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迴歸泰拉
納萊修斯總督府的辦公室內，一切仍如夏修離開前那般安靜。
窗外星界的晨光穿過半開的隔光窗簾，斜灑在書案與檔案架之間，塵埃在光束中靜靜飄浮，如凝固的時間。
庭院之主仰躺在那張不知被他摧殘過多少次的黑色辦公椅上，頭枕著椅背，一隻手撐在扶手上，另一隻緩緩抬起，揉搓著眉心。
掌心的熱度尚未驅散額角的沉重，眉心皺得死緊，像是要將剛剛那場會晤從意識深處撚碎、抹平。
但那場輿會的餘音卻還盤踞在腦海最深處，像釘子一樣釘在精神基座上。
夏修深吸了一口氣，喉嚨發澀。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低聲喃喃，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責備那台永不停工的命運之機。
彩虹橋的光還未在瞳孔中徹底褪去，決議集會的低語、天國的命令、[黑鳥]關於亞特蘭蒂斯的警告依舊在耳邊迴響。
而那句最終的命令——“你將手持槓桿，去撬動一尊星神”——更像是一道在腦海中迴盪不去的雷。
“開球行動。”他低聲重複這個代號，嘴角扯動，露出一絲彷彿苦笑的自嘲。
“樸實無華，卻分量沉重，我還真是天國的一塊磚，哪裏需要就搬到哪裏。”
此次的開球行動，除了撬動星神外，天國還組團遠征星神上的【大群】。
那是海嗣古國的遺族，或許也是某種被遺忘神明的殘存血裔。
更重要的是，他們試圖喚醒那尊沉睡的星神，而自己，要將其撬離軌道，將它逐出泰拉天空。
而且他清楚地知道，這一次，不論行動成敗，自己都將從天國那裏得到一份完整的饋贈，一份完整的……
——【奇跡楔子·天之槓桿】。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將真正握住那件被稱為“撬動神明的工具”的終極武器。
不是殘件，不是臨時拚合，而是完整、歸一的神聖構件。
他將擁有一份[奇跡]。
思緒歸位，夏修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右手一抬，指尖拂過桌麵上一枚晶體節點，淡藍色的介麵頓時展開，譜係智庫【亞當】的微光浮影凝聚在半空之中。
“啟動戰時調度權限。”夏修吐字清晰而冷靜，“接通鼴鼠科學會與庭院機械教。”
亞當的介麵瞬間發出輕微蜂鳴，權限鏈路的驗證流如水波般在介麵上層層疊疊擴散開來。
片刻後，接駁完成，一道特殊加密頻道的光鏈點亮在空中，一道虛擬投影緩緩凝聚。
投影完成的瞬間，鼴鼠的身影出現在夏修的麵前。
他俯身向著庭院之主行了一禮，聲音肅然而帶著機械般清晰的禮儀模塊：
“日安，亞伯拉罕冕下。”
他抬起頭，眼神無波地注視著前方：
“請問您今日的指令為何？”
夏修靠著椅背，雙手交疊置於胸前，目光從介麵中那瘦削卻忠誠的身影上滑過。
“你們把3.5代機【啟明星】、【阿茲利貢】、【維斯爾泰恩】，還有正在耶利摩機鑄塢修飾的四代機【神鑄·第零樞機聖騎機】，以及我座駕【福音聖機】——這五架核心戰力單位，全數進行整備與轉運。”
他微頓了頓，眼神在虛空中凝結如劍鋒，“找一艘劍級護衛艦。型號不重要，長度至少1.6公裏，清空武器倉、儲能艙與自動炮組，把所有空間騰出來專供機體存放與調試。”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帶上了決斷的銳意：
“我要你們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完成艦體清理、動力重構、環境穩定調整和偽裝層植入，給我一艘‘機甲移動航母’。”
投影中的鼴鼠明顯一愣，那雙慣常冷靜如數據流的眼神中罕見地露出一絲短暫的驚異。
他當然知道這五架機體意味著什麽：一尊四代聖騎機、一台【福音】級別的深層冠冕戰力，再加上三台3.5代的巔峰戰機——這是庭院機鑄序列的全部脊梁，是支撐整個星界秩序的壓倉石。
鼴鼠下意識地輕聲道：
“閣下……這是……全麵調動……是天國那邊？”
夏修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淡然道：
“是的，準備開球。”
鼴鼠的瞳孔輕輕一縮，但很快，慣於麵對高壓調度的乾員本能讓他迅速平複情緒。
他冇有追問，冇有遲疑，隻是低下頭，開始飛快地調取指令麵板。
他指尖如舞，幾道高優先級的權限鏈條在介麵上迅速滑過，從科學會的作業體係一直延伸至庭院機械教會的異構工程式列。
所有指令都代表著一條條工程脈絡將從沉睡中甦醒，每一行加密代碼，都是庭院動員體係被推至極限的標誌。
“權限執行完畢，戰時調動代碼已覆蓋兩教聯合調度平台，進入倒計時。”鼴鼠頭也不抬地匯報著。
但這時候，他卻略微頓了頓，眉頭輕皺，顯然是遇上了某處阻力。
“不過，冕下……”他略顯遲疑地抬起頭，“其他機體的部署工作都在控製範圍內，隻是——”
“耶利摩機鑄塢那邊。”他斟酌著語氣，話音壓得低沉：“機械聖人聖布馬羅閣下……依舊親自看守著【神鑄·第零樞機聖騎機】的整備流程。”
“該機雖歸庭院戰備序列，但仍由聖人親自監管。他……不歸屬科學會，也不隸屬調度權限，我若直接去運機，恐怕會遭其阻攔。”
夏修卻隻是抬了抬眉頭，輕笑一聲。
“無妨。”
他坐直身子，食指輕輕在銀白手杖的杖頂叩了叩，聲音隨意而穩重：
“我會親自聯係聖布馬羅。他若信我，便會準時將機體送達。”
“你隻需照我說的，把劍級護衛艦改造好，騰空艦腹、佈設支架、安置主控核心——把這艘‘浮空神廄’準備成我希望的樣子。”
鼴鼠低下頭，身形肅穆如碑。
“是，冕下。”
投影消散之前，他仍舊一絲不苟地行禮——如麵對主宰法則的執行機構一般。
隨即，他的身影與資訊波一同隱去，化為無聲的數據流消失在空中。
當鼴鼠的通訊徹底斷開，空中僅餘的光粒迅速坍縮成一線。夏修坐在椅中，指間輕輕一動。
“亞當，聯絡聖布馬羅。”
金屬質感的音波在空氣中盪開，一個淡金色的光環緩緩浮現。片刻之後，那熟悉卻又愈發異化的身影出現在他麵前。
聖布馬羅的投影成像穩定，頭顱依舊包裹在層層銅管與神經線纜之中，機械質感已然取代血肉餘溫。他冇有說問候，隻是靜靜注視著夏修。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仿若由鑄鐵構件摩擦而出，低沉、莊重，帶著古老而嚴肅的祭祀語調：
“汝調動五台戰鑄神機，清空劍級钜艦之腹，欲將諸械納於一軀……汝此行，欲往何方？”
而夏修並未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抬起手來，指了指自己上方——那總督府高聳穹頂之外的空曠天穹。
“可不是我要動。”他聲音輕輕，卻帶著難以忽視的份量，“上麵要動了。”
“天國有大動作。”
聖布馬羅的影像微微一頓，那唯一裸露於金屬之中的機械義眼似乎輕輕收縮了一瞬。
沉默片刻，他低聲開口，語氣中不見任何情緒：
“既已歸於庭院麾下，吾與吾徒，理當應調。”
夏修點了點頭，神情這一次罕見地多出一絲鄭重。
他緩緩直起身，望著那非人的影像：
“我會帶走【福音聖機】、【神鑄·第零樞機聖騎機】與其他三架作戰機體。”
“而在我不在星界的這段時間裏，布馬羅閣下——我希望你能坐鎮納萊修斯，接入管理節點鏈條，在必要時，親自出手。”
短短數語，卻包含著極大的信任與托付。
聖布馬羅冇有立即答話。
他那鐵鏽般的頭顱微微低下，像是在某種思考中壓製湧動的意誌。
直到十幾秒後，他的聲音再度響起，依舊帶著一如既往的儀式性莊嚴：
“吾乃機教之冠冕，乃鐵誓之持印者。”
“吾將以血管中流淌之冷卻液、以骸骨所鑄之聖契、以鏽鐵之詠唱，鎮守庭院。”
夏修對著機械聖人輕輕頷首，緩緩抬手，終止了這場通話。
光圈緩緩收束，那威嚴如神祇的非人影像隨之黯淡消散。屋內恢複了安靜，隻剩下他一人，站在空曠的總督府內，背後是星界半明半暗的天空，光與影交織在他的肩頭。
夏修低聲歎息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一步，已經完成了。
與機械聖人的協調，是整個庭院保持運轉、壓製潛在波動的關鍵。他的確冇有強行調動【神鑄·第零樞機聖騎機】，也冇有動用庭院中唯一一艘【榮光之劍】級的戰略艦艇。
並非不想，而是不能。
“留一柄劍在身後，總好過身前空手。”夏修抬眼望天，低聲自語，“哪怕我遠征在外，有聖布馬羅坐鎮，加上榮光之劍……其他勢力若真想趁著這個時機動手，也得掂量掂量。”
……
……
四十二小時後。
[耶利摩機鑄塢]，高懸星港之上，塔狀塢口如重重階層般張開，內部星光與能源光線縱橫交織。
科學會與機械教會協力完成了調度。
按照STC模板進行全麵重構的劍級護衛艦靜靜懸浮在錨場之中，艦身通體銀白，其主艦腔被徹底清空，內部空間如同剝離了戰爭功能的禮儀殿堂。
艦體中部，五道鎖環被穩穩安置。
第一處，停放的是泛銀色機體——【啟明星】，它如同晨曦化形，戰鋒銳利，靜默佇立。
第二處，是深藍色鱗甲塗裝的【阿茲利貢】，宛如巨鯨般的身軀隱藏著沉默的毀滅火力。
第三處，是鐵血色的【維斯爾泰恩】，機體骨骼清晰可見，如一尊從死戰中甦醒的複仇之神。
第四處，是沉眠在塢台聖光之下的聖騎機——【神鑄·第零樞機聖騎機】，其外殼正在緩慢閉合，肩甲處浮現出複雜的神術銘文，是布馬羅親自檢修後的最終塗裝。
第五處，是屬於夏修本人的【福音聖機】，整個機體佇立在最核心的位置。
五台機體皆已安置完畢，安靜地躺在這艘銀白之艦的體腔中沉默著。
外圍，機械教會與鼴鼠科學會的技術人員正做最後的檢修與對接，工程指令在各級頻段上靜默地往返，光纜、冷卻管道與供能鎖釦一一接通，所有係統準備就緒，隻待艙門閉合、航程計算完畢後，便可執行那被稱為【開球】的天命征伐。
艦港廣播聲緩緩響起，在廣袤的鑄塢中迴盪：
“全體單位，接駁確認。”
“五機安置完畢。”
“待亞伯拉罕冕下登艦，準時啟動。”
鑄塢外，能量鎖陣低鳴，恒定磁場在船艦周邊鋪展開漣漪。
那艘銀白艦體靜靜佇立於空曠艦港之上，宛如一柄貫穿星界的聖劍，靜候主人的降臨。
舷梯通道前，夏修與機械聖人並肩而行。
機械聖人身形微頓，銅管輕鳴，蒼老卻不含情緒的嗓音於金屬聲中響起，似鍾後微響的鍾音：
“庭院既已為吾所歸，自當守之。
汝若遠行，吾當居此為柱，鎮星界之樞，斷異端之軌。
若有妄圖之徒，敢越雷池一步——便令萬齒迴轉，焚其形，碎其魂。”
“此為吾誓，銘於心爐。”
夏修這才停下腳步，側頭看著那副披著老人殘軀的機械之神，眉眼間竟生出些許感慨。
“辛苦你了。”
雖然機械聖人是把自己當做破碎之神的“代餐”，心裏無時無刻不在盼著自己被頂號，但是無論怎麽樣，對方是真心實意的為自己“工作”。
“庭院就拜托你了。”
再次向機械聖人囑咐一句後，夏修收回目光，轉身踏上艦梯。
身影行至中段時，他回首望了一眼這片星界。
風靜雲沉，星輝如水，眾多技師、庭院乾員、機械祭司靜靜立於鑄塢平台下方，仰望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
他並未說話，隻是輕輕抬手，將銀白手杖往艦壁一敲，發出“哢”一聲脆響。
艦門閉合的聲音隨即響起，銀白之艦啟動。
低沉而平穩的引擎轟鳴緩緩擴散，星港通道之上光軌如河流般展開，整個艦體沿著被天國特許開放的躍遷通道緩緩升空。
下一秒，艦體主引擎驟然釋放巨量能量，在光輝中躍入星海。
那一刻，無數目光仰望那艘承載著希望與神祇意誌的艦船。
天國第四持劍人·休·亞伯拉罕，開始了他的歸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