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院新風 第533章 農村的未來2
江曼走過去,幫他一起割草。蒿草很韌,得用很大的勁才能割斷。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流,滴在土裡,瞬間就沒了蹤影。“你看這土。”她抓起一把翻過來的土,“黑褐色的,有機質含量不低。
隻要好好打理,肯定能長出好東西。”
葉東虓直起身,抹了把汗:“我想先把這幾畝地整出來,種上核桃苗試試。如果成了,再去動員村裡人把地流轉過來。
”
“得算筆賬。”江曼拿出手機,開啟計算器,“一畝地能種四十棵核桃樹,一棵苗大概十五塊,三畝七分地就是……兩千兩百多塊。
加上深耕、肥料、灌溉裝置,前期投入至少得五千。”她抬頭看葉東虓,“你手裡的錢夠嗎?”
葉東虓沉默了。他回來時帶了五萬塊,是父親工傷賠償剩下的錢,也是他全部的積蓄。
五千塊雖然不多,但這隻是開始。如果真要搞合作社,後續的投入是個無底洞。“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葉東虓把鐮刀扛在肩上,“先把地整出來再說。
下午我去鎮上租台旋耕機,爭取這周就把地翻了。”
江曼看著他堅定的側臉,心裡突然踏實了些。她蹲下身,在速寫本上畫下這片荒地,然後在旁邊空白處寫道:“2024年4月12日,葉家坳西坡,三畝七分地。
今天,我們在這裡留下了在他那兒,申請得蓋章才行。”
“那下午去鎮上租旋耕機的時候,順便找他說說?”江曼的眼睛亮了起來。葉東虓點點頭,把手機還給她:“先割草吧,爭取多清出一塊地。
”他轉身走向地中間,鐮刀又“唰唰”地揮了起來。江曼望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那把鐮刀在他手裡,不像在割草,倒像在開墾一片新的天地。
她翻開速寫本,在剛才畫的荒地旁邊,又添了幾筆——一條蜿蜒的水泥路從山腳通到山頂,路邊種著整齊的行道樹,樹下的野花正開得燦爛。
風吹過山坡,帶著蒿草的清香。遠處傳來放羊老頭的吆喝聲,模糊不清,卻透著股悠閒。江曼深吸一口氣,拿起鐮刀,朝著葉東虓的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踩在荒草上,發出“沙沙”的響,像在說:這片土地,我們回來了。中午下山的時候,他們的褲腿都被露水打濕了,沾滿了草籽。
葉東虓的手上磨出了個水泡,江曼的胳膊被荊棘劃了道血痕。但當他們回頭望時,西坡頂上已經清出了一小塊空地,露出底下褐黑色的土,像塊嶄新的畫布,等著他們描繪未來。
皮卡車往村裡開時,江曼看見幾個老頭還蹲在老槐樹下抽旱煙。看見他們,有人站起來揮了揮手,動作慢悠悠的,像電影裡的慢鏡頭。江曼也揮了揮手,心裡突然有了個念頭:或許,空心村的回響,不止是歎息。
破土的聲響
旋耕機的轟鳴聲打破了葉家坳的沉寂時,三爺爺正蹲在老槐樹下給旱煙鍋裝煙絲。他眯著眼望向西坡,煙絲從指縫漏出來,落在青石板上。
“這東虓,是真要折騰啊。”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煙杆在掌心磕了磕。旁邊的劉大爺拄著柺杖站起身,渾濁的眼睛望著山坡上揚起的黃塵:“旋耕機開不上山,還得靠人工抬,傻不傻?
”他的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惋惜——去年冬天,他兒子來接他去縣城住,臨走時把家裡三畝地的土地證塞給了葉東虓,說“你要是能弄出點名堂,就當我入了股”。
葉東虓沒聽見老人們的議論。他正和旋耕機師傅一起,把拆成零件的機器往山坡上抬。鐵製的機身沉得像塊石頭,壓得他肩膀生疼,汗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浸濕了後背的衣服。
江曼在旁邊扶著零件,時不時遞過一塊毛巾,指尖觸到他滾燙的麵板時,像碰到了燒紅的鐵塊。“歇會兒吧。”江曼把水壺遞給他,“已經抬到半山腰了,不差這一會兒。
”她的胳膊上還纏著紗布,昨天割草時被荊棘劃的口子發炎了,村裡的衛生所沒藥,隻能用碘伏簡單消了毒。葉東虓灌了口涼水,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得趕在天黑前把機器裝好,明天一早就開工。”他抹了把臉,露出被曬得黝黑的額頭,“師傅說後天有雨,要是不趁晴天把地翻了,又得等好幾天。
”
旋耕機師傅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姓張,家在鄰鎮。他蹲在地上捲了支煙,火柴“擦”地一聲劃亮,火光映著他滿是胡茬的臉。“葉老弟,不是我說你,這活兒太費勁。
”他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三畝多地,雇人用鋤頭挖也就三天,比這省事兒多了。”
“鋤頭挖不透。”葉東虓蹲在他身邊,指著腳下的土,“這土表層板結得厲害,得用旋耕機深翻,把底下的活土翻上來,才能種核桃苗。
”他從口袋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是江曼畫的土壤分層圖,紅筆標著“深耕30厘米”的字樣。張師傅瞥了眼圖紙,咧嘴笑了:“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講究。
”他彈了彈煙灰,“行吧,既然你信得過我,我就陪你折騰。不過這工錢得加五十,我這機器零件抬上山,得磨損多少?”
葉東虓猶豫了一下。
他昨天跟張師傅談好的價錢是一天八百,再加五十就是八百五,這幾乎是他預算的三分之一。但他看了眼天色,太陽已經偏西,再找彆的師傅肯定來不及了。
“行,加五十。”他咬了咬牙,“但你得保證把地翻透,不能糊弄。”
“放心。”張師傅把煙頭摁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我老張在這一帶乾了十年,從不砸自己的招牌。
”
重新抬機器時,江曼突然聽見山下傳來喇叭聲。她往山下望,看見村支書李建國騎著輛電動三輪車往上走,車鬥裡裝著個大紙箱。“是李書記。
”她推了推葉東虓。葉東虓也看見了,心裡咯噔一下。他昨天去找李建國說修路的事,對方支支吾吾沒答應,隻說“得跟鎮上彙報”。現在突然過來,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李建國把三輪車停在半山腰,踮著腳往山上喊:“東虓,下來搭把手!”他的聲音帶著點氣喘,額頭上滲著汗珠。葉東虓跟張師傅打了聲招呼,往山下跑。
江曼也跟了過去,心裡七上八下的。“李叔,您這是……”葉東虓剛跑到三輪車邊,就被紙箱上的字吸引了——“薄皮核桃苗
嫁接品種”。
李建國抹了把汗,臉上堆著笑:“這是縣農業局給的,說是扶貧苗,不要錢。我尋思著你不是要種核桃嗎?就給你拉來了。”他拍了拍紙箱,“一共兩百棵,夠你那三畝地栽的了。
”
葉東虓愣住了,半天沒說出話來。他昨天去鎮上,順便去農業局問過核桃苗的事,工作人員說現在正是育苗期,苗價貴,一棵至少十五塊,兩百棵就是三千塊,這對他來說是筆不小的開銷。
“愣著乾啥?”李建國踹了踹紙箱,“趕緊搬上山啊,彆捂壞了。”
“李叔,這……”葉東虓想說謝謝,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似的。江曼連忙上前:“謝謝李書記!
您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她拉了拉葉東虓的胳膊,“快,咱把苗搬上去。”
葉東虓這才反應過來,跟李建國一起把紙箱抬下來。苗根裹著濕潤的泥土,散發著淡淡的腥氣,像剛從地裡刨出來的。
“李叔,您咋不早說?我昨天去農業局,他們也沒說有扶貧苗啊。”
“這是我托人給你申請的。”李建國壓低聲音,“我跟鎮上說了你的想法,王鎮長說‘年輕人願意回村乾事,得支援’。
這苗是他特批的,還說要是你這合作社能搞起來,修路的事也能往上報。”
葉東虓心裡一熱,眼眶有點發潮。他一直以為李建國不看好他,沒想到暗地裡幫了這麼大忙。
“李叔,謝謝您。”
“謝啥?”李建國擺擺手,“我是村支書,盼著村裡好。你要是真能把地盤活,讓外出的年輕人回來幾個,我給你磕個頭都願意。
”他往山上望瞭望,“旋耕機抬上去了?需要幫忙不?”
“不用不用,張師傅跟我們一起弄呢。”葉東虓說,“您忙您的吧,等我們把地整完,給您送袋新核桃。
”
“那我可等著。”李建國笑了,騎上三輪車往山下走。車鬥裡的空紙箱晃來晃去,發出“嘩啦”的響,像在唱一首輕快的歌。把核桃苗搬到山頂時,張師傅已經把旋耕機組裝得差不多了。
夕陽的金光灑在機器上,鐵殼子泛著冷光。“這苗不錯啊。”張師傅蹲在紙箱邊,拿起一棵苗看了看,“根係挺壯,是個好品種。”
“縣農業局給的扶貧苗。
”葉東虓的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不要錢。”
“那你小子運氣好。”張師傅站起身,拍了拍旋耕機的方向盤,“試試機器?”
葉東虓點點頭。
張師傅發動機器,轟鳴聲瞬間填滿了整個山坡,驚得幾隻鳥雀從樹林裡飛出來,在天上盤旋著叫。旋耕機的刀片慢慢轉動起來,黃黑色的土被翻上來,帶著股清新的腥氣。
“成了!”江曼高興地拍起手來。她拿出速寫本,快速地畫下旋耕機工作的樣子,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響,像在和機器的轟鳴應和。
葉東虓站在田埂上,望著旋耕機在地裡來回穿梭,心裡像揣了隻小兔子,突突直跳。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牽著牛在這地裡犁地,牛蹄子踩在土裡,發出“噗嗤噗嗤”的響。
那時候他總嫌牛走得慢,現在才知道,每一寸土地的蘇醒,都需要耐心等待。“東虓,過來搭把手!”張師傅在地裡喊他。葉東虓跑過去,幫著調整刀片的深度。
手指觸到滾燙的機器外殼,他卻覺得心裡暖暖的。江曼坐在地邊的石頭上,翻看著速寫本。前麵畫的是荒蕪的田野和破敗的房屋,後麵漸漸多了些生氣——割草的鐮刀、抬機器的人們、剛運來的核桃苗,還有此刻正在轟鳴的旋耕機。
她在最新一頁寫下:“土地不會騙人,你對它好,它就會給你回報。”
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們清出的那片地已經全部翻完了。新翻的土地像塊巨大的巧克力,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張師傅把機器停在田埂上,熄了火,山坡上突然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今天就到這兒吧。”張師傅擦了擦臉上的油汗,“明天一早我再來,把剩下的地翻完。
”
葉東虓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數了八百五十塊錢遞給張師傅。“今天辛苦您了。”
張師傅接過錢,揣進兜裡,拍了拍葉東虓的肩膀:“你這小夥子,實誠。
好好乾,我看好你。”他扛起工具包往山下走,腳步輕快得不像乾了一天重活。葉東虓和江曼坐在地邊,望著翻好的土地。暮色漸漸濃了,遠處的村莊亮起了零星的燈火,像撒在黑夜裡的星星。
“你看,”江曼指著地裡新翻的土,“像不像一塊嶄新的畫布?”
“像。”葉東虓的聲音很輕,“明天把剩下的地翻完,後天就能栽苗了。
”
“得找幾個人幫忙。”江曼說,“栽苗得講究行距株距,咱倆忙不過來。”
葉東虓想了想:“我去問問三爺爺他們,看願不願意來幫忙,一天給五十塊工錢。
”
“他們會來嗎?”江曼有點擔心。村裡的老人大多節儉,五十塊錢雖然不多,但對他們來說,或許不值得折騰一趟。“會的。”葉東虓很肯定,“他們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看見地翻好了,心裡比誰都高興。
”
下山的時候,他們路過老槐樹下,三爺爺還在那兒坐著,隻是身邊多了幾個老頭。看見他們,三爺爺往地上磕了磕煙鍋:“旋耕機響了一下午,地翻完了?
”
“翻完一小塊,明天接著乾。”葉東虓在他身邊坐下,“三爺爺,明天幫我栽核桃苗唄?一天五十塊。”
三爺爺眯著眼看他:“五十塊?
你小子有錢燒的?”
“不是燒的,是給您老的辛苦錢。”葉東虓笑了,“您經驗足,知道怎麼栽苗才能活。”
旁邊的劉大爺插嘴:“我也去,不用五十,管頓飯就行。
”
“都管飯,再加五十。”葉東虓說,“明天早上八點,在這兒集合,我開車接你們。”
老頭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三爺爺一錘定音:“行,我們幾個老頭子陪你折騰折騰。
要是苗活了,秋天請我們喝核桃酒。”
“一定請。”葉東虓的心裡熱乎乎的。回到家時,老太太已經做好了晚飯。紅薯稀飯冒著熱氣,蒸南瓜的甜香飄滿了屋子。
葉東虓把今天的事跟老太太一說,她樂得合不攏嘴,往江曼碗裡夾了塊南瓜:“小曼,多虧了你,東虓這孩子纔有這心思。”
江曼臉一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奶奶,是東虓自己有主意。
”
葉東虓喝著稀飯,突然想起件事:“奶奶,咱家那口老井還能用嗎?栽了苗得澆水,西坡上可沒水源。”
“能用,就是水不多了。
”老太太說,“前幾年村裡打了口深井,老井就沒人用了,井台都快塌了。”
“明天栽完苗,我去修修老井。”葉東虓說,“總不能靠天吃飯。
”
江曼放下筷子:“我查過資料,核桃樹雖然耐旱,但幼苗期得保證水分。要不咱修個蓄水池?下雨的時候存點水,旱了就能用。”
“修蓄水池得不少錢吧?
”老太太有點擔心。“我想想辦法。”葉東虓沒細說。他昨天收到一條簡訊,父親之前打工的工地給了筆補償金,雖然不多,但夠修個小蓄水池了。
吃完飯,葉東虓去院子裡喂狗。黑子搖著尾巴蹭他的褲腿,鐵鏈子在地上拖得“嘩啦”響。他摸著黑子的頭,望著西坡的方向。月光灑在翻好的土地上,像鋪了層白霜。
遠處的旋耕機靜靜地立在田埂上,像個守護土地的巨人。江曼走到他身邊,手裡拿著速寫本。“你看。”她翻開本子,上麵畫著一口老井,井邊有個蓄水池,雨水順著管道流進池裡,池邊種著幾棵核桃樹,枝葉茂盛。
“畫得真好。”葉東虓笑了,“等蓄水池修好了,我把這畫貼在池邊。”
“不止這些。”江曼又翻了一頁,上麵畫著一片整齊的核桃林,林間有幾個年輕人在乾活,遠處的山坡上修了條水泥路,路邊停著幾輛小汽車。
“這是我想象中的葉家坳。”
葉東虓看著畫,心裡突然充滿了力量。他知道這條路會很難,但隻要有人願意邁出
幼苗的重量
天剛矇矇亮,葉東虓就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了。
他披衣出門,看見江曼正蹲在覈桃苗旁,用噴壺往苗根上噴水。晨露打濕了她的頭發,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像沾了層薄霧。“醒了?”江曼抬頭衝他笑,噴壺的水珠在晨光裡閃著碎光,“我看土有點乾,怕苗渴著。
”她手裡的噴壺還是昨天從村裡王嬸家借的,壺身上印著褪色的紅牡丹,壺嘴有點漏水,滴在她的褲腳上,洇出小小的濕痕。葉東虓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兩百棵核桃苗整齊地碼在牆角,裹著根須的泥土還帶著潮氣,散發著淡淡的腥氣。“三爺爺他們什麼時候來?”他摸了摸苗乾,木質的觸感很紮實,頂芽飽滿得像要炸開。
“我跟奶奶打聽了,老人們起得早,估計七點就到。”江曼放下噴壺,從口袋裡掏出張圖紙,“這是我昨晚畫的栽種圖,行距四米,株距三米,這樣既不影響通風,又能保證產量。
”圖紙上用紅筆畫著整齊的方格,每個格子裡都標著“苗”字。葉東虓看著圖紙,忽然笑了:“你這比農業局的技術員還專業。”
“那是,”江曼揚起下巴,眼裡閃著光,“好歹我也是科班出身。
”她頓了頓,又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理論歸理論,還得靠實踐。等會兒栽的時候,還得請三爺爺他們多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