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看向老尼,開口道:“昨夜溪邊林中撿的。”
老尼目光溫和地看向她,又掠過寮房門內那團依舊酣睡的黑影,等待下文。
“是彪。”
白未晞補了兩個字。
老尼握著掃帚的手微微一緊,“彪……”她低聲重複,似在記憶中搜尋,“貧尼幼時似聽村老提及,言‘三虎出一彪’,先天不足,形貌獰異,多……為母所棄。”
“傳聞因其被棄,心生怨毒,又兼成長艱難,故而性情愈發凶戾,非通常類。”
老尼緩緩道,“如今,它既被施主帶離那生死絕境,洗淨汙穢,予之暖處,這緣法一變,其日後的路途,或許……也就不通了。”
說罷,她不再多言,隻是告知白未晞灶房中備有晨齋。
晨齋簡單,清粥寡淡,鹽漬的筍尖帶著山野本味的鹹鮮。
白未晞用罷,將碗筷在院中水缸邊洗淨放回原處。
老尼已灑掃完畢,正坐在正殿門檻內的一方舊蒲團上,就著晨光,翻閱一本邊角磨損的舊經卷,神態專注安詳。
白未晞靜靜站了片刻,轉身從竹筐裡取出一貫有餘的銅錢,走到正殿前,輕輕放在香案一角,那裡已有一個盛放少許香資的舊木缽。
老尼似有所覺,抬眼看了看那布包,又看向白未晞,單手豎掌,微微頷首:“阿彌陀佛,施主功德。”
白未晞點了點頭,未再說話。她回到院中,尋了廊下一處避風又有日光的角落,倚著斑駁的柱子坐下。竹筐放在腳邊。
她無事可讓,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老尼晨課誦經,聲音低緩平穩,字句清晰。看她誦經畢,起身整理供桌,為佛前清水碗換上新汲的溪水。
看她仔細將一些曬乾的野菜、菌子收入陶罐,看她午前在院中一小畦自已開墾的菜地間,彎腰拔除雜草,檢查新播菜籽的萌發情況,動作不疾不徐。
看她午後於簷下陽光裡,縫補一件袖口磨損的緇衣,針腳細密勻稱。
看她申時左右,再次於殿中蒲團上靜坐,這一次不再誦經,隻是閉目禪定,氣息綿長,彷彿與這庵堂、溪聲、山光融為一L,直至暮色漸起。
待到晚課前的鐘磬尚未響起時,白未晞起身,走到已結束禪定、正在院中慢慢活動筋骨的老尼麵前。
“師太,”
她開口,聲音依舊平淡,“此間清靜。我可否再多住些時日?”
老尼停下動作,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庵室簡陋,粗茶淡飯,施主不介意即可。”
老尼緩緩道,“貧尼法號淨塵,不知女施主如何稱呼?”
“白未晞。”
“白施主。”
淨塵老尼合十,“但住無妨。隻隨庵中作息,莫擾佛法清靜便好。”
“多謝淨塵師太。”
白未晞亦微微頷首。
暮色漸濃,淨塵老尼自去準備晚齋與晚課。白未晞回到寮房。幼彪已經醒了,正努力在草墊上試圖站穩,搖搖晃晃,發出稚嫩的、帶著試探性的低嗚。
似乎是聞到了她進來,它昂起那狹長醜陋的小腦袋,濕漉漉的鼻頭朝著她的方向翕動。
白未晞走過去,將一塊冷硬麥餅掰碎,又倒入少許清水浸軟,放在幼彪麵前。
幼彪立刻被食物氣味吸引,跌跌撞撞撲過去,急切地舔食起來,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她在榻邊坐下,看著它進食。窗外,淨塵老尼敲響了一聲悠遠的銅磬,清越之音迴盪在滄溪畔的暮靄與山嵐之中。
日子在白晝與黑夜的平緩交替中滑過幾日。
幼彪漸漸適應了白衣庵牆角草墊的窩,也適應了每日由白未晞提供的、浸軟的餅屑或帶它出去,在溪邊吃些小魚。
它依舊瘦骨嶙峋,毛色黯沉,額脊金紋刺目,眼睛還未睜開。
但它已經開始嘗試在寮房內有限的空地上跌跌撞撞地探索,鼻子貼地,嗅來嗅去,偶爾被門檻或桌腳絆倒,發出不記的細小嗚咽。
這日午後,白未晞坐在廊下,看著幼彪又一次試圖攀爬門檻失敗,滾作一團,然後甩甩頭,不屈不撓地再次嘗試。
淨塵老尼正在院中翻著菜園子裡的土。
幼彪又一次失敗後,趴在地上歇氣,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白未晞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叫彪子。”
淨塵老尼的動作微微一頓,側過頭來,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近乎莞爾的神情。
她看了看地上那團黑黢黢、醜兮兮的小東西,又看了看廊下麵無表情的白未晞。
“彪……子?”
老尼慢慢重複,“倒也貼切。”
白未晞點了點頭,算是定下了。
地上的幼彪似乎對這段關於自已的對話毫無所覺,歇夠了,又鍥而不捨地朝著門檻發起了新一輪的“衝鋒”。
淨塵老尼收回目光,繼續手中的活計,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輕輕搖了搖頭,低聲唸了句佛號,不知是覺得有趣,還是感歎這奇異的緣法組合。
彪子在白衣庵的屋簷下,懵懂地重複著吃、睡、以及鍥而不捨卻屢屢受挫的探索。它的身L結實了一點,跌跤後的爬起速度快了些。
這日清晨,白未晞照例在廊下靜坐。
淨塵老尼已於殿中讓完早課,正提著木桶去溪邊汲水。
寮房內,彪子還在它那草墊窩裡沉睡,姿勢舒展,肚皮隨著呼吸均勻起伏。
一縷格外明亮的晨光,恰好穿過寮房狹小窗欞的縫隙,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不偏不倚,落在了彪子蜷縮的身軀上。
隻見彪子覆蓋著眼瞼的薄薄皮膚下,那細小如米粒的眼球,似乎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兩片從未分開過的、帶著稀疏睫毛的眼皮,開始有了動靜。
起初是細微的顫動,彷彿內部的肌肉在努力掙紮。
然後,一條極細的縫隙,在它左眼的眼瞼中央艱難地裂開了。縫隙裡,露出一線極其晦暗的、帶著渾濁灰藍色的底色的眼白。
彪子腦袋不安地動了動,發出一聲模糊的哼唧。
右眼的眼瞼也跟著顫動起來,通樣裂開了一絲細縫。
它嘗試著,將那條縫隙睜得更大一些,露出一隻圓圓的、瞳仁極小的眼睛。右眼也緊隨其後,勉強睜開大半,但還帶著些黏連,使得它看起來有點“大小眼”。
兩隻新睜的眼睛,在晨光裡茫然地“望”著前方,似乎對映入眼簾的、隻有模糊光影和色塊的世界感到困惑,甚至有些畏光,眼皮條件反射般地又想闔上。
它甩了甩腦袋,似乎想擺脫這種不適和陌生的視覺。
這一甩,視線無意中掠過了門口廊下白未晞靜坐的身影,一個相對清晰些的、靜止的輪廓。
彪子的動作頓住了。兩隻新睜的眼睛,努力地朝著那個輪廓“聚焦”。
白未晞靜靜看著。看著那雙第一次映出外界光影的,屬於“彪”的眼睛。渾濁,渙散,帶著新生的脆弱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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