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曦指尖捏著那封素箋,剛出了房門。便聽到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有人來了。許多人踩著濕軟的泥土路,帶著棍棒摩擦的聲響,浩浩蕩蕩地壓了過來。
風裡裹著怒氣衝衝的嗬斥,穿透牆頭的竹影,清晰地落在她的耳中:“把這林子團團圍住!我倒要看看,這逆子還能藏到哪裡去!”
是個中年男子的聲音,沉如洪鐘。
牆外,呂桓的驚呼聲驟然響起:“爹?你怎麼來了!”
“你這逆子!還有臉問我!”
呂老爺的怒喝聲傳來,“給我拿下!”
緊接著,呂桓掙紮著嘶吼起來:“放開我!我要見若兒!爹,你不能這麼逼我們!”
“陳家小姐的庚帖都換了,你再亂跑,我打斷你的腿!”
牆內的白未曦足尖在青磚上一點,麻袍的下擺輕輕掃過新生的竹梢。她坐在了牆頭之上,低頭望去。
牆外的林子裡,二十多個家丁圍在此處,有兩人已將呂桓按在地上。他正在拚命扭動:“我的心裡隻有若兒!她是我認定的妻子!爹,你不講道理!”
呂老爺站在人群中央,身著一襲皂色綾袍,腰束玉帶,麵容剛毅,兩鬢已染霜色。
他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兒子,氣得胡須發抖,抬手就要往呂桓臉上扇去。
“老爺息怒!”
旁邊一個管家模樣的人連忙拉住他,“少爺年輕不懂事,回頭再慢慢教訓,彆動氣。”
呂老爺甩開他的手,目光掃過四周,目光落在了牆角那匹青牛身上。
“這是誰的牛?”
呂老爺皺起眉,視線掃過,這纔看見了坐在牆頭的白未曦。
麻衣素裙,背著竹筐,垂著眉眼,正靜靜看著他們。
呂老爺的瞳孔一縮。
“你是什麼人?”
他厲聲喝問,“為何會在我呂家老宅牆頭?”
白未曦沒有回答,隻是低頭看了眼地上的呂桓。他還在掙紮。
“你的信。”
她開口,聲音清清淡淡。
呂桓猛地停下掙紮,仰頭望向牆頭:“若兒?若兒怎麼樣了?她是不是想見我?”
“少爺!不可聽信外人胡言!”
管家連忙勸解,“這女子來曆不明,莫要輕信於人!”
白未曦聞言,並不理睬。而是取出那封素箋,指尖一彈,信封便像長了眼睛似的,輕飄飄落在呂桓麵前的泥土上。
信封沒有封泥,被風吹得微微展開一角,露出裡麵娟秀的字跡。
呂桓眼睛一亮,不顧家丁的按壓,伸手去夠那封信。
“攔住他!”
呂老爺怒喝。
可已經晚了,呂桓一把抓過信封,飛快地拆開。當他看清信上的字跡時,臉上的掙紮漸漸凝固,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若兒……”
他喃喃自語,手指微微顫抖,“你真的……
不願跟我走?”
呂老爺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上閃過一絲複雜,心裡的火氣消了些,轉而看向牆頭的白未曦:“你到底是誰?若兒怎麼會讓你帶信?”
白未曦終於抬眼,目光落在呂老爺身上。那眼神很淡,但卻讓呂老爺莫名的有些發怵。
“路過。”
她隻說了兩個字。
呂老爺盯著她看了半晌,見她神色淡然,毫無懼色,他想了想沒再追問。
而是擺擺手,對家丁道:“不必管她,把少爺押回城!”
“爹!”
呂桓忽然嘶吼一聲,猛地奔出去,“噗通”
一聲跪在呂老爺腳邊,額頭重重磕在泥土上,“砰砰”
作響,“我想不通!為什麼就不行?若兒從小同我一起長大,情投意合!她品性溫良,知書達理,哪裡就辱沒了呂家門第?”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泥土和淚水,“就因為她是孤女?就因為陳家有錢有勢?爹,你總說做人要憑良心,可你為什麼要逼我們?”
呂老爺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剛毅的臉上閃過一絲痛楚,但還是硬聲道:“憑良心?我養她這麼多年,待她不比親女差,這還不夠良心?”
“可她是你妹妹!”
他加重了語氣,卻下意識彆過臉,不敢看兒子的眼睛,“名義上的妹妹!傳出去,彆人會怎麼說呂家?說我們家風不正,說你罔顧人倫!”
“那都是藉口!”
呂桓哭喊著,“你明明知道,我們沒有血緣!你就是嫌她出身不好!”
“是!我就是嫌她出身不好!”
呂老爺猛地吼出聲,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陳家是望族,聯姻之後,呂家的生意才能做得更大,你將來纔能有更大的前程!”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想去扶兒子的肩膀,卻又停在半空,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桓兒,爹不是鐵石心腸。你是我唯一的嫡子,我難道不想你過得舒心?可這世上的事,不是光有情投意合就夠的。”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絲懇求:“若兒是個好姑娘,但你們不合適。陳家小姐溫婉賢淑,家世又好,定會好好待你,這纔是對你、對呂家都好的歸宿。”
呂桓愣住了,淚水還在往下流,卻不再哭喊。他看著父親兩鬢的霜色,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忽然發現,一向威嚴的父親,似乎也老了。
白未曦在牆頭靜靜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她跳下牆落在彪子背上。
“走了。”
她輕聲說。
彪子邁開四蹄,踏著濕軟的泥土路,緩緩走出柳樹林。那些家丁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沒人阻攔。
呂老爺則是伸手扶起地上的呂桓,“起來吧,地上涼。”
隨即他的目光飄向老宅,歎了口氣,“
你可知,若兒並非我送至此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