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教學樓。
初夏午後的陽光依舊明媚，校園林蔭道上光影斑駁，三三兩兩的學生說笑著走過，一切都與往常無異。但林硯卻感覺自己像個異類，格格不入地穿行在這個熟悉的世界裏。那些歡聲笑語，那些擦肩而過時投來的或隨意或好奇的目光，都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不敢與任何人對視，生怕一不小心，又“聽”到什麽不該聽的東西。他低著頭，加快腳步，隻想盡快回到那個能讓他暫時躲避的宿舍。
然而，即便他刻意迴避，一些零碎的、不受控製的聲音碎片，還是像頑皮的水滴一樣，時不時濺入他的腦海。
【……午飯吃啥呢，食堂都膩了，點外賣吧……】 【……下午沒課，回宿舍開黑，上分上分……】 【……她剛纔是不是看了我一眼？要不要上去打招呼……】
這些聲音大多模糊、短暫，如同收音機調台時偶然捕捉到的訊號片段，轉瞬即逝。但它們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林硯——他身上的異常是真實存在的，並非課堂上一場荒誕的噩夢。
這種無法關閉的“接收器”讓他心煩意亂，腦袋裏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嗡嗡作響，持續的、低強度的耳鳴感始終縈繞不去。他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試圖緩解那種脹痛和嘈雜，但效果甚微。
“不行，得去看看醫生。”林硯心裏嘀咕著，“萬一真是耳朵或者腦子出了什麽問題呢？”
這個念頭一起，他立刻調轉了方向，朝著校醫院走去。或許，這真的隻是一種罕見的、強烈的耳鳴或者幻聽症狀？醫學總能解釋的吧？他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期盼著醫生能給他一個合理的診斷，開點藥，然後一切恢複正常。
校醫院一如既往地安靜，彌漫著消毒水的氣息。午後的門診人不多，林硯掛了個號，很快就被叫到了耳鼻喉科診室。
坐診的是位四十歲左右，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頗為和善的男醫生。
“同學，哪裏不舒服？”醫生一邊在電腦上錄入資訊，一邊例行公事地問道。
“醫生，我…我耳鳴，很嚴重。”林硯組織著語言，盡量讓自己顯得正常，“就是…總能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
【常見主訴，估計又是熬夜、壓力大導致的神經性耳鳴。】一個清晰的、帶著點職業性倦怠的念頭飄進了林硯的意識。
林硯心裏一緊，強行壓下異樣感，繼續描述：“不是那種單純的嗡嗡聲，是…是像有人在我腦子裏說話一樣…”
醫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看他，眼神裏帶著審視。“說話？具體說什麽能聽清嗎？”
“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別人的…想法之類的…”林硯說得有些艱難，他知道這聽起來有多荒謬。
醫生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幻聽？精神方麵的問題？年紀輕輕的…】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他表麵上依舊維持著專業和藹的態度。
“來，先做個基礎的聽力檢查和外耳道檢查。”醫生示意林硯坐到檢查儀器旁。
冰冷的耳窺鏡探入耳道，醫生湊近仔細觀察。林硯屏住呼吸，緊張地等待著。
【耳道幹淨，鼓膜完整，沒有異常。】醫生的心聲伴隨著檢查動作清晰地傳來。
接著是聽力測試，林硯戴著耳機，根據提示音按鍵。那些單調的“嘀嘀”聲他聽得清清楚楚，測試結果顯示他的聽力範圍完全正常。
【聽力閾值正常，排除器質性病變。】醫生看著報告單，心裏的判斷愈發清晰。【大概率是心理因素或精神壓力導致的感知異常，可能伴有輕度焦慮。可以考慮開點營養神經的藥，或者建議他去心理科看看。】
“同學，你的聽力和耳朵結構都沒有問題。”醫生放下報告單，語氣溫和但帶著結論性的口吻，“從檢查結果來看，可能是最近學習壓力比較大，或者休息不好引起的神經性耳鳴，偶爾伴隨幻聽也是有可能的。我給你開點甲鈷胺和維生素B1，你先吃吃看，注意放鬆心情，保證睡眠。如果症狀沒有緩解，或者…嗯，那些‘聲音’更清晰了，我建議你去學校的心理健康中心諮詢一下。”
說著，醫生已經開始在處方單上寫字。
林硯的心沉了下去。檢查正常…果然不是普通的耳鳴。醫生內心的判斷和他嘴上溫和的建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種“這孩子可能精神有問題”的潛藏念頭，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裏。
“好的，謝謝醫生。”林硯低聲道謝，接過處方單，心情複雜地站起身。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診室的那一刻，也許是距離足夠近，也許是醫生在他轉身時卸下了一部分職業麵具，一個更加清晰、更加真實的念頭飄了過來：
【現在的學生，心理承受能力真是越來越差了，一點壓力就出現幻聽。估計又是沉迷遊戲、晝夜顛倒弄的。看著挺正常一小夥子，可惜了…】
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和惋惜。
林硯的腳步頓了一下，一股混雜著委屈、憤怒和無奈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他緊緊攥住了手裏的處方單，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診室。
“可惜了…”這三個字在他腦海裏反複回響。
原來在別人眼裏，他已經成了一個“可惜”的，可能“精神有問題”的人。而這一切的根源，卻是他無法控製、無法解釋，甚至無法向任何人訴說的詭異能力。
他拿著那張幾乎等同於安慰劑的處方單，沒有去藥房取藥，而是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校醫院大樓。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反而有種冰冷的隔離感。
他沿著熟悉的林蔭道往回走，腳步沉重。周圍經過的學生們的竊竊私語和內心活動，此刻彷彿變得更加清晰了，像無數根細小的針，不斷刺探著他敏感的神經。
【那個人走路怎麽低著頭，怪怪的。】 【咦，他不是剛纔在課堂上……】 【看起來臉色是不太好。】
這些雜音與校醫那句“可惜了”交織在一起，不斷發酵。他開始懷疑自己，懷疑這個世界。難道真的是我瘋了？產生了極其逼真的幻覺？
強烈的自我懷疑和孤立無援的感覺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抬起頭，看著周圍熙熙攘攘、看似正常無比的校園景象，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刻的迷茫和恐懼。
如果這不是病，那是什麽？
這個無法解答的問題，如同陰雲般籠罩了他，讓他對即將到來的夜晚，乃至未來的每一天，都充滿了不確定的惶惑。他的“平凡”大學生活，從那個數學課堂開始，似乎已經徹底偏離了軌道，駛向了一片未知而危險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