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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燈照影,獨赴餘生。
風捲著殘夏的燥熱,吹得宋如昔鬢髮散亂,她癱坐在容府門前的青石板上,渾身冰冷,連眼淚都流乾了。
耳邊是婆母壓抑到極致的嗚咽,是街坊低聲的歎息,是傳旨太監漸遠的腳步聲,可這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絮,模糊、遙遠,不真切。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空了。
心理防線,轟然崩塌,碎得連一片完整的都不剩。
夏峋、安長望、容慕寧……一個個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一個個拚了命護著她的人,全都不在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夏峋臨刑前一日,笑著看著她:“小如昔,好好活下去。
”那時她才十一歲,在家中,把自己鎖在房內,哭到暈厥,以為那是生命裡最痛的失去。
後來長公主臨終,攥著她的手,氣息微弱,反覆叮囑:“小宋宋,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她點頭,淚落如雨,以為撐過那段黑暗,總會有光。
再後來,安長望自儘前,留給她的遺書上,最後一句也是:“宋小姐,好好活下去,彆為我難過。
”她捧著遺書,痛到窒息,卻還是咬著牙,答應了他。
而此刻,她手中攥著容慕寧的絕筆信,那行字刺得她眼睛生疼:“答應我,好好活下去,好不好?”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所有人,在知道自己即將離世的那一刻,對她說的同一句話,都是——好好活下去。
像是一場宿命般的重複,像是一道刻進骨血的命令。
可他們都走了。
夏姐姐走了,世子殿下走了,她的夫君走了。
護她長大的,疼她入骨的,愛她至深的,全都消失在了這個世界裡。
一個接一個,把她孤零零留在人間。
她憑什麼還要活下去?活著,就是日複一日看著空蕩蕩的院落,聽著空蕩蕩的風聲,想起一段又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過往,承受一次又一次剜心之痛。
活著,就是守著一堆遺言,守著一堆回憶,守著一座又一座孤墳。
她今年,已經二十歲了。
不再是那個七歲能作詩、十歲能成文、被全京城捧在手心的小才女;不再是那個被夏峋護著、被安長望疼著、被容慕寧寵著的小如昔;不再是那個眼裡有光、心中有盼、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宋如昔。
那個被所有人愛護長大的小如昔,已經跟著他們一起死了。
死在夏峋刑場的血裡,死在安長望懸梁的繩間,死在容慕寧絕筆的字間。
如今剩下的,隻是一個空殼,一個名叫宋如昔的人。
她麻木地站起身,腳步虛浮,像一縷遊魂,慢慢走進容府。
庭院深深,朱門緊閉,昔日的將門威嚴,如今隻剩死寂。
婆母坐在堂中,眼神空洞,一遍遍地念:“我兒……我容家……絕後了啊……”宋如昔走到婆母身邊,輕輕跪下,冇有哭,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陪著。
她忽然明白。
她不是為自己活。
是為夏峋活,為安長望活,為容慕寧活,為容家滿門忠烈活。
他們用性命護她、用遺言囑她、用一生愛她,就是要她——帶著所有人的期盼,活下去。
活下去,記住夏峋的明媚,記住安長望的深情,記住容慕寧的溫柔,記住所有被辜負的良善,所有被掩埋的真心。
活下去,替他們看遍太平盛世,替他們走完這漫長人間。
她是宋如昔。
不再是小如昔。
二十歲,該扛起所有,獨自前行。
殘燈一盞,照她孤影。
餘生漫漫,無人相伴。
可她會活下去。
因為這是,所有人最後的心願。
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空白了,可她的心中隻剩下了迷茫與無措……吾夫,容小將軍,容慕寧,一生為國為民,死守邊疆,積勞成疾,英年早逝。
年……二十三。
夏家,從不曾謀反;容家,從不曾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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