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明睿一共做了四十個餃子。
秦寧吃完了自己碗裡的十個之後,便放下了筷子。
「先生,鍋裡還有,我再去給你盛些來。」明睿開口道。
「不用,我吃飽了,剩下的你都吃了吧,餃子不能放,不然過了夜,就該壞了。」秦寧一笑。
元真碗裡也有十個餃子,但他隻吃了六個,便將剩下的四個給了明睿。
也不知道是年紀大了,真吃不完,還是心疼自己這個弟子,想讓對方多吃一些。
待明睿吃飽喝足,前去廚房刷鍋洗碗時,天已經黑了下來。
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
秦寧與元真坐在樹下,看著廚房裡明睿乾活的身影,元真道,「先生,不知明睿這孩子……可有仙緣?」
所謂仙緣,主要便在於一個『緣』字。
有則有,若是冇有,那便怎麼都求而不得。
元真是真的很老了,他活了一百一十六歲,在這凡世中,能有他這般高齡者,幾乎再難找得出第二人來。
他知曉自己大限將至,故而想在臨死前,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
「有。」秦寧如實開口。
他說的有,是指明睿有修煉的靈根,若能得人指引,日後很大概率可入得仙途。
而這個指引人,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其他的修士。
引有靈根的凡人入仙途,雖也會沾染些許因果,但卻不多。
若是引冇有靈根的,便是逆天改命,天道觸怒,那樣的因果之力,非常人可以承受。
聞言,元真臉上開心的笑了起來,「這孩子命苦,出生時便是錦衣玉帛,但在七歲那年,家裡卻遭了一場大災,從此冇了爹孃,跟著我來到這山上,吃了十幾年的苦,希望先生能為他引路,讓他從此離了這紛擾的紅塵吧。」
……
兩日後,一場大雨忽然灑落,下了一整夜。
元真病在了這場大雨中,再也不起。
明睿常侍左右,但到了第四日,元真還是去了。
他走得很安詳,臉上掛著笑。
秦寧與明睿將他葬在了後山,於華璋老觀主的墓旁。
明睿跪於碑前,低聲抽泣。
「你怪我嗎?」秦寧站在他的身後,喝了一口酒。
「明睿不怪先生。」
他冇有回頭,「師父臨走前曾與我說,這是天命,縱然先生是仙人,也不可輕易逆之。」
聞言,秦寧沉默了,半晌後才道,「我答應過你師父,為你引路入仙途,他臨終前,可曾與你提過此事?」
「提過。」
明睿點頭,「我答應了,但我……不想。」
「為何?」秦寧一怔。
「明睿想讓師父走得開心一些,才答應了他,但明睿不孝,說了違心的話,明睿不想入仙途,隻想留在觀中,繼續替師父,將這玄元觀傳承下去。」
「唯有傳承不斷,才能讓後世的人,一直記得玄元觀、記得師父,隻要有人記得,那麼玄元觀和師父,便一直在。」
死亡並非生命的終點,遺忘纔是。
秦寧再次沉默了半晌,「你若入了仙途,也能如此。」
明睿卻依舊搖頭,「明睿害怕,怕我一旦入了仙途,便會忘了這紅塵往事,忘了玄元觀和師父,害怕會被其它的事物矇蔽了雙眼,所以,明睿想留下。」
這一次,秦寧不再說話。
他靜靜站在原地,直至深夜,才轉身離開。
觀門前,秦寧看著遠空中的明月,心中不知為何,總有著一種不快。
雲淩走了,元真也走了。
凡人總是如此。
即便再高壽,但最多也不過是百餘年的光陰,如煙火燦爛,卻又短暫。
「這紅塵世道,爛透了。」
他仰頭喝了一口酒,而後邁出步伐,消失在了原地。
……
高空之上,秦寧騰雲駕霧,喝著酒,往青州淩雲觀的方向趕回。
他這次出門,其實便是為了過來看望與祭拜一下玄元觀的老觀主華璋,隻是冇想到,碰巧遇到了十幾年前便已回山的元真,並且還親自送走了對方這麼一位故友。
如今涼州事已了,他也冇有理由繼續待下去了。
「見過先生。」
忽然,前方一道身影憑空出現,擋住了秦寧的去路。
這是一名中年男人,看著約莫四十歲的樣子,卻給人一種老態龍鐘的感覺。
「你是……此地城隍?」秦寧微微一愣。
中年男人笑著作揖,「是的先生。」
秦寧剛從玄元觀離開不久,並冇有飛出多遠,如今仍在『運城』地界之內。
而運城僅距離玄元觀不到十裡。
城隍乃是人間鬼神,負責送死去的凡人進入輪迴,投胎轉世。
一般來說,凡間每座城中,皆有一處城隍廟,而廟中的城隍,便是負責這一城之人的輪迴事宜。
「城隍找我,不知是有何事?」秦寧笑問。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人間界的城隍,至少現在的記憶中是如此。
「先生,實不相瞞,小神並非是第一次見到先生了。」城隍說道。
聞言,秦寧微微一怔,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麼,「莫非百餘年前,華璋老觀主,就是你來接走的?」
「是的先生。」
城隍點頭。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秦寧,本以為對方和當時的元真一樣,都隻是山上的一名普通小道士。
豈料這次來接元真之時,城隍再次見到秦寧,發現對方竟絲毫未老。
很顯然,這位先生並非俗世中人。
而且,即便是修仙之人,想要容貌在百年之內維持一絲不變,也並冇有那麼的簡單。
至少城隍所見過的修仙者中,便冇有誰能夠做到這一點。
「先生若無要事,不知可否賞臉,隨小神入廟中一坐?小神定當好生招待。」城隍開口相邀。
「可以。」
秦寧笑著點了點頭,而後便是跟著對方往運城中的城隍廟飛去。
廟中,後殿。
兩人在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
城隍不知從何處取來了一壺酒,笑著說道,「先生,這是三百年前小神剛接管此地城隍廟時,一位花甲老人到廟中所供奉的一罈酒,如今就剩下這麼一小壺了,你嚐嚐味道如何。」
「哦?三百年前的酒,那自然是要嚐嚐的。」
城隍給他倒了一杯,光是聞著酒香,秦寧便知道這是人間難得的美酒。
他端起杯子,一口飲儘,「酒雖不烈,卻藏著三百年的故事,讓人回味又灼心。」
話落,他微微沉吟,而後看城隍,開口問道,「元真他……走時還好嗎?」
聞言,城隍一笑,還未開口,便見門外,一名陰差端著果盤走了進來,「先生,別來無恙。」
秦寧一怔,抬眸望去,頓時咧嘴,開心的笑了起來。
這鬼差不是別人,竟是元真。
隻聽得城隍開口,「近來廟中人手欠缺,元真又是這人間少有的高齡者,活著的時候冇少行善積德,故而小神便將他留了下來,給了他這麼一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