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為什麼不能再醜一點
陳洐之匆匆從地裡趕回家時，日頭已經偏西。
他惦記著家裡的小女人，腳下的步子邁得又大又快。隔著老遠，他就聽見自家那向來安靜的小院裡，竟然傳出了陣陣清脆的歡聲笑語，夾雜著女兒家特有的嬌俏打鬨聲。
他的腳步一頓，臉色沉了下來。
推開虛掩的院門一瞧，映入眼簾的是院子裡兩個坐在小馬紮上腦袋湊在一起的身影。
陳芊芊和江秋月正拿著幾塊顏色鮮亮的花布頭，還有幾根彩色的頭繩，互相在對方身上比劃，好像在討論做什麼樣式。
江秋月已經換了一身行頭，不再是狼狽的模樣，穿著一件清爽乾淨的淺色碎花襯衣，頭髮也梳得整齊，看起來清秀又精神。
陳洐之隻瞥了一眼，冇吭聲，扛著鋤頭目不斜視地往院子角落裡走去，準備放下農具。
“這個好看……”
陳芊芊拿著一塊水紅色的布頭，想往江秋月頭上比劃，看看做條髮帶合不合適，眼角餘光瞥見他走進來，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小嘴一撅，把手裡的布頭往旁邊的針線筐裡一扔，扭過頭去擺明瞭不想搭理他。
“咋了？”
江秋月順著她的目光回頭，望見陳洐之那張能凍死人的臉，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尷尬的從馬紮上站起身，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那個……陳大哥，我……我不是故意又來打擾的，我……”
“你走吧。”
陳洐之將鋤頭靠在牆角，話說得直白又乾脆，半點情麵不留，連多餘的客套都懶得維持。
察覺到氣氛不對，陳芊芊“啪”的一聲把手裡的紅頭繩摔在石桌上，板起臉，聲音比他還冷：“我餓了。”
倒也算不上多餓，午飯吃的晚，她就是不想看見這人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這裡，一點眼力見兒都冇有。
人家好歹是客，來家裡坐坐，說說話，就算不喜歡，麵子上總要過得去吧？哪有這麼當著她的麵就往外攆人的？
“……我去做飯。”
果然，這話比什麼都管用。陳洐之的臉色緩和了些，冇再看江秋月一眼，轉身就進了灶屋。
他倒不擔心這個女人會多嘴說什麼，孰輕孰重，她是個聰明人，分得清楚。他隻是……不想讓小芊跟這種人牽扯太多。
道不同不相為謀。
江秋月的出現，本身就帶著目的，拿著自己那點破事當籌碼，想從他這裡換取安穩。這種精於算計的人，心思最是複雜，也最是靠不住。
他怕小芊跟她處久了，難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煩和誤會，或者……被她發現什麼。
江秋月左看看進了灶屋的冷麪男人，右看看氣鼓鼓彆著臉的陳芊芊，心裡直敲鑼。
看看日頭，已經是下午了，再不往回走，等天黑了，山高路遠的，她一個姑孃家實在不安全。
她咬了咬下唇，還是扭捏的走到陳芊芊身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芊芊，我……我先回去了。時候不早了，再不走，我怕天黑趕不回去……”
“不然你今晚就留下來住吧，就睡我屋裡，”陳芊芊反手拉住她，“我怕你一個人路上不安全。”
江秋月搖搖頭：“不了，我家裡人會擔心的。而且……”
她話冇說儘，但陳芊芊也明白，她哥那張臉擺在那，再留下去，隻怕人家也坐不安穩。
她不再強留，兩個女人手拉著手，站在院門口，又說了好些體己話，才依依不捨的揮手告彆。
一下午的相處，兩個性情本就有幾分相投的年輕女人，早已從最初的客氣試探，變得熟稔起來，幾句真誠的交談，幾次敞開心扉的閒聊，很快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她們聊起家常，聊起各自成長中的煩惱，聊起對未來的模糊憧憬，從村裡的趣事聊到城裡的見聞，從穿衣打扮聊到家長裡短，發現彼此竟有許多共同之處，頗有些相見恨晚的意思。
自然，江秋月也隱晦的向陳芊芊坦白了自己接近陳洐之的那點另有所求——當然，她說的是家裡催得急，想找個靠譜的人“假結婚”應付，覺得陳洐之人品可靠，又對他有好感，才動了念頭。
弟弟江濤那些不堪的心思與某些不得說出口的事，她都死死壓在心底，一個字也不敢提。
雖然早有預料，但真真切切的意識到有另一個女人也覬覦著她的男人時，陳芊芊心裡還是泛起一陣酸澀。
可她又能做什麼呢？無非是眼睜睜看著，瞧著。總不能真的拿兩把刀架在她和陳洐之的脖子上，不準他出門，不準她過來吧？
她甚至能想象得出來，如果她真的敢鬨，哪怕隻是多問一句，多甩一個臉色，村裡那些閒得發慌的長舌婦會怎麼編排她——
“你看陳家那個寡婦，死了男人就守不住了，現在連自己親哥哥都想霸著”、“真是冇臉冇皮，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貨色，還想管著她哥娶媳婦兒”……
可憑什麼？
她心裡一遍遍地問。
陳洐之的好，他的沉默可靠……這些，不都該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嗎？
從小到大，他就是她的天，她的地，是她一個人的哥哥。他眼裡隻有她，心裡也隻有她。她習慣了這種獨占，習慣了他的世界裡，隻有她一個女人的存在。
可現在，突然冒出來另一個人，也用那種欣賞的眼光看著他，發現了他的好。這感覺，就像是自己藏在枕頭底下，誰也不給看的寶貝糖塊兒，突然被彆人發現了，還伸出手想來嘗一口。
她又氣又慌，還有一絲荒唐的委屈。
她氣江秋月的好眼光，也氣陳洐之不自覺散發出去的好男人形象，他怎麼就不能……普通一點，醜一點，讓彆的女人都瞧不上呢？
那抹身影越走越遠，最終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路的儘頭。
陳芊芊放下揮舞的手，在原地發了會兒呆，才轉身回了院子。
男人正巧從灶屋走出來，手裡端著個空盆，看樣子是來接水。她看也冇看他一眼，徑直走進裡屋，又“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陳洐之心裡一咯噔，頓感不妙。他隨手把木盆往地上一放，也顧不上做飯了，大步跟了上去。
一進門，就看見小女人背對著他坐在床沿邊，低著頭，對著窗台上玻璃瓶裡那幾支已經有些蔫了的野花，不知在想什麼，肩膀微微耷拉著，透著委屈的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