,他會臨時安排人補上安全網;當材料檢測不合格時,他會想辦法調整檢測報告。周國富對他的成熟非常滿意,私下給的獎金也越來越豐厚。
一天晚上加班,周國富拎著兩瓶啤酒來到辦公室。
來,歇會兒。他遞給張文斌一瓶,張師傅,跟著我乾感覺怎麼樣
張文斌接過啤酒:周哥對我恩重如山,我冇什麼可說的。
周國富大笑:我就喜歡你這種實在人!實話告訴你,下個月我準備註冊個新公司,想拉你入股,當技術副總,怎麼樣
張文斌手一抖,啤酒灑在褲子上:我...我冇那麼多錢入股...
技術入股!你出人就行。周國富湊近些,壓低聲音,一年保底三十萬,再加分紅。比你現在強多了吧
三十萬!張文斌心跳加速。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數字。有了這筆錢,母親的醫藥費、女兒的學費、買房的首付...全都能解決。
周哥,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用說什麼,跟著我好好乾!周國富舉起酒瓶,來,為咱們的未來乾杯!
酒瓶相撞的清脆聲響中,張文斌彷彿看到了光明的未來正在眼前展開。他仰頭灌下一大口啤酒,冇注意到周國富眼中一閃而過的算計。
文斌,開發區那個項目定了!周國富推開辦公室的門,臉上泛著紅光,兩千三百萬的鋼結構工程!
張文斌從圖紙堆裡抬起頭,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是周國富承諾讓他當技術負責人的項目,過去一個月,他已經熬了五個通宵做技術方案。
甲方很滿意你的方案,點名要你負責。周國富扔過來一份合同,看看,冇問題就簽了。
張文斌翻開合同,手指微微發抖。職務一欄寫著技術副總,薪資待遇比他想象的還要好:月薪兩萬,項目利潤的百分之五作為分紅。粗略算下來,這個項目做完,他能拿到近四十萬。
周哥,這...太多了吧張文斌的鋼筆懸在簽名處。
周國富大笑,拍著他的肩膀:嫌多那你少拿點
不是,我是說...
開玩笑的!周國富正色道,你的技術值這個價。簽吧,明天就進場。
鋼筆尖觸到紙麵的瞬間,張文斌瞥見合同最後一頁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本想仔細看看,周國富卻突然接了個電話,大聲嚷嚷著要馬上出去。在老闆的催促下,張文斌匆匆簽了名。
三天後,張文斌站在開發區空曠的工地上,寒風捲著沙土打在他臉上。二十多個工人整齊地站在他麵前,等待分配任務。
李師傅,你帶一組人負責基礎放線;王班長,鋼結構加工交給你...張文斌的聲音在風中格外清晰。他不用看筆記,所有工序和人員安排早已爛熟於心。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指揮這麼多人。在鎮本建工時,他永遠是被指揮的那個;即使在周國富這裡,之前也隻是管幾個焊工。而現在,整個項目的技術、進度、質量都壓在他肩上。
第一天晚上,張文斌累得幾乎拿不動筷子,但心裡卻充滿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手機響起,是妻子李蘭發來的女兒張小琳的數學成績——98分,全班第三。他咧嘴笑了,回覆道:告訴小琳,爸爸這個月獎金給她買那套百科全書。
工程進展順利。第三週,材料陸續進場。晚上八點,張文斌正覈對送貨單,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敲開了工地辦公室的門。
張總,久仰大名!男人熱情地伸出手,我是永盛鋼材的小劉,給您送樣品來了。
張文斌握了握手,疑惑地看著對方放在桌上的精緻禮盒。
一點心意。男人壓低聲音,我們老闆說了,這次合作成功,給您個人三個點回扣。
張文斌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什麼意思
慣例而已。男人笑容不變,周老闆那邊已經打點好了,您放心。
張文斌猛地站起來,禮盒掉在地上,露出裡麵兩條中華煙和一個厚信封。拿著你的東西出去!告訴你們老闆,我要的是符合國標的鋼材,不是這些歪門邪道!
男人臉色變了:張總,彆這麼不近人情...
出去!張文斌一把拉開門。
第二天一早,周國富的電話就來了:張師傅,聽說你把永盛的人趕走了
他們想給回扣,用的鋼材肯定有問題。張文斌斬釘截鐵。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做得對。不過永盛是老合作夥伴了,質量還是有保障的。這樣吧,我讓他們重新送檢,合格就用,怎麼樣
周哥,我查過他們之前的檢測報告,屈服強度根本不達標,用在開發區這種項目上會出事的!
行行行,聽你的。周國富語氣有些不耐,那你找家靠譜的。
張文斌鬆了口氣,連夜對比了幾家供應商,最終選中了價格雖高但口碑極好的正大鋼鐵。
材料問題解決後,張文斌更加嚴格地把控每個環節。他要求焊工必須持證上崗,每道焊縫都要做探傷檢測;混凝土澆築前,他親自檢查配比和坍落度;鋼結構吊裝時,他站在最危險的位置指揮。
一個月下來,張文斌瘦了八斤,嗓子也啞了,但工程進度和質量都得到了甲方的高度評價。連一向挑剔的監理老陳都私下對他說:小張,我乾這行二十年,少見你這麼認真的技術負責人。
張文斌把這些誇獎都轉述給周國富,期待老闆的讚許。然而周國富的反應卻越來越冷淡,有時甚至找藉口避開他的彙報。更奇怪的是,項目資金開始拖延,好幾次差點發不出工資,都是張文斌自掏腰包墊付的。
周哥,甲方說進度款早就打過來了,怎麼...一次週會上,張文斌忍不住問道。
公司還有其他開支!周國富突然發火,你隻管好工地,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張文斌愣住了。這是周國富第一次對他大吼大叫。
會後,財務小張悄悄拉住他:張總,周老闆最近在澳門輸了筆大的,把項目資金挪用了...
張文斌心頭一緊。如果資金鍊斷裂,不僅工人工資冇著落,連材料款都付不起。他連夜重新覈算成本,削減了一些非必要開支,勉強維持著工程運轉。
驗收前一天,張文斌帶著團隊做最後檢查。正大鋼鐵的梁柱、他親自把關的焊縫、嚴格按照配比的混凝土...這個項目傾注了他全部心血,也將是他職業生涯的第一個裡程碑。
張總,明天穿帥點。年輕的施工員小李笑著說,聽說電視台都來采訪呢!
張文斌笑著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分紅該怎麼用:先還清母親的醫藥費,再給家裡換套大點的房子,剩下的存起來做女兒教育基金...
驗收當天,張文斌特意穿了新買的西裝。然而他剛到工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周國富帶著一群陌生人站在主廠房前,其中有幾個人正在取樣檢測。
周哥,這是...張文斌快步上前。
哦,張師傅來了。周國富的語氣異常冷淡,甲方請了第三方檢測,我們配合一下。
張文斌心裡咯噔一下。按合同規定,驗收檢測應該由監理單位進行,怎麼突然換了第三方
兩個小時後,檢測報告出來了:鋼結構焊縫合格率僅65%,主要承重構件用材不符合設計要求。
這不可能!張文斌一把搶過報告,每道焊縫我都檢查過,材料進場時全部複檢合格!
檢測人員麵無表情:報告不會錯。你們用了劣質鋼材,屈服強度遠低於標準。
張文斌轉向周國富:周哥,正大鋼鐵的材料全部有檢測報告,我們...
張師傅!周國富厲聲打斷他,材料是你負責采購的,現在出問題了你推卸責任
張文斌如遭雷擊,呆立當場。周國富轉向甲方代表:王總,這事我們一定嚴肅處理。張師傅雖然是技術負責人,但畢竟經驗不足,可能被供應商矇騙了...
周國富!張文斌終於反應過來,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
我什麼我周國富冷笑一聲,從公文包掏出一疊檔案,這是你的聘用合同和材料采購單,上麵全是你的簽名!公司為此損失慘重,你還想抵賴
張文斌顫抖著翻看檔案,赫然發現那些根本不是他當初簽的合同和采購單。合同最後一頁的小字現在清清楚楚寫著:乙方對全部工程質量負全責,如因乙方原因導致損失,甲方有權追償並扣發全部薪資及分紅。
你...你調包了合同...張文斌聲音嘶啞。
說話要講證據。周國富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識相的就趕緊滾,否則我讓你在建築圈混不下去。
甲方代表搖搖頭走了,臨走時丟下一句:限期整改,否則按合同索賠。
人群散去後,張文斌獨自站在空曠的工地上,手裡攥著那份虛假的檢測報告。秋風捲著落葉從他腳邊掠過,彷彿在嘲笑他的天真。
傍晚,張文斌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公司,想拿回自己的東西。財務室門口貼著封條,辦公室鎖著,他的私人物品被胡亂塞在一個紙箱裡,放在走廊上。
張師傅...財務小張從樓梯間探出頭,四下張望後快步走過來,周老闆把公司登出了,新註冊了個公司接其他項目。你的兩個月工資和墊付款...怕是拿不回來了。
張文斌機械地點點頭,抱起紙箱。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終於支撐不住,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回到家,張文斌把紙箱扔在角落,直接去了衛生間。冰涼的水衝在臉上,卻洗不去那種深入骨髓的恥辱感。鏡子裡的男人雙眼通紅,嘴角抽搐,像隻困獸。
斌子,怎麼了李蘭擔憂地敲著門。
冇事...工作太累了。張文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晚飯時,他勉強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李蘭和女兒小琳擔憂地對視一眼,冇敢多問。
深夜,等妻女都睡了,張文斌悄悄起床,騎著電動車來到工地。月光下,那些鋼結構的輪廓依然壯觀美麗。他撫摸著冰冷的鋼柱,想起這幾個月來的每一滴汗水。
為什麼...他一拳砸在鋼板上,疼痛從指關節直達心臟。
天亮前,張文斌來到河邊。他蹲在岸邊,看著渾濁的河水裹挾著垃圾奔騰而去。三十歲的人了,被人當傻子耍,還連累家人跟著受苦。是不是老實人就活該被欺負是不是善良就等於軟弱
手機震動起來,是趙明的電話。
文斌,你在哪我聽說事了...
半小時後,趙明在河邊找到了雙眼通紅的張文斌。他冇說話,隻是遞過一瓶二鍋頭和兩個塑料杯。
三杯下肚,趙明纔開口:周國富這王八蛋,專坑老實人。去年坑了個項目經理,人家差點跳樓。
怪我眼瞎...張文斌仰頭灌下一大口酒,火辣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
不怪你。趙明搖頭,這世道就這樣,好人難做。
兩人沉默地喝著酒,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文斌,趙明突然說,咱們自己乾吧。
什麼
你懂技術,我有人脈,咱們合夥搞個施工隊。趙明眼睛發亮,從小工程做起,慢慢來。
張文斌苦笑:我現在欠一屁股債,哪來的啟動資金
我有十萬積蓄,再找朋友借點,湊個二十萬應該夠。趙明拍拍他肩膀,你考慮考慮。
回家的路上,張文斌的腦海裡不斷閃回這幾個月的一幕幕:周國富虛偽的笑臉、工人們的信任、甲方的讚賞、還有那份被篡改的檢測報告...
也許趙明是對的。也許隻有自己當老闆,才能不被這樣欺負。
路過一家五金店時,張文斌停下電動車。櫥窗裡陳列著各種工具,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把嶄新的焊槍,鋥亮的銅嘴上貼著高級二字。
他摸了摸口袋裡最後的五百塊錢,推門走了進去。
就這了。趙明踢開擋在門口的空易拉罐,鑰匙在生鏽的鎖孔裡轉了三圈纔打開門。
張文斌跟著走進這間不足二十平米的門麵房,黴味混著灰塵撲麵而來。牆角堆著前租戶留下的破爛傢俱,一張三條腿的桌子斜靠在斑駁的牆邊,牆麵上留著幾顆突兀的釘子。
月租八百,押一付三。趙明拍了拍手上的灰,雖然破了點,但地段不錯,對麵就是建材市場。
張文斌走到窗前,用袖子擦了擦臟兮兮的玻璃。窗外正對著一家五金店的招牌,紅底白字寫著誠信五金,誠字已經缺了一半。
錢夠嗎張文斌轉過身。他和趙明湊了十八萬,租完房子、買完基本設備,剩下的連發一個月工資都勉強。
趙明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清單:我算了算,省著點能撐兩個月。關鍵是儘快接到活。
公司名想好了嗎
明斌建築怎麼樣簡單好記。
張文斌搖搖頭:太普通了。叫'正恒'吧,正直永恒。
趙明撇撇嘴,但還是點頭同意了。
接下來的一週,兩人像陀螺一樣忙得腳不沾地。張文斌負責辦理營業執照、資質證書,趙明則四處聯絡可能的客戶。晚上,他們就睡在鋪了硬紙板的地上,用施工圖紙當被子蓋。
第一個工程來得意外又寒酸——趙明表哥的朋友家要加蓋一間陽光房,預算隻有三萬五。
這價連成本都不夠。張文斌看著預算表皺眉。
總比閒著強。趙明咬著圓珠筆帽,就當打廣告了。再說,是我表哥介紹的,不好推。
開工那天,張文斌早上四點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生怕吵醒還在打呼的趙明。晨光微熹中,他檢查著工具和材料清單,手心沁出細密的汗珠。在彆人手下乾了十幾年,突然自己要當老闆了,這種轉變讓他既興奮又惶恐。
陽光房工程雖小,張文斌卻做得一絲不苟。他親自挑選每一根鋼材,檢查每一道焊縫。趙明幾次暗示可以用便宜點的材料,都被他拒絕了。
文斌,這種家裝小工程,冇人會檢查材料合格證的。一天午休時,趙明忍不住說。
我知道。張文斌擰緊水壺蓋子,但萬一出事呢
能出什麼事一個陽光房而已。
任何工程都可能出事。張文斌聲音提高了幾分,我在鎮本建工那年,一個違規搭建的陽台塌了,砸死個六歲孩子。
趙明不說話了,低頭扒拉著盒飯裡的米飯。
工程接近尾聲時,業主王老闆來驗收。這個戴著金鍊子的中年男人圍著陽光房轉了一圈,突然用皮鞋踢了踢鋼柱。
張師傅,這用料也太實在了吧王老闆似笑非笑,我朋友家去年也蓋了個陽光房,比你這個小,才花了兩萬八。
張文斌擦擦手上的灰:王老闆,我們用的都是國標材料,焊縫也全部達標...
達標不達標我不懂。王老闆打斷他,掏出一遝發票,但你這材料買貴了。老趙冇告訴你嗎我有熟人賣鋼材,能便宜三成。
趙明趕緊上前打圓場:王哥,這不是想著第一次合作,得用最好的材料嘛!
王老闆拍拍趙明的肩,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張文斌看到趙明的表情從尷尬變成驚訝,最後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王老闆走後,趙明一臉複雜地走回來:他說...如果我們能用他指定的材料商,並且...在驗收報告上'靈活'一點,尾款可以多付五千。
什麼意思張文斌眯起眼睛。
就是...材料用差點,報告寫好看點。趙明攤手,很多施工隊都這麼乾。
不行。張文斌斬釘截鐵,材料我已經訂好了,明天就到。驗收報告該怎麼寫就怎麼寫。
趙明歎了口氣:文斌,咱們現在賬上就剩兩萬多了,下個月工資都成問題。
那也不能糊弄人!
兩人不歡而散。最終,張文斌堅持按原計劃完成了工程。驗收那天,王老闆陰沉著臉,挑了幾處無關緊要的小毛病,硬是扣了兩千尾款。
張師傅,做人太死板冇朋友啊。臨走時,王老闆意味深長地說。
張文斌憋著一肚子氣回到出租屋,發現趙明不在。桌上壓著一張字條:去談新項目,晚點回。
直到淩晨兩點,趙明才醉醺醺地推開門,身上散發著菸酒和香水的混合氣味。
談成了!趙明一屁股坐在床上,差點壓到張文斌的腿,開發區那個電子廠,要建個倉庫!
張文斌坐起身:多大的項目
預算八十萬!趙明興奮地比劃著,就是...工期有點緊,得想辦法趕一趕。
怎麼談下來的
趙明的笑容僵了一下:就...正常談的唄。廠長是我老鄉的同學,給個友情價。
張文斌直覺趙明有所隱瞞,但睏意襲來,他冇再追問。
電子廠倉庫是正恒施工隊接到的第一個正經項目。簽合同時,廠長特意強調:必須兩個月內完工,否則耽誤我們出口訂單,違約金一天五千。
回辦公室的路上,張文斌仔細翻看合同:這工期太緊了,正常至少需要三個月。
加班加點唄。趙明不以為意,多招點工人,兩班倒。
那成本就上去了,利潤...
放心,我有數。趙明神秘地眨眨眼。
開工第一週,問題就接踵而至。廠長指定的材料商送來的鋼筋比合同要求的低一個等級,水泥也是小廠生產的。張文斌當場拒收,廠長卻打來電話大發雷霆。
張師傅,你什麼意思我介紹的供應商有問題
這批鋼筋屈服強度不夠,水泥安定性也不達標...
少跟我扯這些專業術語!廠長打斷他,全縣工地都用他們的材料,就你事兒多耽誤了工期,你們賠得起嗎
掛斷電話,張文斌和趙明爆發了認識以來最激烈的爭吵。
你早知道他用什麼材料是不是張文斌揪住趙明的衣領。
趙明掙開他的手:文斌,醒醒吧!現在哪個工程不偷工減料就你清高!
這是原則問題!
原則能當飯吃嗎趙明冷笑,賬上還剩多少錢你知道嗎工人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
張文斌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他翻開賬本,紅色的數字觸目驚心:餘額一萬七千元,而三天後就是發薪日。
那天晚上,張文斌獨自在工地守夜。秋風吹動著臨時工棚的塑料布,嘩啦作響。他望著半完成的鋼架結構,想起父親常說的話:做人要正直,乾活要對得起良心。
可現在,良心能養活跟著他的十幾個工人嗎能付得起女兒的學費嗎
天亮時分,張文斌做了個決定。他打電話給一個在省質檢站工作的老同學,請他幫忙檢測材料。如果真不合格,他寧願賠錢停工也不用。
檢測結果出乎意料——材料雖然等級略低,但關鍵指標勉強達標。老同學在電話裡說:能用,但彆用在高負荷部位。
張文斌重新設計了結構,增加了關鍵部位的加固措施。他和工人們一起加班加點,常常乾到深夜。為了省錢,他辭退了兩個小工,自己扛起更多體力活。
一個月過去,工程進度勉強跟上,但張文斌已經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打過。更糟的是,由於增加了加固措施,成本超出了預算。
發薪日那天,賬上的錢隻夠發一半工資。工人們雖然冇說什麼,但眼神裡的失望和懷疑刺痛了張文斌。
大家放心,工資不會少一分。張文斌站在鋼架上,聲音沙啞,我張文斌就是賣血也會把錢湊齊!
當天下午,他去了縣城的二手市場,把電動車賣了三千五。晚上,他又翻出結婚時買的那塊西鐵城手錶——那是他唯一值錢的家當。
你這是乾什麼趙明攔住他。
發工資。
你瘋了趙明奪過手錶,我已經跟工人說好了,工資延遲兩週發。王廠長答應工程過半先付部分進度款。
他們有的家裡等錢買米下鍋!
那也不能...趙明突然壓低聲音,文斌,咱們得留點備用金,萬一...
張文斌搖搖頭,執意賣掉了手錶。當晚,工人們拿到全額工資時,幾個老焊工眼眶都紅了。
張師傅,跟著你乾活,踏實!老李拍拍他的肩,以後有活隨叫隨到!
令張文斌意外的是,正是他對質量的固執,最終帶來了轉機。電子廠倉庫完工那天,市裡恰巧來檢查安全生產。帶隊的副局長是結構工程出身,一眼就看出了這個倉庫的施工質量遠超縣裡一般水平。
張師傅是吧副局長握著張文斌的手,很久冇見過這麼規範的鋼結構施工了。我們開發區管委會正好有個配套項目在招標,你一定要來參加。
一週後,張文斌和趙明接到了創業以來最大的一個單子——開發區物流中心的兩棟鋼結構倉庫,總造價兩百六十萬。
簽完合同那天,兩人破例去小飯館慶祝。趙明點了瓶白酒,給張文斌滿上。
文斌,我得跟你道個歉。趙明舉杯,之前覺得你太死板,現在看...還是你對。
張文斌抿了口酒,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燒到胃裡: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太較真了。
不過...趙明欲言又止,下個項目,咱們是不是該靈活點不是說要偷工減料,就是...有些程式上的事,該打點的還得打點。
張文斌盯著酒杯裡晃動的液體,冇有立即回答。他想起了周國富,想起了那些被坑害的工人,想起了王老闆剋扣的兩千塊錢...
再說吧。他最終含混地應了一句。
酒過三巡,趙明突然說:對了,王廠長那個朋友,就是陽光房的王老闆,昨天打電話來了。
他還想扣錢
不是。趙明咧嘴笑了,他妹夫看了咱們做的陽光房,非要找我們給他酒店做鋼結構雨棚。預算十五萬。
張文斌驚訝地抬頭:他不是嫌我們貴嗎
他說...貴有貴的道理。趙明模仿著王老闆的語氣,他妹夫去他家參觀,正好碰上那場大風,彆的家陽光房嘎吱響,就他家的紋絲不動。
張文斌不知該笑還是該哭。他想起賣掉的電動車和手錶,想起那些加班到淩晨的日子,想起工人們粗糙的手和信任的眼神...
也許,這個世界終究會給老實人留一條活路
回家的路上,張文斌買了女兒唸叨已久的百科全書。推開家門時,小琳尖叫著撲上來,李蘭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麪粉,眼裡閃著淚光。
發財了李蘭小聲問。
張文斌搖搖頭,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些:快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聽著妻子均勻的呼吸聲,久久無法入睡。窗外,一彎新月掛在光禿禿的樹梢上,像一把鋒利的鉤子。
中了!我們中了!趙明衝進辦公室,手裡揮舞著一份檔案,差點撞翻門口的衣帽架。
張文斌從圖紙堆裡抬起頭,揉了揉酸脹的眼睛:什麼中了
開發區管委會的辦公樓項目!造價四百八十萬!趙明把檔案拍在桌上,震翻了張文斌的茶杯,褐色的茶水迅速浸透了半張圖紙。
張文斌顧不得搶救圖紙,一把抓起檔案。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正恒建築有限公司中標開發區東區綜合辦公樓鋼結構工程。他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眼前浮現出李蘭和女兒搬進新家的畫麵,浮現出母親不用再為醫藥費發愁的畫麵...
文斌你冇事吧趙明湊過來,發現張文斌的眼圈紅了。
冇事,就是...太突然了。張文斌深吸一口氣,我們這小公司,怎麼中得了這麼大的標
趙明神秘地眨眨眼:我找了點關係。管委會的劉副主任是我老鄉,而且...咱們上次物流中心的質量確實不錯。
張文斌仔細閱讀合同條款,當看到工期和違約金那一條時,眉頭皺了起來:三個月太緊了,這種規模的項目正常至少要五個月。
加班加點唄。趙明不以為意,多招點工人,二十四小時兩班倒。再說,鋼結構本來就是咱們的強項。
材料呢現在鋼價一直在漲...
合同裡寫了,材料價格波動超過5%可以調整。趙明拍拍他肩膀,彆擔心了,這是好事!做完這個項目,咱們公司就上了一個台階!
當晚,張文斌破例買了瓶紅酒回家。李蘭做了紅燒肉,女兒小琳乖巧地擺好碗筷。飯桌上,他宣佈了這個好訊息。
真的李蘭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四百八十萬
嗯。張文斌給妻子倒了小半杯紅酒,等項目結束,分紅少說也有幾十萬。到時候咱們換套大點的房子,小琳也能上那個雙語幼兒園了。
小琳眨著大眼睛:爸爸,是不是以後我不用穿莉莉姐姐的舊衣服了
張文斌喉頭一緊。莉莉是趙明的女兒,比小琳大兩歲,李蘭經常收些她穿不下的舊衣服。
不用了,爸爸給你買新衣服,買好多...他聲音有些哽咽,趕緊低頭扒飯。
第二天一早,張文斌和趙明就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準備工作。招工、采購設備、聯絡材料供應商...辦公室的電話從早響到晚。
開工儀式上,管委會劉副主任親自到場剪綵。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西裝革履,講話時喜歡做誇張的手勢。
正恒建築雖然年輕,但質量有口皆碑!劉副主任拍著張文斌的肩對眾人說,張總可是從大公司出來的技術專家!
張文斌謙虛地笑笑,心裡卻湧起一股久違的自豪感。曾幾何時,他隻是鎮本建工最不起眼的電焊工,現在卻被人稱為張總、專家。
工程進展順利。第一個月結束時,主體鋼結構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一,比計劃進度還快了些。張文斌每天泡在工地,親自檢查每一道焊縫,每一個螺栓連接。工人們私下都叫他張鐵人,因為他似乎永遠不需要休息。
然而,好景不長。第二個月初,一場突如其來的貿易戰導致鋼材價格暴漲。張文斌拿著最新的報價單,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漲了百分之三十趙明瞪大眼睛,這他媽...
合同規定超過5%可以調價。張文斌強作鎮定,我們去找劉副主任談談。
劉副主任的辦公室寬敞明亮,窗外是開發區的全景。他聽完張文斌的彙報,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
張總啊,這個...有點難辦。劉副主任放下茶杯,合同是有調價條款,但需要報市裡審批,冇三個月下不來。你們工期就三個月...
那能不能延長工期張文斌急切地問。
更不行了。劉副主任搖頭,這是市裡重點項目,十月份必須投入使用,迎接省裡的檢查。
離開管委會大樓,趙明狠狠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王八蛋!明明知道材料漲價,就是不肯鬆口!
我們按合同走法律程式張文斌提議。
打官司趙明冷笑,你知道劉副主任小舅子是法院副院長嗎
回到辦公室,張文斌重新覈算了成本。如果按現在的鋼價,整個項目要虧損近百萬。這對剛起步的正恒建築來說,是滅頂之災。
要不...我們用次一點的鋼材趙明試探地問,反正驗收時也看不出來。
不行!張文斌猛地站起來,辦公樓是人命關天的項目,萬一出事...
哪那麼容易出事!趙明不耐煩地打斷他,全縣多少工程用的都是便宜材料,你見幾個塌了
兩人不歡而散。最終,張文斌堅持按原標準采購鋼材。為了節省開支,他裁減了部分工人,自己和趙明也親自上陣乾活。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成為常態,他的體重在兩週內掉了十二斤。
災難接踵而至。一個週五的下午,老工人李師傅在加班時從六米高的鋼架上摔了下來。當時張文斌正在另一側指導焊接,聽到慘叫聲飛奔過去時,李師傅已經躺在地上,右腿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
救護車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醫院裡,醫生拿著X光片嚴肅地說:脛腓骨粉碎性骨折,需要立即手術,住院費先交三萬。
李師傅的老伴和兒子很快趕到醫院。老太太抓著張文斌的手哭得撕心裂肺:老李是家裡的頂梁柱啊!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阿姨您放心,所有治療費用我們承擔。張文斌堅定地說,儘管他知道公司賬上已經冇多少錢了。
當晚,張文斌和趙明再次爆發激烈爭吵。
你瘋了嗎趙明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低吼,按法律規定,我們隻需要承擔60%責任!他是自己冇係安全帶!
李師傅跟了我五年,家裡就靠他一個人掙錢...張文斌聲音沙啞。
我們呢我們家裡冇人等著吃飯趙明眼睛通紅,文斌,公司賬上就剩十五萬了,材料款還欠著一大堆!
最終,張文斌堅持支付了全額醫療費和五萬元補償金。這個決定讓正恒建築的財務狀況雪上加霜。
項目勉強進行到最後一個月時,討債的開始上門了。第一個來的是鋼材供應商,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身材魁梧的小夥子。
張總,欠我們的八十萬材料款,什麼時候結供應商坐在辦公室沙發上,皮鞋毫不客氣地擱在茶幾上。
王老闆,再寬限兩週,等項目驗收...
寬限個屁!王老闆突然變臉,一腳踹翻茶幾,今天不拿出二十萬,我就讓人把工地上的鋼材全拉走!
趙明趕緊上前打圓場,好說歹說,最後簽了一份延期付款協議,承諾三天內先付十萬,剩下的分期償還。
王老闆走後,張文斌和趙明麵麵相覷。
去哪弄十萬張文斌揉著太陽穴。
我有個主意。趙明壓低聲音,物流中心那個項目,甲方不是還欠我們三十萬尾款嗎我們可以...在驗收報告上做點文章。
什麼意思
就是...有些小問題咱們睜隻眼閉隻眼。劉廠長暗示過,隻要我們肯簽字,尾款馬上到賬。
張文斌沉默了。他想起了周國富,想起了那些被篡改的檢測報告。現在,他居然要麵臨同樣的選擇
不行。他最終搖搖頭,我想彆的辦法。
當天晚上,張文斌翻出了家裡所有的存摺和銀行卡。加上李蘭偷偷攢的私房錢,一共才六萬七。他坐在床邊,盯著牆上的結婚照發呆,直到李蘭輕輕靠在他肩上。
要不...把房子抵押了李蘭小聲提議。
張文斌猛地轉頭:這是你爸媽給的首付!
可你現在需要錢...李蘭的眼淚滴在他手背上,滾燙。
第二天一早,張文斌去了縣城的典當行。當鋪老闆是個精瘦的老頭,戴著老花鏡仔細端詳他遞過來的東西——父親留給他的那塊老上海手錶。
老物件了,但保養得不錯。老闆推了推眼鏡,最多給你八千。
才八千張文斌急了,這是真品,當年我爸花了一年工資買的!
現在誰還戴機械錶啊老闆不以為然,要不你去彆家問問
走出典當行,張文斌在烈日下站了十分鐘,最終還是回去接了那八千塊錢。握著薄薄的一遝鈔票,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把手錶交給他時說的話:斌子,這表跟了我三十年,從來冇慢過一秒。做人也要這樣,走得正,行得直...
現在,這塊表隻換了八千塊錢。張文斌突然很想笑,事實上他也確實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三天期限到了,趙明不知從哪湊了四萬,加上張文斌的六萬七,勉強湊夠了十萬。債主們暫時被穩住了,但項目還在繼續,每天都有新的開支。
驗收前一天晚上,張文斌獨自在工地巡視。月光下,鋼結構的輪廓棱角分明,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這個項目傾注了他全部心血,卻可能讓他傾家蕩產。
回到家已是淩晨兩點。李蘭和女兒早已睡熟。他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站在床邊看著妻女安靜的睡顏。小琳懷裡抱著那套他買的百科全書,即使睡覺也不肯放手;李蘭眼角的皺紋比半年前深了許多,鬢邊甚至有了幾絲白髮。
張文斌輕輕退出臥室,來到狹小的陽台。遠處,開發區的燈光依然明亮,其中就有他親手建造的辦公樓。夜風吹過,帶來初秋的涼意。他點了一支菸——這是最近才染上的習慣——深深吸了一口。
父親的話言猶在耳,周國富的欺騙記憶猶新,李師傅的慘叫仍在迴盪...所有這一切,在他腦海中攪成一團。他想起趙明的話:哪那麼容易出事、多少工程用的都是便宜材料...
菸頭在黑暗中明滅,如同他內心逐漸熄滅的某種東西。
晨光透過薄窗簾照進辦公室,張文斌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桌上的菸灰缸堆滿了菸頭,旁邊的計算器顯示著一串觸目驚心的數字——這是開發區辦公樓項目的最終覈算:虧損八十七萬。
門外傳來腳步聲,趙明推門而入,手裡拎著兩杯豆漿和幾個包子。
一晚上冇回去趙明把早餐放在桌上,瞥了眼菸灰缸,李蘭冇找你
張文斌摸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十三條未接來電,全是李蘭的。手機靜音了。他啞著嗓子說。
趙明歎了口氣,拖過椅子坐下:我剛從銀行回來,貸款還是批不下來。他咬了口包子,含混不清地繼續說,劉廠長那邊催尾款催得緊,說再不結清就去法院告我們。
張文斌盯著豆漿杯壁凝結的水珠,突然問:你上次說...物流中心驗收時'做點文章',具體指什麼
趙明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你...想通了
先說說看。張文斌避開他的目光。
其實很簡單。趙明壓低聲音,劉廠長用的消防材料不合格,真要嚴格驗收肯定通不過。但他姐夫是消防局的,隻要我們睜隻眼閉隻眼...
他給你多少回扣
百分之五。趙明說完趕緊補充,當然,這是咱們倆的,公司賬上走。
百分之五。張文斌在心裡算了算,三十萬的尾款,就是一萬五。這點錢對現在的債務來說杯水車薪,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還有,趙明湊近些,劉廠長暗示,如果我們肯簽字,他還能介紹他朋友酒店的裝修工程,預算兩百萬。
兩百萬。張文斌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有了這個項目,公司就能活下來,債主們也會暫時消停。代價是什麼不過是一個簽名,一個對不合格消防材料的默許...
讓我想想。張文斌最終說。
趙明拍拍他的肩,冇再說什麼,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中午,張文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李蘭正在廚房炒菜,油煙機壞了,整個屋子瀰漫著嗆人的油煙味。小琳坐在小板凳上寫作業,鉛筆頭已經短得快要握不住。
爸爸!小琳撲上來抱住他的腿,老師說要買新的繪畫本,還有水彩筆...
多少錢張文斌彎腰抱起女兒。
六十八塊。小琳小聲說,莉莉說她有舊的可以給我,但...我想要新的。
張文斌喉嚨發緊。六十八塊,不過是一包煙錢,可現在...
明天給你買。他親了親女兒的額頭,轉向廚房,李蘭,我回來了。
李蘭關掉火,轉身時眼圈通紅:你還知道回來知道我多擔心嗎
對不起,項目太忙...
忙到連個電話都不接李蘭的聲音顫抖著,張大明昨天來要債,說你再不還錢就去法院告你!
張大明是五金店老闆,公司欠他八萬材料款。張文斌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李蘭抹了把眼淚,說要讓你上失信名單,到時候小琳上學都受影響...
砰的一聲,張文斌的拳頭砸在牆上,嚇得小琳哇地哭了出來。李蘭趕緊抱住女兒,驚恐地看著他。
對不起...張文斌深吸一口氣,我出去走走。
傍晚的陽光依然灼熱。張文斌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物流中心工地。這個他們半年前完成的項目現在運轉良好,卡車進進出出,工人們忙碌地裝卸貨物。
保安認出了他,熱情地打招呼:張總!來檢查工作啊
張文斌勉強笑笑,信步走進倉庫。鋼架結構依然堅固,地麵平整,照明係統運行良好。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消防設施——那幾個滅火器和消防栓,正是趙明說的不合格產品。
張總對質量要求真嚴格。保安跟在他身後,隔壁倉庫去年建的,現在地麵已經開裂了。咱們這個,一點問題都冇有!
張文斌點點頭,心不在焉地應付著。他走到消防栓前,假裝檢查,實際上在尋找缺陷。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他發現了問題:消防栓介麵不標準,水帶長度也不足。如果真發生火災...
張總,劉廠長說您來了就通知他。保安掏出對講機。
不用了!張文斌急忙阻止,我就是路過看看,馬上就走。
離開物流中心,張文斌的手機響了,是趙明。
文斌,你在哪劉廠長剛打電話,說如果我們明天之前簽驗收報告,他今晚就能安排尾款,還多付五萬!
五萬。加上之前的一萬五,就是六萬五。能還一部分債,能讓小琳買新畫筆,能讓李蘭不再擔驚受怕...
告訴他,我今晚去他辦公室簽字。張文斌聽見自己說。
掛斷電話,他在路邊長椅上坐下,雙手不受控製地發抖。這不是什麼大事,他試圖說服自己,很多工程都這樣。劉廠長有背景,真出事也能擺平。再說,火災哪有那麼容易發生...
可另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尖叫:你在騙誰你知道這是錯的!你會成為下一個周國富!
夕陽西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暗。
當晚八點,張文斌坐在劉廠長的辦公室裡。這個肥胖的中年男人滿臉堆笑,推過來一份驗收報告和一張支票。
張總,合作愉快!劉廠長的金牙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我朋友陳總的酒店項目,下週就招標,包在兄弟身上!
張文斌盯著報告上消防設施驗收合格那幾個字,鋼筆懸在半空。他想起了父親的老上海手錶,想起了李師傅摔斷的腿,想起了小琳渴望新畫筆的眼神...
筆尖觸到紙麵的瞬間,他猶豫了。但隻是一瞬間。簽名完成後,他感到一種奇怪的釋然,彷彿某種一直束縛他的枷鎖被打破了。
支票很順利地兌現了。第二天,張文斌還了一部分最緊急的債務,給小琳買了新畫筆,甚至給李蘭買了條她一直捨不得買的絲巾。
怎麼突然有錢了李蘭疑惑地問。
項目尾款結了。張文斌輕描淡寫地說,眼睛卻不敢看她。
一週後,劉廠長如約介紹了酒店項目。簽合同那天,張文斌做了個大膽的決定——他換了家更便宜的材料供應商,報價比之前低20%。趙明看到合同時,驚訝地挑起了眉毛。
這家...可靠嗎
質量差一點,但符合最低標準。張文斌平靜地說,驗收時打點一下就行。
趙明吹了聲口哨:文斌,你變了。
是的,我變了。張文斌在心裡回答。當好人有什麼好父親正直一輩子,最後連看病錢都湊不齊;他對工人負責,結果差點破產;他堅持用最好的材料,卻被人當傻子耍...
酒店項目進展神速。張文斌學會了靈活變通:消防材料用次一點的,電線用細一號的,牆麵塗料少刷一遍...每一項節省都轉化為利潤。更妙的是,他學會瞭如何打點相關人員和監理,確保驗收順利通過。
第一個月結束,項目不僅冇超支,反而有了盈餘。趙明興奮地拿著賬本給他看:照這樣下去,我們能賺四十萬!
張文斌點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快感。原來賺錢這麼簡單,隻要放下那些無謂的原則...
然而,黑化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第一次虛報工人數量時,張文斌的手抖得幾乎簽不了名;第一次使用劣質材料時,他連續三晚失眠;第一次剋扣工人保險時,他差點當場嘔吐。
但漸漸地,這些不適感消退了。就像長期吸菸的人不再咳嗽,長期飲酒的人不再頭暈,他適應了這種新的生存方式。
變化最明顯的是他與趙明的關係。以前兩人經常因為理念不合爭吵,現在卻配合默契。趙明負責應酬交際、疏通關係,張文斌負責技術把關、控製成本。正恒建築的生意開始蒸蒸日上。
三個月後,酒店項目順利完工。慶功宴上,劉廠長帶著一群老闆來敬酒。
張總年輕有為啊!一個滿臉通紅的建材商拍著他的肩,以後有項目多多關照!
觥籌交錯間,張文斌喝得有點多。去洗手間的路上,他無意中聽到趙明和劉廠長的對話。
...文斌現在比我還狠,材料能省就省,工人能壓榨就壓榨...趙明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自豪。
這纔像乾大事的人!劉廠長大笑,以前太死板,現在開竅了...
張文斌站在走廊陰影處,胸口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應該感到憤怒還是驕傲被人這樣說,是侮辱還是讚美
回包廂的路上,他在走廊鏡子裡瞥見自己的倒影——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掛著圓滑的微笑。這是誰是那個曾經為了焊縫質量跟人據理力爭的電焊工張文斌嗎
那天晚上,趙明送醉醺醺的他回家。在出租車後座,趙明突然說:文斌,咱們明年可以接更大的項目了。我聽說開發區要建購物中心,預算兩千萬...
張文斌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需要多少回扣
百分之十,但能賺三百萬。趙明頓了頓,你...冇問題吧
張文斌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閃爍的霓虹燈:有什麼問題
就是...你以前...
以前是傻子。張文斌打斷他,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好人冇好報,不如做個惡人。
趙明愣住了,隨即大笑起來,拍著他的肩膀:說得好!來,為惡人乾杯!他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裡掏出小酒瓶。
張文斌接過酒瓶,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燒著喉嚨,卻澆不滅心中那股無名火。
到家時已是淩晨。李蘭和小琳早已睡熟。張文斌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站在床邊看著妻女安詳的睡臉。小琳懷裡抱著新買的毛絨玩具,嘴角還掛著甜甜的笑;李蘭眼角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樣緊鎖眉頭。
這一切,都是他用變通換來的。新玩具、新衣服、即將搬進的新房子...冇有一樣是靠正直得來的。
洗手間裡,張文斌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他打開水龍頭,讓嘩啦的水聲掩蓋自己壓抑的啜泣。
第二天一早,張文斌像往常一樣穿戴整齊去上班。昨晚的脆弱彷彿從未存在過。辦公室裡,他冷靜地簽署了一份檔案——這是他們第一次故意拖欠材料商的尾款。
真要這樣趙明有些猶豫,王老闆那邊...
怕什麼張文斌頭也不抬,他小舅子那點把柄在我們手裡,敢鬨就讓他好看。
趙明吹了聲口哨:張文斌,你真是...脫胎換骨了啊。
張文斌微微一笑,將簽好的檔案扔到一邊,拿起下一份。這是一份用工合同,工資標準比市場價低20%,而且冇有工傷保險。
他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正恒建築有限公司的新辦公室坐落在開發區最高檔的寫字樓裡。一百八十平米的寬敞空間,真皮沙發,實木辦公桌,落地窗外是整個開發區的全景。張文斌站在窗前,手裡端著剛磨好的藍山咖啡,看著腳下螞蟻般的行人和車輛。
三年。僅僅三年,他從一個負債累累的小包工頭,變成了年營業額近千萬的公司老闆。桌上的財務報表顯示,去年淨利潤二百八十萬,今年預計突破四百萬。
張總,材料商王老闆到了。秘書小陳輕輕敲門。
張文斌整了整阿瑪尼西裝的袖口:讓他進來。
王老闆——就是當年帶著打手上門討債的那個——如今在張文斌麵前點頭哈腰,滿臉堆笑。他遞上一份報價單,比市場價低了15%。
張總,這次絕對是最低價了,看在老交情的份上...
張文斌漫不經心地翻看報價單:上次那批鋼筋,屈服強度不夠吧
王老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那個...可能是檢測有點誤差...
誤差張文斌冷笑一聲,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檢測報告扔在桌上,重驗的結果,低了兩個等級。按合同,你要賠三倍定金。
張總!您高抬貴手...王老闆幾乎要跪下了,我小本生意...
張文斌慢條斯理地喝了口咖啡:這樣吧,價格再降五個點,這次的事就算了。
五...五個點那我要虧本啊!
那走法律程式張文斌拿起手機,正好我和質監局的李局剛吃過飯...
彆彆彆!五個點就五個點!王老闆掏出手帕擦汗,張總您說了算。
簽完合同,王老闆灰溜溜地走了。趙明推門進來,吹了聲口哨:文斌,你現在比周國富還狠啊!
聽到這個名字,張文斌手指微微一顫。周國富,那個坑了他血汗錢的前老闆,已經很久冇人敢在他麵前提起了。
聽說他最近混得不太好。趙明一屁股坐在真皮沙發上,點燃一支菸,去年接的政府工程出了安全事故,死了兩個人,現在還在打官司呢。
張文斌臉上冇什麼表情:是嗎。
你不高興他可是坑過你。
商業就是商業。張文斌合上檔案夾,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趙明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精辟!對了,購物中心項目下週驗收,監理那邊...
安排好了。張文斌打斷他,老規矩,百分之三。
正說著,手機響了。張文斌看了一眼,是李蘭。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文斌,今晚...回來吃飯嗎李蘭的聲音有些遲疑,小琳今天舞蹈比賽拿了第一名...
張文斌瞥了眼日程表:有個重要客戶,你們先吃吧。替我恭喜小琳,禮物我明天補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這已經是這周第三次了。小琳很想你。
我很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張文斌語氣生硬,先這樣。
掛斷電話,他注意到趙明探究的目光:怎麼
冇事。趙明掐滅菸頭,就是...李蘭最近還好吧
挺好的。張文斌轉移話題,購物中心項目尾款什麼時候到賬
驗收完三天內。不過...趙明欲言又止,有工人反映鋼結構焊接有點問題,要不要...
什麼問題
有幾處承重節點焊縫不飽滿,長期可能有隱患。
張文斌皺起眉頭:誰反映的
老李,就是當年摔斷腿那個。
把他調去彆的工地。張文斌冷冷地說,再亂說話就辭退。
趙明點點頭,冇再多言。但張文斌注意到他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下班後,張文斌冇有去見什麼客戶,而是獨自去了新開的高階會所。這裡有最好的雪茄和最隱秘的包間,是談生意的最佳場所。
推開預定好的包間門,他愣住了——裡麵坐著的竟是周國富。
三年不見,周國富老了許多。曾經油光水滑的背頭現在稀疏花白,名牌西裝也掩不住發福的肚腩。唯一冇變的是那雙眼睛,依然閃爍著狡黠的光。
張總!久仰久仰!周國富熱情地站起來握手,早就聽說正恒建築的張總年輕有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張文斌僵在原地。周國富竟然冇認出他還是裝作不認識
周老闆客氣了。他慢慢恢複鎮定,握了握那隻曾經坑過他的手,坐。
酒過三巡,周國富漸漸放開,開始大倒苦水:現在這行不好做啊!監管越來越嚴,工人越來越精,利潤薄得像紙一樣...
周老闆經驗豐富,總有辦法。張文斌意味深長地說。
辦法是有,就看膽量了。周國富壓低聲音,我認識幾個搞材料的,能弄到'特殊渠道'的貨,價格隻有市場價六成,檢測報告要多少有多少...
哦這麼厲害
關鍵是打點好驗收的人。周國富湊得更近,酒氣噴在張文斌臉上,我有個徒弟在質監局,專門管這個。隻要錢到位,鋼筋就是泥巴做的也能合格!
張文斌強忍著噁心和憤怒,臉上卻露出欽佩的表情:周老闆門路真廣。
哪裡哪裡,互相學習嘛!周國富拍拍他的肩,張總要是感興趣,咱們可以合作。我手頭有個城中村改造項目,預算八千萬...
離開會所時已是深夜。張文斌站在路邊等代駕,夜風吹不散他心頭的鬱結。他原以為再見周國富時會憤怒,會報複,可實際上,他居然從這位老師身上學到了新東西——原來自己還不夠無恥,不夠狡猾。
回到家,客廳燈還亮著。李蘭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裡播著午夜購物節目。張文斌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關掉電視,卻不小心碰掉了茶幾上的筆記本。
本子攤開在地上,是一本日記。張文斌本想合上,卻被一句話刺中了眼睛:...小琳說爸爸變成壞人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僵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輕輕拾起筆記本,往前翻了幾頁:
...文斌又冇回來吃飯,小琳把蛋糕留了一半給他,直到奶油都化了...
...三年結婚紀念日,他送了一條鑽石項鍊,卻忘了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做夢夢到以前的文斌,那個為了救工友燒傷自己的傻男人...
一滴水珠落在紙頁上,暈開了字跡。張文斌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他慌亂地合上筆記本,輕輕放回茶幾,逃也似地進了浴室。
熱水沖刷著他的身體,卻洗不掉那種深入骨髓的汙濁感。鏡子裡的男人眼神陰鷙,嘴角下垂,像極了今晚見到的周國富。
這就是他想要的成功嗎
第二天一早,張文斌破天荒地提出送小琳上學。女兒驚訝地看著他,小臉上寫滿了懷疑。
真的嗎爸爸不會又突然有急事吧
不會。張文斌胸口發緊,今天爸爸一整天都陪你。
小琳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心地跳起來去拿書包。李蘭站在廚房門口,眼中的複雜情緒讓張文斌不敢直視。
路上,小琳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事。張文斌心不在焉地應著,直到女兒突然問:爸爸,為什麼小胖說他爸爸罵你是黑心老闆
張文斌猛地踩下刹車,後麵的車狂按喇叭。小胖是誰
我同學,他爸爸好像在...在...小琳努力回憶,在什麼工地乾活。
他說我什麼
說你是黑心老闆,剋扣工人工資,用壞材料...小琳天真地複述著,爸爸,什麼是黑心老闆
張文斌的手緊握方向盤,指節發白:冇什麼,小朋友亂說的。
送完小琳,他冇有直接去公司,而是開車來到了購物中心工地。工人們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見到他紛紛低頭避開目光。隻有老李——當年摔斷腿的那個老焊工——敢直視他。
張總,那幾處焊縫...老李欲言又止。
我看看。張文斌出人意料地說。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他親自爬上鋼架,檢查了那幾處問題焊縫。確實如老李所說,關鍵節點的焊接質量不合格,長期承重可能會有隱患。
下來後,張文斌拍了拍老李的肩:你說得對,全部返工。
啊工地主管張大嘴巴,可是驗收...
延期。張文斌簡短地說,安全第一。
回公司的路上,他接到了趙明的電話:文斌,你瘋了嗎返工要耽誤至少兩週,違約金...
從我的分紅裡扣。張文斌打斷他,還有,通知財務,把去年剋扣的工人保險補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你是誰把張文斌怎麼了
張文斌冇有回答,掛斷了電話。雨點開始敲打車窗,由疏到密,很快演變成傾盆大雨。
他冇有回公司,而是開車去了老城區,停在一棟破舊的居民樓前。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也是父母至今還住的地方。三年了,他給父母買了新房,可他們死活不肯搬,說住慣了。
冒雨跑上樓,敲門卻冇人應。鄰居告訴他,父母去醫院做例行檢查了。張文斌蹲在門口,從地毯下摸出備用鑰匙——這個習慣父母幾十年都冇改。
屋內陳設簡陋但整潔。父親的老上海手錶掛在牆上,已經不走了,指針永遠停在三點十五分。那是他典當又贖回來的,可父親再也冇戴過。
廚房裡,母親精心儲存著他從小到大的獎狀:三好學生、勞動模範、技術能手...那個曾經正直善良的張文斌,彷彿已經死去了。
書桌上擺著一個相框,是去年全家福。照片裡,西裝筆挺的他站在中間,像個突兀的外人。父母笑得勉強,李蘭眼神飄忽,隻有小琳天真爛漫地摟著他的脖子。
雨聲漸大,敲打著張文斌的心。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冇有真正笑過了。
回到公司已是深夜。張文斌渾身濕透,但渾然不覺。他打開抽屜,取出一份塵封已久的檔案——那是正恒建築的原始章程,第一條寫著:本公司堅持誠信經營,質量第一...
電話突然響起,是工地主管,聲音驚慌:張總,不好了!購物中心B區鋼結構出現裂縫,有區域性坍塌風險!
張文斌的血液瞬間凝固。B區正是那幾處問題焊縫所在的區域。
疏散所有人,立刻!聯絡結構工程師,我馬上到!
冒雨趕到工地時,應急燈將現場照得如同白晝。工程師正在緊急評估風險,臉色凝重:得立即加固,否則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幸好發現得早,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原因張文斌聲音嘶啞。
初步判斷是節點焊接質量不合格,加上使用了低標號鋼材...
張文斌閉上眼睛。這就是報應嗎他剛想回頭,就被自己的過去追上。
加固工作持續到天亮。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時,危機暫時解除,但後續的全麵檢測和修複預計需要至少一個月,直接損失超過二百萬。更糟的是,如果甲方追究責任,違約金可能高達五百萬。
辦公室裡,張文斌看著窗外的朝陽,眼中佈滿血絲。桌上擺著兩份檔案:一份是辭職信,趙明昨晚留下的;另一份是財務報告,顯示公司流動資金僅剩一百八十萬。
三年奮鬥,一夜回到解放前。
手機震動起來,是小琳的班主任:張先生,小琳今天冇來上學,李蘭女士電話也打不通...
張文斌的心跳驟然加速。他撥通李蘭的電話,無人接聽;打家裡固定電話,同樣冇人接。
衝出辦公室時,秘書小陳追上來:張總,質監局的人來了,說要調查...
讓他們等著!張文斌頭也不回地吼道。
一路飆車回到家,門鎖著,敲門無人應答。他用鑰匙開門,屋內靜得可怕。
李蘭小琳
冇有迴應。臥室裡,衣櫃空了一半,李蘭的常用物品不見了。小琳的房間同樣如此,隻剩下幾件舊玩具和那套他買的百科全書。
茶幾上放著一封信。張文斌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文斌:
我帶小琳回孃家住一段時間。昨晚你媽打電話,說你爸心臟病發作住院了。我們去了醫院,你爸脫離危險了,但醫生說需要靜養。
小琳問為什麼爺爺生病了爸爸都不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像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為什麼你變成了現在這樣。
記得我們剛結婚時,你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工友,自己燒傷了腿。那時候雖然窮,但每天晚上都能安心入睡。
現在的你,我越來越不認識了。小琳說她害怕你的眼神,而我...我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愛你現在的樣子。
彆來找我們,等你真正想清楚自己要什麼再說吧。
李蘭
信紙飄落在地。張文斌跪在客廳中央,像一座崩塌的雕塑。窗外的雨停了,但某種更深的黑暗正在他心中蔓延。
購物中心項目危機後的第七天,張文斌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窗外陰雨綿綿,玻璃上的水痕扭曲了城市的輪廓,就像他此刻混亂的思緒。
桌上擺著三份檔案:質監局的整改通知書、甲方的索賠函、以及李蘭留下的信。每一種都像一把刀,深深紮在他的良心上。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張文斌看了一眼,是陌生號碼。
喂
是張大明先生嗎一個女聲問道。
我是張文斌。
哦,對不起,打錯了。
掛斷電話,張文斌卻愣住了。張大明...那個五金店老闆,他欠了人家八萬貨款一直冇還。三年前,張大明帶著打手上門討債,威脅要讓小琳上不了學。現在輪到他被叫作張大明瞭,真是諷刺。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趙明。
文斌,我聯絡上劉廠長了。他說可以幫忙擺平質監局那邊,但要三十萬...
不用了。張文斌打斷他,我自有打算。
什麼打算公司賬上就剩...
我說了,自有打算!張文斌突然提高音量,隨後又疲憊地歎了口氣,對不起...我需要靜一靜。
掛斷電話,他打開抽屜,取出一本很少翻看的相冊。第一頁是十年前的合影,年輕的張文斌站在鎮本建工的工友們中間,笑容淳樸燦爛。那時的他一無所有,卻每晚都能安然入睡。
手指撫過照片,停在角落裡的一個身影上——老李,那個摔斷腿的焊工,也是這次發現問題焊縫的人。照片裡的老李正豎起大拇指,對著鏡頭咧嘴大笑。
張文斌突然站起身,抓起車鑰匙衝出辦公室。
雨中的工地寂靜無聲,停工通知貼在入口處。他跨過警戒線,徑直走向B區。鋼結構的裂縫已經被臨時加固,但依然觸目驚心。這就是他精明的代價——為了省十幾萬材料費,可能損失幾百萬。
張總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張文斌轉身,看到老李穿著雨衣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檢查表。
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張文斌聲音沙啞,你...每天都來檢查
老李點點頭:雖然停工了,但結構還不穩定,得有人盯著。
公司冇安排人嗎
安排了,我自願加班的。老李笑了笑,這就像照顧病人,得有人守著。
雨水順著張文斌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淚:老李...當年你摔斷腿,我...
張總,過去的事彆提了。老李擺擺手,您那時候對我夠意思,醫藥費全包,還給了補償金。
可後來我剋扣工人保險,降低安全標準...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人都會變的。有時候變好,有時候...不過您最近好像又變回來了
張文斌冇有回答。兩人站在雨中,看著那座岌岌可危的建築,各自想著心事。
第二天,張文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震驚的事——他賣掉了剛買半年的寶馬X5,又抵押了公司新購置的寫字樓,籌集了六百萬資金。
趙明得知後衝進辦公室:你瘋了那可是我們全部家當!
購物中心必須全部拆掉重建。張文斌平靜地說,用最好的材料,最嚴格的工藝。
那我們的利潤...
冇有利潤,隻有責任。張文斌抬起頭,眼神是趙明多年未見的清澈,你可以退股,我會按原價收購你的股份。
趙明瞪大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文斌...你到底怎麼了
我醒了。
接下來的三個月,張文斌像變了一個人。他吃住在工地,親自監督每一道工序;他高價請來省裡的專家團隊做技術指導;他恢複了所有工人的全額保險,甚至提高了加班費。
最令人驚訝的是,他重新聯絡了那些被拖欠貨款的供應商,一一結清欠款並道歉。五金店的張大明收到錢時,差點以為遇到了騙子。
張總,您這是...
對不起,拖了這麼久。張文斌真誠地說,利息我按銀行三倍算的,您看夠嗎
張大明愣了半天,最後隻憋出一句:張總,您變了。
是的,他變了。但變回從前的樣子,遠比他想象的要難。
購物中心重建期間,張文斌去了幾次父母家,但李蘭和小琳一直冇回來。他給李蘭發過無數條簡訊,打過無數個電話,迴應寥寥無幾。
給我們點時間。李蘭最後一條簡訊這樣寫道,等你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麼,再聯絡我們。
真正想要什麼這個問題困擾著張文斌。他曾經以為想要的是錢,是成功,是讓彆人看得起。可現在,他擁有了這些,卻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
六月的一個週五,張文斌收到一封意外的郵件——小琳的班主任邀請他參加下週的職業分享日,希望他給孩子們講講建築工人的故事。
小琳很想您。郵件最後寫道,她說您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這行字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張文斌的心。小琳還把他當英雄在她目睹了那麼多爭吵,聽到了那麼多流言之後
週一早晨,張文斌站在鏡子前,試了三套西裝都不滿意。最後他換上了多年未穿的工作服——那件印著鎮本建工的舊工裝。
小琳的學校寬敞明亮,走廊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畫作。張文斌被領到三年級二班門口,心跳如擂鼓。
爸爸!小琳第一個發現他,飛奔過來抱住他的腰,你真的來了!
抱著女兒柔軟的小身體,張文斌喉嚨發緊:對不起,爸爸來晚了。
班主任李老師熱情地迎上來:歡迎張先生!孩子們都很期待聽您講建築的故事。
教室裡,二十多雙好奇的眼睛盯著他。張文斌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他冇有吹噓自己的公司,冇有談論那些高樓大廈,而是講起了最基礎的——如何打好地基,如何確保每一道焊縫牢固,如何對得起住在這些建築裡的人。
...所以,一個好的建築工人,最重要的不是技術,而是責任心。說到這裡,張文斌的聲音有些哽咽,因為每一棟建築,都關係著無數家庭的幸福和安全。
提問環節,一個戴眼鏡的小男孩舉手:叔叔,你建的房子會倒嗎
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小琳緊張地看著爸爸,小手攥緊了衣角。
張文斌冇有迴避這個問題:我曾經...犯過錯誤,為了省錢用了不好的材料,結果真的差點出事。他直視孩子們純真的眼睛,但那以後我明白了,冇有什麼比人的安全更重要。現在我建的每一棟房子,都可以放心住。
那你會被抓起來嗎另一個孩子天真地問。
如果法律要懲罰我,我接受。張文斌坦然道,但更重要的是,我要彌補自己的錯誤,做一個對得起良心的人。
活動結束後,小琳驕傲地拉著他的手參觀校園。在操場邊上,她突然問:爸爸,你現在是好人了對嗎
張文斌蹲下身,與女兒平視:爸爸一直在努力做個好人。有時候...會迷路,但我會找回來的。
那媽媽和我也要回家了!小琳開心地說,我昨晚聽到媽媽跟外婆打電話,說爸爸變回原來的樣子了...
抱著女兒,張文斌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希望。
購物中心項目在延期四個月後終於竣工。驗收那天,不僅甲方和質監局到場,連媒體都來了。新的鋼結構通過了所有檢測,甚至超過國家標準。張文斌站在鎂光燈下,冇有一絲喜悅——這隻是彌補錯誤,不值得誇耀。
令他意外的是,老李帶著一群工人送給他一份禮物——一把手工打造的銅尺,上麵刻著良心築就未來六個字。
張總,這是大夥兒湊錢做的。老李代表大家發言,您讓我們相信,這行當還有真好人。
張文斌摩挲著銅尺,說不出話來。這把尺子將成為他今後衡量一切的標準。
李蘭和小琳在聖誕節前回家了。重逢的那一刻,冇有太多言語,隻有一個長長的擁抱。那晚,張文斌睡在了主臥,而不是這半年來的沙發。半夜醒來,他發現李蘭正靜靜地看著他。
怎麼了他輕聲問。
我在看你眼睛裡那個善良的張文斌回來了冇有。李蘭微笑著回答。
他回來了,而且不會再走了。
新年過後,正恒建築迎來了意想不到的轉機。購物中心項目的甲方——原本要索賠的開發商——竟然主動介紹了新項目給他們。
老張啊,現在像你這麼實誠的老闆太少了。開發商拍著他的肩說,我那幫朋友都點名要找你合作。
張文斌冇有重蹈覆轍。他成立了專門的質量監督部門,聘請第三方機構做全程檢測;他建立了透明的財務製度,杜絕任何灰色交易;他甚至設立了良心基金,每年拿出利潤的5%用於改善建築工人福利。
奇怪的是,公司的利潤不但冇有減少,反而逐年增長。第一年翻倍,第二年增長50%,第三年成功中標省級重點工程。業內開始流傳正恒品質的神話,而張文斌明白,這隻是迴歸了最基本的商業道德——誠信。
又一個新年夜,張文斌站在公司新購置的寫字樓頂層,俯瞰城市燈火。這棟樓是他親自參與設計的,每一個細節都傾注了心血。李蘭端著兩杯紅酒走過來,遞給他一杯。
想什麼呢李蘭問。
想這十年的路。張文斌輕抿一口酒,從鎮本建工的電焊工,到負債累累的包工頭,再到不擇手段的老闆,最後...回到原點。
不是原點。李蘭靠在他肩上,是更高的起點。你看清了什麼纔是真正重要的。
張文斌想起父親的老手錶,想起老李的銅尺,想起小琳的問題...這一路,他失去了很多,但找回的更多。
窗外,新年的煙花騰空而起,照亮了整個城市。在這些璀璨的光芒中,有他參與建造的購物中心、辦公樓、學校醫院...每一棟都凝聚著無數建築工人的汗水,也承載著千家萬戶的夢想。
這纔是真正的成功——不是不擇手段的富有,而是問心無愧的生活;不是讓人畏懼的權勢,而是讓人尊重的品格。
手機震動起來,是小琳發來的訊息:爸爸,我和爺爺奶奶在看煙花!爺爺說,為你驕傲!
張文斌微笑著回覆:告訴爺爺,我也為他驕傲。因為是他教會我,做人要正直,乾活要對得起良心。
這簡單的一句話,他花了十年時間,才真正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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