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寄 第360章 誰先說說
千麵魈伏誅,伏屍化無。
山穀中彌漫的濃重屍臭與血腥氣,在山風的持續吹拂下,漸漸變淡、飄散。
那些瘋狂滋長過的“血怨苔”藤蔓早已枯萎成黑褐色的一地碎屑,與地麵的白骨殘渣混在一起,更顯破敗荒涼。
激戰時的咆哮、尖嘯、金鐵交鳴儘數遠去,隻餘下風過林梢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山溪隱約的潺潺。
明月不知何時已升至中天,清輝如霜似水,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片剛剛經曆生死廝殺的山穀。
月光照亮了滿地狼藉,也柔和了那些猙獰的痕跡,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清冷而靜謐的紗。
乘霧哭著哭著,他布滿淚痕與煙塵的臉上,嘴角忽然向上扯動了一下,接著,低低的笑聲從喉嚨裡滾了出來。
起初是壓抑的、帶著哽咽的“嗬嗬”聲,隨即越來越響,變成了近乎癲狂的、酣暢淋漓的大笑。
他仰起頭,對著那輪皎潔的明月,笑得渾身顫抖,笑得涕淚橫流。
笑了好一陣,笑聲才漸漸低下去,化為長長的、彷彿掏空了一切的歎息。
然後,他像是徹底脫了力,手中桃木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草地上。
乘霧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眼睛卻怔怔地望著星空,一眨不眨。
白未曦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她沒有去看躺倒的老道,隻是背著她的竹筐,走到不遠處一塊相對平整、稍微乾淨些的大石旁,安靜地坐了下來。
竹筐被她解下,輕輕放在身側。她微微曲起一條腿,手臂搭在膝上,另一隻手隨意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一小塊光滑的石子。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側影,麻衣的粗糙紋理,白棉布裙柔和的褶皺,以及那雙深黑眼眸中映出的、清冷的光點。
小狐狸則是姿態優雅地臥了下來,將腦袋搭在前爪上,長長的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掃著地麵,紫色的眼眸半闔,望著遠處躺屍的老道。
一時間,山穀中隻有風聲、呼吸聲,以及乘霧漸漸平複下來的喘息。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躺在地上的乘霧,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抬起手,用那臟兮兮的袖口,胡亂抹了把臉,將淚痕與塵土混作一團。然後,他雙臂一撐,有些搖晃地坐了起來。
月光下,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但那雙眼睛,在淚光洗淨後,卻異常明亮。沒有了恨火灼燒,沒有了死誌縈繞。
他整了整身上破舊的道袍,儘管上麵滿是血汙塵土。然後,他朝著白未曦和緋瑤的方向,以最端正的姿態,拱手,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地。
“未曦,緋瑤。”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鄭重無比,“乘霧……多謝二位,仗義相助,再造之恩。”
這一禮,情深意重。謝的不止是今日助他誅殺千麵魈,更是謝她們將他從自毀的絕路上拉回,謝她們助他重立九阜觀,謝她們……給了他一個真正了血仇、告慰亡靈的機會。
白未曦靜靜地受了這一禮,沒有避開,也沒有客套。
緋瑤抬起眼皮,瞥了老道一眼,尾巴尖輕輕擺了擺,算是回應。
行禮完畢,乘霧先看了看白未曦身後的揹筐,又看了看小狐狸。
忽然,他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屬於“乘霧老道”的、帶著點市井狡黠和玩世不恭的味道,又回來了。
他摸了摸鼻子,眼睛在白未曦和緋瑤之間轉了轉,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故作嚴肅、實則充滿了好奇與“秋後算賬”意味的語氣,慢悠悠地問道:
“那麼……”
“誰先說說?”
他的目光先落在緋瑤身上,又瞥向白未曦,尤其是她身後的竹筐,意思不言而喻。
小狐狸緋瑤眼睛倏地睜開,眸子裡飛快地閃過一絲心虛,隨即被她用更快的速度掩蓋過去。
她把腦袋往爪子裡埋了埋,隻露出兩隻毛茸茸的耳朵尖,聲音悶悶的:
“說……說什麼呀?”
她甚至還抬起一隻前爪,故作茫然地撓了撓耳朵,尾巴卻有些不自在地捲了起來。
這時,白未曦的目光,也靜靜地落在了小狐狸的身上。
她的眼神很淡,沒有指責,沒有好奇,隻是平靜地“看”著。
乘霧見狀,心中明瞭。他看向白未曦,指了指緋瑤,問道:“女娃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小家夥有問題?”
他想起之前種種,小狐狸那過於靈性的舉止,偶爾流露出的奇異,尤其是在千麵魈來襲時,它對異常氣機那非同一般的敏銳……如今想來,處處是疑點。
白未曦聞言,將目光從緋瑤身上移開,看向乘霧,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緋瑤再也裝不下去了。她甩了甩尾巴,小聲嘀咕道:“狐生艱難,我隻是在休養生息,又不是故意的……”
乘霧看著訕訕的小狐狸,又看看神色平靜的白未曦,忽然覺得,自己的運氣還挺好。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在緋瑤身上轉了轉,帶著好奇與幾分考究,問道:“小狐狸,方纔你顯露真身,七尾搖曳,月華護體……那便是你的巔峰狀態?”
緋瑤聞言,耳朵抖了抖,倒是沒再遮掩,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又有點不易察覺的淡淡倦意:
“嗯。不過,”她頓了頓,“以我現在的狀況,那種狀態,最多隻能維持半個時辰。時間一到,力量便會迅速衰退,打回原形,還會虛弱好一陣子。”
解釋完自己,緋瑤立刻將矛頭轉向了白未曦。
她抬起爪子,不客氣地指了指白未曦身後那看似平平無奇的竹筐,紫色眼眸裡滿是探究與一絲“興師問罪”:
“我說未曦,你藏得可真夠深的啊!有這麼……這麼厲害的寶物,怎麼不早點拿出來?”
她想起那把傘輕描淡寫便困死伏屍的恐怖威能,現在還心有餘悸,“要是早用,咱們何必打得那麼辛苦,老牛鼻子也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