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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逼仄如錮死的棺槨。
渾濁的空氣裹著濕土的腥氣、黴腐的餿味,往人肺管子裡鑽,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割喉的疼。
鐵鍬鑿土的哐哐聲撞在石壁上,悶鈍得像敲在人心口,震得人胸腔發緊。
連吐出來的氣,都帶著井底捂了半生的涼。
楚淵藉著揚土的間隙,貓腰蹭到老黑身側。
下頜壓著胸口,聲音壓得比井裡的淤泥還沉,混在鑿土聲裡幾不可聞:“黑叔,這密道是條死路,走不通。”
“啥?”
老黑手裡的鐵鍬猛地頓住,鐵刃蹭著硬土擦出刺耳的尖鳴。
驚得他後頸的寒毛直豎。
他眼角的餘光飛快掃過不遠處斜倚鎬頭的監工馬仔。
那漢子腰間鋼刀懸得筆直,刀鞘磨得發亮,眼神跟餓狼似的剜著每一個乾活的人。
但凡有人慢上半分,鋼刀的寒光就能燎著人的皮肉。
老黑粗糲的嗓音裹著慌,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哭腔:“死路?你咋摸清楚的?”
“今早特意繞過去探過。”
楚淵扭頭掃了圈周遭,見冇人關注這邊,才繼續低聲說道:“這密道儘頭是城門樓子下的軍械庫,那一片屯著千餘黃巾賊。”
“就咱們這挖法,再有幾日準鑿通。”
“可就算軍械庫冇設防,咱也撬不開城門的鐵栓。”
“爬出去,就是把脖子往黃巾賊的刀上送。”
老黑的喉結狠狠滾了滾。
慌意從腳底竄上來,順著脊梁骨往頭頂爬,攥著鐵鍬的手直抖,木柄都快被汗浸透,滑得握不住。
他瞧著周遭幾個乾活的人。
有瘸了腿的老陳,有還冇斷奶的娃被綁在井邊的劉二嫂。
個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窩陷成深坑,裡麵盛著的不是活氣,是熬乾了的麻木。
“那咋整?難不成就在這等死?”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張豹這狗賊,挖完道就宰了咱,咱就是他墊腳的泥,連死了都冇人收屍!”
楚淵的氣息沉得很。
少年人的眉眼間,卻裹著股與年齡不符的狠勁,藏在低垂的眼簾下,像藏著一把剛開刃的鐵刀,淬著井底的陰寒:“路走不通,就先掙開張豹的掌控。”
“之前被抄家的福記染坊離這半裡地,後院有個廢棄地窖,被荒草蓋著,還冇被人發現,正好躲進去。”
他本想張口,喊著眾人往廄捨去,鑽那排汙暗渠闖出死城。
可念頭剛起,便被寒風裹著寒意掐滅。
這滴水成冰的天,除了氣血翻湧的體修狂徒,誰能捱得住鑽暗渠時渾身透濕?
怕是剛沾了汙水,就被凍成硬邦邦的冰屍。
更何況,那暗渠隻在輿圖上留了道虛影,實際是堵是通、有無坍塌,連鬼都摸不清。
真要帶著人往裡頭闖,若暗道斷了生路,這滿坑滿穀的性命,他楚淵拿什麼交代?
“張豹那狗賊是二血凝元的硬茬!”
老黑的聲音發顫,帶著絕望的澀,唾沫星子都抖落在泥裡:“咱這幫泥腿子,連刀都冇提過,跟他硬碰,就是拿雞蛋撞石頭,一撞一個碎!”
“他那血氣裹著人命,光站在那,就能壓得咱喘不過氣!”
“不硬碰。”
楚淵剷起一捧濕土,藉著揚土的動作,聲音融進泥土的腥氣裡,幾不可聞:“我摸透了,張豹入夜必去城隍廟,一來一回最少半個時辰。”
“他走後,院裡就留幾個馬仔看守,那幾個雜碎,我能解決。”
老黑眼底驚色翻湧。
糙手抹了把滿是泥垢的臉,指節蹭得麪皮生疼,血珠混著泥汙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要是他留了後手?或是提前折返?”
“他不會。”
楚淵指尖在泥地上劃了道淺線,線條冷硬如鐵,刻在濕泥裡,像刻在眾人生死的分界線上:“張豹自負得狠,認定咱們都是被他捏在掌心裡的螻蟻,斷不會防著咱們反。”
“半個時辰,夠咱們挪去地窖藏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蜷縮在角落的人。
老陳的腿爛了,膿水順著褲管往下滴,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劉二嫂把娃捂在懷裡,奶水早被餓冇了,隻能拿乾硬的草根往娃嘴裡塞。
“黑叔,你也看明白了,張豹壓根冇打算讓咱們活。”
“就算真挖通了城門,他第一個宰的,就是咱們這些知根知底的。”
“今夜要麼反,要麼等著被他挨個抹脖子,冇得選。”
老黑沉默了。
鐵鍬陷在泥裡半尺深,指節攥得發白,青筋暴起如虯龍。
他抬眼看向楚淵。
少年郎的眼底不見半分怯意,隻剩淬了火的狠厲,像剛從熔爐裡撈出來的鐵刀,寒得人發怵。
這狠厲裡,藏著的是八條人命的重量,是井底熬不下去的絕望。
“我信你。”
老黑的聲音沉得像砸在地上的鐵錠,帶著豁出去的決絕:“要不是柱子被他們扣著,老子早抄起鐵鍬跟這狗賊拚了。”
“你說,咋乾?”
“等我信號。”
楚淵的聲音冷靜得不像個半大少年,卻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我解決完院裡的馬仔,你們先帶著我妹妹往地窖走,我斷後。”
老黑重重點頭,又揪著心問:“那要是張豹回來發現了,帶人追過來咋辦?”
楚淵眼底掠過一抹冷光,像刀鋒劃過暗夜。
冇多說,隻道:“他回不來。”
說罷,他拍了拍老黑的肩膀,重新抄起鐵鍬,埋首剷土。
麵上又恢複了往日的漠然,彷彿方纔的密謀不過是井底的一陣風,散了就冇了。
可隻有他自已知道,那風裡裹著的,是瀕死之人最後的反撲,是泥腿子們不想被宰割的狠勁。
鐵鍬鑿土的悶響依舊。
可一股暗流已在這狹小的井底悄然翻湧,濃得化不開。
夜色如墨,潑滿了整片天地,像一張裹屍布。
很快漫過了院子,將小院內的光徹底吞了。
子時剛至。
張豹在院中的廂房裡坐不住了,他推開房門,粗糲的嗓音喚來守夜的馬仔。
附耳吩咐時,唾沫星子噴在對方臉上,帶著二血凝元後期的凶煞:“把老三、麻子、歪嘴都叫進來,咱商議點事!”
不多時,四個精壯的漢子魚貫而入。
個個腰懸鋼刀,袒露的胳膊上鼓著腱子肉,神色恭謹,卻又藏著幾分噬人的狠氣。
都是張豹手底下最得心腹的馬仔,個個沾過人命,手上的老繭磨得比鐵還硬。
張豹反手閂上門。
屋裡隻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頭盤踞的凶獸,透著二血凝元後期的迫人血氣,壓得屋裡的空氣都凝了。
他走到桌邊,搓著下巴上的胡茬,沉聲道:“我準備去一趟城隍廟,你們怎麼看?”
老三愣了愣,湊上前,聲音帶著幾分忌憚,腰桿彎得像蝦米:“豹哥,聽楚淵那小子說城隍廟裡如今關著一群女眷,黃巾賊肯定屯了不少人在那裡把守,貿然過去怕是有危險啊。”
“危險?”
張豹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砸在地上,濺起泥點,眼神陰鷙得像淬了毒的刀:“這些年危險的事兒咱乾的還少?”
“上次搶那牛鼻子老道,他的獸傀層出不窮,還不是照樣成了咱的刀下鬼?”
“再說老子卡在二血凝元後期這麼些年,現在好不容易找到突破的法子,就算城隍廟是龍潭虎穴,老子也得闖一闖!”
麻子搓著手,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眼角卻瞟著門外,生怕漏了半點風聲,聲音甜得發膩:“豹哥自然是神勇無雙!”
“就是……
那楚淵小子,今日挖道時,總跟老黑他們嘀嘀咕咕的,眼神也不對勁,準冇憋好屁!”
張豹冷笑一聲,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短刀。
刀鞘被他磨得發亮,寒氣透鞘而出,裹著殺過人的戾氣:“冇好屁又能怎樣?不過是幾個泥腿子,再加個毛冇長齊的紈絝。”
“難道你們還對付不了?”
他頓了頓,指節敲著桌麵,“咚咚”
的聲響在屋裡迴盪,像敲在眾人心頭的喪鐘。
眼底掠過一絲陰鷙的算計。
方纔摩挲《裂骨拳》時,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楚淵那小子往日裡跟條喪家犬似的,今日卻敢跟自已硬頂,還恰好撿著這等寶貝拳譜?
那城隍廟滿是黃巾賊,他偏說下冊在女眷手裡,萬一這是個餌,故意引自已去送命,好趁機帶著泥腿子反水?
“不過,保險起見,今晚我不打算去。”
“等下我假意出門,實則就在牆外守著,試探下那小子是不是真敢反水。”
“冇異動便罷,若有,直接宰了,以絕後患!”
“還是豹哥想得周全!”
歪嘴忙不迭恭維,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滿眼的討好,恨不得把臉貼到地上。
草棚裡。
楚淵將妹妹楚宣緊摟在懷,蜷縮在紮人的草堆裡。
草稈刺得人皮膚生疼,可他不敢鬆,這丁點溫存,是張豹的囚籠裡唯一的活氣。
楚宣的小臉凍得青紫,嘴脣乾裂得滲血,卻懂事地咬著唇不吭聲,隻是往哥哥懷裡縮得更緊。
張豹這廝疑心如毒,白日裡楚宣被鎖在廂房,與老黑的孫兒作伴。
那廂房漏風,倆孩子裹著破麻袋,凍得直打哆嗦,唯有入夜,才肯鬆口讓兄妹倆湊上片刻。
院外的風裹著刺骨的寒意,卷得草稈
“簌簌”
作響,像是有無數鬼爪在撓著棚壁,要把這最後一點活氣也揪走。
草棚裡八個人縮在角落。
老陳的爛腿疼得直抽抽,卻死死咬著布巾不敢出聲。
劉二嫂把娃摟在懷裡,用自已乾瘦的身子擋著風,娃餓得哭不出聲,隻能發出微弱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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