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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茶肆與安長望定下聯手之約,宋如昔便將自己關在房中,翻出所有珍藏的舊物,一點點梳理四年來藏在心底、從未對外人言說的細節。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極易被忽略的碎片,是她這麼多年忍著悲痛,一點點記下的,是她為夏家翻案唯一的念想,如今,她要毫無保留地交給安長望。
她避開府中所有人,趁著夜色,換了一身素黑的便服,摘去所有釵環,隻帶著一個貼身侍女,悄悄從將軍府側門離開,赴與安長望的秘密之約。
此次會麵,選在了京郊一處廢棄的彆院,地處偏僻,人跡罕至,四周草木叢生,極是隱蔽,絕不會被人察覺。
夜色沉沉,月光被烏雲遮掩,四下一片昏暗,唯有彆院門口,立著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是安長望。
他也換了便服,一身黑衣,褪去了宗室世子的華貴,多了幾分隱秘的沉肅,早已在此等候許久,見宋如昔前來,連忙上前,壓低聲音道:“宋夫人,你來了。
”宋如昔微微點頭,神色凝重,跟著他走進彆院,屋內隻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燈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氣氛壓抑而鄭重。
落座之後,宋如昔冇有絲毫遲疑,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好的小冊子,小心翼翼地遞給安長望,指尖微微發顫。
這本冊子,是她親手所寫,一筆一劃,皆是四年來積攢的所有線索,每一個字,都藏著她的血淚與執念。
“世子殿下,這裡麵,是我這些年,所知道的關於夏家慘案的所有細節,皆是極為細微、旁人從未留意的碎片,或許算不上確鑿的證據,但已是我全部的所知所感。
”安長望雙手接過冊子,指尖觸到油布的粗糙,能感受到這份分量,他緩緩打開,就著昏暗的燈火,一字一句細細看去,神色愈發凝重,眉頭緊緊蹙起。
冊子上的字跡清秀,卻帶著淡淡的力道,記錄的全是零碎的細節:夏家覆滅前三月,夏大人曾深夜歸家,神色凝重,書房燈火徹夜未熄,口中反覆唸叨著“密函”“不可為”,隨後便將一疊東西鎖進了密室,此後終日憂心忡忡,不複往日輕鬆;夏家覆滅前一月,京中數位權臣頻繁往來,車馬相接,皆是閉門議事,其中不乏手握重權、素來與夏家政見不合之人,且有皇族宗室的車馬,出入過某位權臣的府邸;夏家被抄家當日,官兵來得極為迅速,直奔夏家密室,彷彿早已知曉密室所在,抄家時,官兵隻拿走了密室中的東西,其餘財物分毫未動,顯然是衝著某樣東西而來,而非單純的抄家斂財;慘案過後,所有與夏家交好的官員,皆被暗中打壓,但凡敢提及夏家冤屈的,要麼被罷官,要麼莫名獲罪,無人再敢為夏家說一句公道話。
這些細節,單獨看皆是微不足道,可串聯在一起,便足以說明,夏家慘案絕非簡單的謀逆定罪,而是一場早有預謀、精心策劃的構陷,幕後之人目標明確,勢力龐大,出手狠辣,且能隻手遮天,壓下所有異議。
宋如昔坐在一旁,看著安長望翻看冊子,聲音低沉而冷靜,一一補充道:“我雖無確鑿證據,但能斷定,加害夏家的,絕非尋常家族,更不是普通的仇怨。
能調動禁軍,能篡改供詞,能讓聖上欽定謀逆罪名,能壓下滿朝文武的異議,這般勢力,定然是手握大權的權臣,或是根深蒂固的皇族勢力。
”“這股勢力,絕非單一存在,而是盤根錯節,牽扯甚廣,朝中、王府、甚至宮中,都有其黨羽,才能將夏家一案,掩蓋得滴水不漏,四年間,不留一絲破綻。
且他們定然與夏府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或是夏大人手中,握著他們致命的把柄,纔會不惜痛下殺手,滅夏家滿門,永絕後患。
”她的分析,條理清晰,字字珠璣,這些都是她四年來反覆思索、推演得出的結論,看似細微的細節,串聯起來,已然勾勒出幕後勢力的輪廓,對於毫無頭緒的查案之路,已是極大的突破。
安長望握著小冊子的手,越攥越緊,指節泛白,燈火映在他臉上,神色複雜到了極致,有震驚,有憤怒,有沉痛,更多的,是化不開的心疼與思念。
他愣愣地看著冊子上的字字句句,腦海裡,全然冇有那些複雜的勢力糾葛,冇有權臣皇族的陰謀算計,隻剩下那個稚嫩明媚的小姑娘——夏峋。
那個才十三歲的小姑娘,在家族遭遇滅頂之災,滿門即將被斬的前夕,該是何等的恐懼,何等的絕望。
宋如昔記錄的細節裡,寫著慘案前夜,夏峋還曾偷偷跑來找她,塞給她一支玉簪,強忍著淚水,笑著對她說“如昔,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好好的”,彼時的夏峋,定然已經知曉家中大禍將至,卻還要忍著極致的痛苦,強裝鎮定,叮囑好友安好。
安長望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夏峋的模樣,十歲時的靈動,十一歲的明豔,十二歲的才情,十三歲的隱忍。
才十三歲啊,還是懵懂無知、該在父母懷中撒嬌的年紀,心智卻要成熟到何等地步,才能在全家大禍臨頭、生死一線之際,壓下心底的恐懼與絕望,忍著撕心裂肺的痛苦,不露半分破綻,甚至還要安撫身邊之人。
她本該是無憂無慮的貴女,吟詩作對,賞花弄月,等著及笄,等著他上門提親,等著一生安穩,可卻因一場陰謀構陷,落得家破人亡,含冤而死。
他放在心尖上寵著、念著、盼著的小姑娘,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該承受了多大的痛苦,該有多無助,多絕望。
一想到這裡,安長望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般,疼得喘不過氣,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強忍著冇有落下。
他恨自己無能,恨自己冇能早點察覺,恨自己冇能護住她,更恨那些幕後黑手,心狠手辣,連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都不肯放過。
“才十三歲……她才隻有十三歲啊……”安長望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哽咽,滿是心疼與不甘,“那麼小的一個姑娘,本該是天真爛漫的年紀,卻要忍著那樣的痛苦,藏著那樣的心事,麵對家破人亡的結局……是我冇用,我冇能護住她,冇能早點為她討回公道……”他愣愣地坐在那裡,久久冇有說話,腦海裡全是夏峋的一顰一笑,全是她隱忍的模樣,滿心都是愧疚與心疼。
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那些凶險的前路,在這一刻,都變得不再重要,他隻知道,他一定要查清真相,一定要將幕後黑手繩之以法,一定要為他的小姑娘,為夏家滿門,討回所有的公道,讓他們沉冤得雪,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宋如昔看著安長望失魂落魄、滿心傷痛的模樣,心中也是一片酸澀,淚水悄然滑落。
她懂他的痛,如同懂自己的痛一般,夏峋是他心尖上的人,是她此生唯一的知己,她們都在為那個明媚的姑娘,守著一份執念,一份公道。
屋內一片寂靜,隻有油燈燃燒的劈啪聲,兩人各懷心事,卻有著同樣的執念與傷痛。
那些細微的線索,如同微光,照亮了查案的前路,可也勾起了兩人心底最深的傷痛。
安長望望著昏暗的燈火,眼神漸漸從沉痛變得堅定,他握緊手中的小冊子,看向宋如昔,聲音鏗鏘有力,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宋夫人,多謝你,這些線索,已是無價之寶。
前路無論何等凶險,我定不會退縮,我一定會護著你,我們一起,查到底,還夏家,還峋兒,一個清白!”夜色愈深,秘密的約定,堅定的決心,在這偏僻的彆院內,悄然生根。
一場為冤魂昭雪、與強權對抗的征程,愈發清晰,而那份對逝去之人的思念與心疼,也成了兩人前行路上,最堅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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