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細碎往事(三)
一開始,她還能憑著慣性,像以前一樣躲在屋裡,做些繡花之類的手工活計,爹孃或許還存著點觀望的念頭,並未立刻苛責。
可時間久了,那些家裡的瑣碎雜事,便一樣樣落在了她尚且稚嫩的肩膀上,什麼做飯洗碗,打掃洗衣,她也漸漸變成了村裡尋常人家中最常見的姑娘,手腳勤快,沉默寡言,身上帶著洗不去的煙火和勞碌。
鬨過嗎?也是有的,但倔強的怒意和眼淚已經不好使了,爹孃都不吃她這套。護著她的哥哥不在了,父母的要求也愈發嚴苛,她甚至還要被趕到最害怕的田地裡,幫忙收割稻子,毒辣的日頭曬得她頭暈眼花,稻葉劃得她手臂臉頰生疼。
要不是她後來哭吼著鬨了幾回,引來鄰人側目,爹孃嫌太過丟人,恐怕她的皮膚早就被曬得又黑又糙,雙手佈滿老繭。
那樣的話,她覺得自己真的會死掉的。
但有時,爹孃也會對她格外“開恩”。
家裡每個月,總會固定收到一封從鎮上寄來的郵信。
薄薄的信封,陳芊芊不知道裡麵具體寫了什麼,隻知道每次這封信到來,兩個大人便會關起門來,低聲商議一陣,然後拿著信出來時,臉上笑的合不攏嘴。
他們會從信封裡取出一小遝折得整整齊齊的毛票,仔細數過,然後小心收好,裡麵的信紙,他們往往匆匆掃幾眼,便隨手丟在桌上,或是塞進灶膛引火。
那大概是遠在鎮上的哥哥寄來的吧?陳芊芊模糊猜想。
每當月末或月初這封信寄達之後的兩三天裡,她要乾的活計就會莫名其妙的少上許多,甚至可以戰戰兢兢躲在屋裡,享受一段極為難得的喘息時光。
那段日子,她不必擔心被孃的罵聲喚醒,不必急匆匆的下床乾活,不必忍受那些粗糲的粗活對她嬌嫩皮膚的摧殘。
儘管這“好日子”往往持續不了多久,新的活計和催促很快又會接踵而至。
以至於到了後來,每個月那幾天,她都會不自覺的望著村口那條土路,盼著那抹綠色的郵差身影出現,隻要那封信一來,就意味著後麵短暫的得以放鬆的好時候。
這幾乎成了她灰暗生活中唯一一點甜味的盼頭,它讓她覺得,哥哥或許並冇有真的完全拋棄她。他還在某個遙遠的地方,用這種間接的方式,護著她一點點。
雖然她知道信不是寫給她的,錢也不是直接給她的,可那短暫的安寧,那幾日的清閒,讓她能假裝一下,假裝哥哥還在,假裝他還在替她遮風擋雨。
日子就這麼渾渾噩噩流淌,轉眼間過了一年。
又是一個寒冷的年末,村裡零星響起了鞭炮聲。
這天,爹孃難得地冇有催促她乾活,反而讓她換上那件最整齊,補丁最少的舊棉襖,自己也收拾得比平日利索些,帶著她早早等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下。
陳芊芊起初不明所以,冷風颳得她臉頰生疼,她瑟縮著脖子,直到娘含糊的說了一句“來接個人”,她的心猛一跳。
難道是哥哥要回來了?!
這個猜測讓她一下子忘記了寒冷,心裡那點被時間磨平了些許的委屈和思念,如解凍的春水洶湧磅礴的淹漫了上來,她歡歡喜喜的跟在後麵,偷偷用手攏好被風吹亂的頭髮,又扯了扯有些短了的衣襟,想要顯得精神些。
左盼右等,聽著村裡傳來的越來越密集的鞭炮聲,她心裡也跟著高興起來,砰砰直跳。
當初一聲不吭就走了,簡直太壞了,一點都冇考慮過她的感受!等他回來了,她必須要好好的說他一頓,板起臉,讓他知道她生氣了!
然後……然後就要纏著他,讓他把這整整一年在鎮上的事情,仔仔細細都說給她聽。最後,她一定要拉住他,不讓他再走了。
她想告訴他,她想他。冇有他在,她過得一點也不好,很不好……
滿懷委屈的少女,想著想著,眼眶不由自主的酸脹,喉間澀意蔓延,她期待盼瞧著道路儘頭,全然冇聽見身邊父母壓低聲音的嘟囔。
“怎麼還冇來?不是說好了年末再過來相看相看,定個準信兒嗎?”
“急什麼,定金咱都收了,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左右吃不了虧。”
就在一片細小的雪花,輕盈落在陳芊芊凍得通紅的鼻尖上,帶來一絲冰涼觸感時,她晃了晃腦袋。
就是這一走神的功夫,她聽見身邊的爹孃忽然動了,朝著道路那頭說著什麼:“來了來了!”
她迫不及待望過去。
隻一眼,她臉上剛剛升騰起的一點血色和暖意,一霎褪得乾乾淨淨,想往前邁的腳步,也僵在了原地。
來的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哥哥。
而是一個滿臉麻子,身材矮胖的男人,以及一個走在他前麵梳著光滑髮髻,嘴唇刻薄的抿成一條直線的中年婦女。
婦人昂著頭打量周圍,她爹孃立刻賠著笑,小步迎了上去,跟在兩人身後,時不時點頭哈腰的說著什麼。
直到那尖酸模樣的婦人走到陳芊芊麵前停下,精明的眼睛毫不客氣的把她從頭到腳審視了好幾遍,那目光像在打量集市上待售的牲口,看得陳芊芊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極為不適。
“怎麼瞧著這麼瘦巴?”
婦人開了口,聲音尖細,似乎很嫌棄,“就屁股看著還有點肉,彆是把什麼有病氣不中用的丫頭,硬塞到我家來充數吧?”
她娘聞言適時開口,小心翼翼的回答:“健康著呢,李嫂子,上個月特意帶她去衛生所檢查了一遍,單子我們都收著,您放心,就是年紀還小,冇長開,再養個一兩年,保準出落得水靈靈的,好生養。”
陳芊芊就算再懵懂也聽出來了,這哪裡像什麼親戚,這分明就是村裡老人閒談時,那種令人齒冷的買賣婚姻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