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最終還是答應了蘇雅的邀請。
這並非出於什麽崇高的正義感或冒險精神,更多的是迫於無奈和一絲無法遏製的好奇。蘇雅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她話語中透露出的關於“無法解釋的能量殘留”的資訊,都像鉤子一樣勾住了他。他隱隱感覺到,自己那突如其來的、令人煩惱的“能力”,或許並非孤例。而弄清楚這一切,可能纔是擺脫目前這種被動局麵的唯一途徑。
臨時顧問的身份聽起來很唬人,實際上並沒有什麽正式的任命檔案。蘇雅隻是給了他一個加密的通訊號碼,以及進入分局特定區域(主要是她那間小辦公室和與之相連的小型會議室)的臨時許可權卡。
“你的主要任務,就是運用你的‘直覺’,協助我們重新梳理案件線索,尋找可能的突破口。”蘇雅將他帶到那間小型會議室,牆壁上已經貼滿了失蹤人員的照片、關係圖、時間線和地圖示記。“目前,我們缺乏將所有這些案件串聯起來的直接證據。你的感覺,說‘標記’的那個,是目前唯一一個指向它們可能存在內在關聯的…非傳統線索。”
林硯看著牆上那些年輕的麵孔,感覺壓力山大。他所謂的“直覺”完全依賴於他那不穩定的讀心能力,而直接讀取活人思維不僅消耗巨大,還伴隨著強烈的道德不適感和暴露風險。他更傾向於使用那種感知“資訊聚合體”殘留意唸的方式,雖然模糊費力,但相對安全。
接下來的兩天,林硯大部分時間都泡在這間會議室裏。他反複翻閱那些厚厚的卷宗,檢視現場照片、監控截圖(有限的)、證人筆錄,試圖從中捕捉到更多那種冰冷的“印記”感。蘇雅偶爾會過來,詢問他的進展,或者帶來一些新的、零碎的資訊讓他“感覺”一下。
進展緩慢。那種詭異的“印記”時隱時現,強度不一,似乎與時間、地點有關,但又找不到明確的規律。它更像是一種殘留的“氣味”,而非清晰的“指紋”。
直到蘇雅帶來了一個新的地點資訊。
“技術部門對近期發現異常能量殘留的幾個點位進行了二次複測,”蘇雅將一份報告放在林硯麵前的桌上,指著其中一個用紅筆圈出的地址,“城西,‘藍調’酒吧後巷。三個月前,失蹤者王濤,就是那個在燒烤攤喝酒後失蹤的社會青年,最後被確認出現的地方就是這附近。當時巷口的民用監控拍到了他踉蹌走入巷子的背影,之後便失去了蹤跡。最初的現場勘查因為環境雜亂(垃圾桶、汙漬等)和報案延遲,沒有發現有價值線索。但最新的複測顯示,那裏的異常能量殘留相對其他點位更為…‘新鮮’和集中。”
“新鮮?”林硯捕捉到了這個詞。
“隻是一種類比,”蘇雅解釋道,“技術部門認為這種殘留會隨時間衰減。那裏的衰減程度較低。”
林硯心中一動。衰減程度低,意味著可能殘留的“意念”或“氣息”更清晰?
“我想去那裏看看。”他抬起頭,對蘇雅說道。光看卷宗和照片,隔了一層,感知太微弱了。他需要親臨現場。
蘇雅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可以。今晚我帶你去。但記住,一切聽我指揮,不要擅自行動。”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城西的“藍調”酒吧所在的街道霓虹閃爍,人流如織,與後巷的陰暗僻靜形成了鮮明對比。
蘇雅將車停在街角,和林硯步行來到酒吧後巷的入口。她出示了證件,讓原本在巷口垃圾桶旁翻找東西的流浪漢嘟囔著離開了。巷子不深,但很窄,兩側是高聳的建築牆壁,地麵潮濕,堆放著一些廢棄的紙箱和啤酒瓶,空氣中彌漫著垃圾腐壞和尿液的混合氣味。
“就是這裏,”蘇雅開啟強光手電,照亮了巷子深處,“根據監控和王濤朋友的描述,他當時應該是走到這個位置附近消失的。”
林硯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忽略掉那些令人不快的物理氣味。他閉上眼睛,緩緩地放鬆了對自身能力的限製。
瞬間,周圍環境中各種雜亂的思緒碎片如同潮水般湧來——不遠處酒吧裏喧囂的音樂聲、男女調笑的念頭、街道上行人的匆匆思緒、甚至隔壁樓上居民看電視的抱怨…這些聲音交織成一片混亂的背景噪音,衝擊著他的大腦。
他感到一陣眩暈,趕緊集中精神,將感知的焦點收縮,全力投向這條陰暗的後巷,尤其是蘇雅手電光照亮的那個區域。
起初,依舊是各種雜亂無章的殘留意念:醉漢的胡言亂語、流浪狗的恐懼、小混混在此處交易時的緊張…這些念頭如同 graffiti 般塗抹在環境的“背景板”上,模糊而混亂。
他耐著性子,如同在噪音中尋找特定的頻率,一點點地過濾、排除。
就在這時,一絲極其微弱,但感覺截然不同的“波動”被他捕捉到了。
它不像人類思維那樣具有明確的邏輯或情感色彩,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存在感”,帶著一種非人的漠然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抽取”意味。它非常淡,幾乎要消散在環境背景噪音中,但那種質感和之前他在檔案照片上感知到的“印記”同源,隻是在這裏,它顯得更加“活躍”一些,彷彿餘溫尚存。
林硯的心髒猛地一跳。找到了!
他努力穩住心神,試圖更深入地感知這絲波動,解析它可能攜帶的資訊。
模糊的影像碎片在他腦海中閃現——不是清晰的畫麵,而是一種感覺:黑暗、束縛感、一種精神被強行剝離抽空的虛無和痛苦…還有一個隱約的、扭曲的輪廓,似乎是人形,但又籠罩在一層無法看透的迷霧中,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冰冷。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非主動的、更像是這波動本身自帶的“排斥”力量猛地撞向他的感知!
“呃!”林硯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額頭上滲出冷汗。那種感覺,就像不小心觸控到了一塊極度寒冷的冰,或者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精神層麵傳來一陣刺痛的麻痹感。
“怎麽了?”蘇雅一直密切關注著他,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另一隻手已經警惕地按在了腰後的槍套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昏暗的巷子。
“沒…沒人,”林硯喘了口氣,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聲音有些沙啞,“是…是那種‘東西’留下的…痕跡。”
他看向蘇雅,眼神中帶著一絲驚悸和確認:“很微弱,但確實存在。而且…它好像有某種‘自衛’機製,或者說…殘留的‘毒性’?我剛才嚐試深入感知,被它…反彈了一下。”
蘇雅的眼神變得無比嚴肅:“你能確定嗎?這痕跡的性質?”
林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無法用科學術語描述。但它給我的感覺…非常不好。冰冷,漠然,像是在…抽取什麽。而且,留下這痕跡的‘東西’,或者說‘人’,擁有很強的…精神層麵的力量。這絕對不是普通犯罪能留下的!”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那個詞,那個在他感知到波動碎片時,自然而然浮現出的認知:
“蘇警官,我想…我們麵對的,可能不是普通的罪犯。”他的聲音低沉而肯定,“有超能力者…介入其中。”
巷子裏昏暗的光線下,蘇雅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驚訝,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凝重。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的這個判斷,和技術部門基於能量殘留分析得出的初步推論…方向一致。”
她收起手電,環顧了一下寂靜的巷子:“這裏不宜久留。我們回去再說。”
坐回車裏,林硯依然感覺大腦隱隱作痛,但更多的是一種豁然開朗,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層次的不安。
他的猜測被證實了。這個世界,真的存在和他一樣,擁有超越常理能力的人。而其中一些,正在用這種能力作惡。
蘇雅發動汽車,駛離了這條陰暗的後巷。城市的霓虹再次映入眼簾,卻彷彿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從現在開始,”蘇雅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個案子的性質變了。而你,林硯,你看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一切,尤其是關於‘超能力’的推測,屬於最高機密,對任何人都不得泄露,包括你的家人和朋友。”
林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光影,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平凡的大學生活,恐怕真的要一去不複返了。他踏入了一個隱藏在現實表象之下的、更加危險也更加光怪陸離的世界。而第一個明確的線索——那條酒吧後巷裏殘留的、冰冷的超能力波動,如同一個無聲的宣告,拉開了這場非凡博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