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寄 第397章 阿苗
次日清晨，海霧未散，空氣濕漉漉地貼在麵板上。院外傳來阮瀾語清脆的嗓音和另一個稍顯拘謹的腳步聲。
“白姐姐！”阮瀾語叩了叩門，聲音帶著雀躍，“我帶阿苗姐來啦！”
白未曦拉開門。阮瀾語身旁站著一個挎著竹籃的女孩，看著比阮瀾語大兩三歲，身形瘦小，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褲，袖口和褲腳都短了一截，露出細細的手腕和腳踝。
她的頭發用紅頭繩紮成兩個緊緊的小鬏，臉被海風吹得有些皴，一雙眼睛很大，眼珠黑亮，正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一點點怯生看著白未曦，又迅速瞥向她身後的屋子，最後落在竹筐上。
“這、這是阿苗姐，住在村北頭。”阮瀾語介紹道，拉了拉身邊女孩的袖子。
阿苗抿了抿嘴唇，小聲開口，口音比阮家阿婆還要重些，帶著島上特有的軟糯尾音：“白、白姐姐。”她說完，又飛快地補了一句：“瀾語說你從好遠地方來。”
“嗯。”白未曦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女孩被海風吹得粗糙發紅的臉頰和手指。
那雙手指關節有些粗大，指甲縫裡還帶著一絲沒洗淨的、處理海貨留下的暗色。
“阿苗姐可厲害了！”阮瀾語帶著崇拜，“她會看潮水認天氣，撿螺挖蟶子比誰都快！”
“不，不厲害，我連咱們島都沒出過。”阿苗擺著手說著，臉上流露出一種混合著羞赧和不甘的複雜神色。
白未曦看著女孩腳下那雙用舊帆布和麻繩自己編的、已經磨得很薄的鞋子。
海島的深秋，清晨地麵是涼的。
“進來？”她側身。
阿苗卻搖了搖頭，“不、不進了……外頭，外頭亮堂。”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了白未曦的鞋上。
那是一雙厚底布鞋。她又飛快地看了一眼白未曦的臉，麵板好白，不像她們被海風吹得黑紅。
阮瀾語提議：“白姐姐，你今天要是沒事，我們帶你去島上轉轉吧？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後山那片野橘子林，這時候說不定還有幾個晚熟的！還有東頭礁石灘，退潮後能撿到好看的石子兒和空螺殼！”
阿苗也期待地看向白曦，補充道：“還能去看我阿爹他們補網，今天天氣好，說不定下午會出海轉轉，收前幾天放的定置網。”
白未曦看了看兩個女孩，點了點頭：“好。”
她們先去了後山。說是山，其實是島中央隆起的丘陵。
路是踩出來的小徑，兩旁是茂密的、被海風塑造成偏向一側生長的黑鬆和矮灌木。
空氣裡有鬆針和腐殖土的清新氣味，偶爾能聽見不知名鳥雀的啁啾，與海浪的轟鳴遙相呼應。
阿苗對這裡很熟，靈巧地在前麵帶路，指出哪裡的土茯苓可以挖，還采了一把嫩生生的、可以煮湯的鹹草給白未曦看。
野橘子林確實還有零星幾個黃綠相間的小果子掛在枝頭，又酸又澀，但兩個女孩吃得津津有味，阿苗還細心地把幾個稍微軟些的塞給白未曦。
然後她們去了東邊的礁石灘。正值退潮，礁石裸露出來，石縫間留下清澈的小水窪，裡麵有驚慌失措的小魚小蟹。
阿苗脫下鞋子，赤腳踩在冰冷粗糙的礁石上，動作嫻熟地翻開石塊，尋找底下的螺和貝。
她教白未曦怎麼辨認“將軍帽”的吸附痕跡，怎麼避開有毒的海葵。她自己則很快撿了小半竹籃的收獲。
“看這個！”阮瀾語舉起一個有著螺旋花紋的乳白色空螺殼，在陽光下照著，“這個最好看，可以吹響！”她用力吹了一下，發出“嗚——”的一聲，聲音在海風中傳開。
臨近中午，她們回到漁村附近。阿苗的爹和她大哥正在村邊空地上修補一大片拖網。苧麻線在他們手中飛快穿梭。
阿苗跑過去，把撿來的螺貝倒進一個木盆裡，仰頭跟她爹說了幾句。
她爹麵板黝黑似鐵，抬頭看了白未曦一眼，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手裡的活計。
“我阿爹說，下午潮水合適，要去收網，”阿苗跑回來，看著白未曦，“白姐姐，你想……一起去看看嗎？不遠，就在島北邊那片海區。”
白未曦望向泊在淺水裡的那幾條漁船，木製船身被桐油刷成深褐色，船槳擱在船舷上。“去看看。”她說。
午後，陽光穿透雲層，在海麵上灑下粼粼波光。阿苗家的漁船雖不大，但裝他們五個人還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漁船破開平靜的海麵，向著北邊駛去。
海島在身後漸漸變小，呈現出完整的、鬱鬱蔥蔥的輪廓。
四周是無垠的藍色，風吹著帆索嗚嗚作響。
阿苗趴到船頭，伸著脖子極力望向北方海平線，那裡除了藍天與大海，什麼也看不見。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小聲對身旁的白未曦說：“白姐姐，你為什麼來這裡？”
白未曦看了她一眼，“想來就來了。”
阿苗聽到此話，臉上升起一絲羨慕，“真好啊……”
她看著遠方，繼續說道～“我有時做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很大的鳥，飛過了大海，看到了很多從來沒見過的山和房子……醒來還在島上……”
“你為什麼總想出去呢？”阮瀾語皺了皺小鼻子，似乎不太理解，“有那功夫，多撿點螺不好麼？”
“你還小，不明白的。”阿苗笑了笑。
“你也就比我大兩歲而已！”阮瀾語撇了撇嘴。
白未曦看著陷入沉默的兩個孩子，並未多言。
傍晚時分，漁船拖著寥寥無幾的漁獲返航。
阿苗手腳麻利地幫忙把東西卸下，從她爹手裡接過用草繩串起的一小串雜魚。
“白姐姐，我明日還能去找你們嗎？”阿苗小心翼翼的出聲問道。
“可以的。”白未曦應聲。
聽到這話的阿苗很是高興，她笑著跟白未曦和阮瀾語道了彆，沒再說多餘的話，便提著魚，轉身離去了。
“我就知道她認識你會很開心！”一旁還沒白未曦腰高的阮瀾語抱著胳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