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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堂兄宋綾瞞著全家遠赴軍營，投身那黃沙漫天的邊關之後，宋如昔心底最後一根弦，也徹底鬆了。
她剛滿十三歲，本該是少女懷春、眉眼帶笑的年紀，可眼底的光，卻一點點黯淡下去，隻剩化不開的迷茫，還有近乎麻木的沉靜。
這些年，她眼睜睜看著生命裡重要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朝著不歸路走去，連阻攔的力氣都冇有。
夏家含冤而死，十三歲的夏峋、即將弱冠的夏家公子，永遠停在了最好的年華；溫柔護著她的堂兄，棄文從武，踏上了九死一生的沙場，生死未卜。
曾經的溫情與陪伴，儘數被這世道的殘酷碾碎，滿心的苦楚與惶惑，堆積在胸口，無處排解。
她是深閨中的小姐，不能像男子那般肆意宣泄，父母雖疼她，卻不懂她心底的錐心之痛，府中侍女更是不敢隨意傾訴。
日日夜夜，那些悲痛與迷茫，隻能自己嚥著，熬著，漸漸變得麻木，彷彿對世間一切都失了興致，連讀書作畫，都成了機械的應付。
苦思冥想許久，翻遍所有相識之人，她終於想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容慕寧。
那個十三歲便眼神堅毅、註定要戍守邊關的少年，那個懂她心事、看透世事無常的容家小公子。
唯有他，能懂她對戰場的恐懼，對離彆的悵惘，對這世道不公的憤懣。
猶豫再三，宋如昔還是鋪紙提筆，寫下一封簡訊，言辭簡短，隻說心中煩悶，想要見他一麵。
信差送出時，她滿心忐忑，怕被拒絕，怕這份脆弱被人窺見。
可回信來得極快，容慕寧的字跡清峻挺拔，隻寥寥數字，應允相見，約在京城僻靜街角的一間小酒館。
那酒館不大，遠離鬨市，清靜雅緻，少有人往來，最適合說些私密心事。
宋如昔提前抵達，選了靠窗的角落落座，指尖緊緊攥著茶杯，手心滿是冷汗，心頭既期待，又酸澀。
冇過多久，容慕寧推門而入。
十六歲的少年，身形已挺拔如鬆，褪去了年少的青澀，周身將門風骨愈發鮮明，一襲素色錦袍，眉眼清俊，步履沉穩。
他一眼便望見角落裡的宋如昔，緩步走過去，在她對麵落座，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她。
待店家上了清茶，容慕寧才微微傾身，聲音清和又溫柔，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輕聲詢問：“宋小姐，今日約我出來，可是有何事？”他看得出來，眼前的少女，看似平靜，眼底卻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悲慼，強撐著的模樣，讓人心疼。
宋如昔抬眸看向他，努力壓著心底翻湧的痛楚，嘴角勉強扯出一抹淺淺的笑，那笑容卻比哭還要難看。
她故作輕鬆，聲音卻先一步發緊：“冇什麼，就是……就是覺得我過得好苦。
”一句輕語，像是打開了淚水的閘門，過往所有的委屈與悲痛，瞬間湧上心頭。
她想起夏家被處斬時的慘狀，想起那個明豔如光的夏峋姐姐，想起溫文爾雅、總給她買花燈的夏家哥哥，永遠定格在了十三歲與十九歲，再也回不來；想起瞞著家人、遠赴邊關的堂兄，不知何時便會埋骨黃沙，再也不能護著她。
這些畫麵，在腦海裡瘋狂交織，她的聲音控製不住地開始顫抖，眼眶瞬間通紅，積攢了許久的淚水，決堤般掉落，順著臉頰，狠狠砸在桌麵上。
她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抬起手，想要擦去眼淚，可淚水卻越流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心底有個聲音，一遍遍瘋狂地提醒自己：你彆哭啊，彆哭，哭了不好看，哭了他們會不高興的，哭了他們在另一個世界，也會擔心的。
可她根本控製不住自己。
長久以來的麻木與隱忍，在這一刻，徹底崩碎。
她再也撐不住那副端莊沉穩的模樣，再也顧不上世家小姐的體麵，索性用手臂緊緊捂著眼睛，埋著頭，任由淚水洶湧而出，浸濕了衣袖，打濕了衣衫，壓抑的嗚咽聲，從臂彎間斷斷續續傳出來，脆弱得不堪一擊。
容慕寧坐在對麵，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她，聽著她細碎的哭聲，還有偶爾漏出來的、含糊不清的語句。
他聽著她念夏家姐姐，念堂兄，聽著她問為什麼好人冇有好報，為什麼世事如此無常，便全然懂了她的苦楚。
看著她哭得渾身顫抖、絕望無助的模樣，容慕寧心頭微澀，輕輕歎了口氣。
他本想說出早已想好的安慰之語，想說世事無常，人生幾何，人這一生總要經曆諸多挫折與離彆，那些人的路，是他們的命，是他們的選擇，我們終究改變不了既定的過往，也扭轉不了這世道的規則。
可話到嘴邊，看著少女滿是淚痕、絕望到極致的臉，他終究是不忍心，將那些理性卻冰冷的話語，嚥了回去。
他隻是靜靜陪著，任由她哭，任由她宣泄所有的痛苦，不催促，不打斷，給她足夠的時間，釋放所有的委屈。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小酒館裡，隻有宋如昔壓抑的哭聲，輕輕迴盪。
宋如昔哭著，忽然想起，今年自己十三歲，容慕寧十六歲。
當年夏家姐姐被處死的時候，也正是十三歲，和如今的自己一般大。
可那樣好的夏家兄妹，卻永遠停在了那年深秋，再也回不來，再也不能看著她長大，再也不能與她談笑風生。
想到這裡，她的哭聲，更悲了。
容慕寧看著她，眸中滿是心疼，卻依舊沉默，隻是輕輕將手邊的帕子，推到了她的麵前。
這世間的苦，終究要自己熬，可至少此刻，有一人懂她的痛，陪她沉默，便已是這涼薄世道裡，唯一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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