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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風帶著涼意,穿過敞開的窗欞,拂動宋如昔鬢邊的髮絲,也吹動她案頭堆疊的素箋。
她靜立在窗前,一身素色衣裙,身形纖弱,卻直直地望著遠方,目光穿透庭院的青竹,越過重重院牆,望向那遙不可及的西北方向。
眼底冇有波瀾,隻有一片沉靜的凝望,藏著化不開的牽掛,與深植心底的執念。
此刻的西北,早已是冰天雪地,苦寒至極。
狂沙卷著暴雪,肆虐在戈壁荒原,將士們身披重甲,在冰天雪地裡奮勇廝殺,抵禦著敵軍的突襲。
刀光劍影映著皚皚白雪,嘶吼聲與風雪聲交織,每一場戰鬥,都是以命相搏,每一次前行,都踩著生死邊緣。
她雖身在京城閨房,未曾踏過半步西北邊關,卻能想象出那裡的酷寒與慘烈。
堂兄宋綾,那個剛滿十八歲、棄文從武的少年,便在那片黃沙白雪之中,扛著長槍,守著疆土,日日與生死相伴。
從前她怕極了戰場,怕極了廝殺,如今這份恐懼,儘數化作了對親人的牽掛與祈願。
她就這般靜靜站著,望著西北的方向,眼前是連綿的群山,山間縈繞著朦朧的雲霧,將遠方的景緻遮得模糊不清,如同她看不清的堂兄的前路,看不清的邊關戰事。
心中一遍遍默默祈禱,輕聲呢喃,唯有自己聽得見:堂兄,好好活下去。
這世道總會好的,你一定要平安歸來啊。
不求他建功立業,不求他封侯拜將,隻求他能避開刀光劍影,躲過風雪凶險,平平安安,活著回到京城,回到宋家,回到這個他從小護著的妹妹身邊。
她還等著他歸來,等著聽他講邊關的故事,等著再見到那個溫柔護著她的兄長,等著一家人團圓。
風越吹越涼,她卻渾然不覺,目光依舊執著地望著西北,彷彿這樣,便能將心底的祈願,傳到千裡之外的邊關,傳到堂兄耳中。
良久,她緩緩收回目光,落在案頭那厚厚一疊素箋上。
素箋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是她耗費數月時光,一點一滴收集來的證據。
有夏侍郎生前為官清廉、忠心衛國的政績記錄,有他安撫百姓、治理地方的民生實績,有夏家滿門忠良、從無謀逆之心的旁證,還有當年慘案發生時,諸多不合常理的細節記載。
每一頁,都是她趁著無人之際,偷偷翻閱舊檔、旁敲側擊得來的,每一字,都藏著她的小心翼翼,藏著她為夏家昭雪的執念。
可即便收集瞭如此多能證明夏家忠心的證據,關於幕後真凶的線索,卻依舊一片空白。
那人太過謹慎,太過狡猾,當年佈下的局天衣無縫,事後又抹去了所有痕跡,掐斷了所有線索,任憑她如何細心搜尋,如何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細節,都尋不到半點能直指幕後之人的把柄,聽不到一絲關於真凶的聲響。
對方如同藏在無儘黑暗之中,冷眼旁觀著她的徒勞,任憑她如何摸索,都觸碰不到分毫。
宋如昔輕輕抬手,撫過案頭的素箋,指尖冰涼,心底泛起一絲無力。
她終究隻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不懂權謀,冇有權勢,冇有人脈,僅憑一腔執念與細心,又如何能撼動那棵根深蒂固、勢力滔天的大樹?她不得不暫時放下直接找出真凶的念頭,這條路,太過艱難,艱難到讓她數次想要放棄,卻又一次次咬牙堅持。
放棄容易,可她不能。
夏家兄妹的音容笑貌,牢中夏峋那句“好好活下去”,夏家哥哥送的那盞舊花燈,還有夏家滿門的冤屈,都在時刻提醒著她,不能停,不能退。
她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無力已然散去,隻剩下近乎麻木的堅定,與永不磨滅的執念。
她可以暫時找不到真凶,可以暫時無法為夏家翻案,可以任由幕後之人逍遙法外,但她絕不會放棄。
哪怕耗費自己的一生,她也要堅持下去。
一年找不到線索,便找兩年;十年找不到真凶,便等十年。
她要守著這些證據,守著心中的正義,一點點等,一點點熬,小心翼翼,不動聲色,等著世道變好的那一天,等著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等著能為夏家平反昭雪、洗去所有汙名的那一天。
她要讓含冤而死的夏家眾人,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要讓這世間的好人,都能被溫柔以待;要讓這不公的世道,看見一絲堅守的光亮。
風依舊在窗外呼嘯,西北的方向依舊雲霧朦朧,堂兄依舊在邊關浴血奮戰,夏家的冤屈依舊未雪。
可宋如昔的心底,早已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牆。
她會守著這份執念,在深閨之中,默默堅持,歲歲年年,永不言棄。
直到正義降臨,直到沉冤得雪,直到所有好人,都能得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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