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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牢裡的黴味混著血腥味久久散不去，粗木柵欄隔出逼仄的空間，地上板結的草甸冷硬堪比石頭。柵欄外的天光昏黃微弱，堪堪照清兩人的輪廓，一個帶傷蜷坐，一個安靜抱膝。
“壯士，聽你所言，你當真是在戰場上違抗軍令在先，隨後又襲擊了官長？”
呂不韋的聲音平緩溫和，尋常閒談一般，他衣著雖沾上了泥土和汙穢，卻依舊收拾得齊整，眉眼間不見牢獄的惶恐，反倒透著幾分通透。
牧花猛地動了動，背上未愈的傷口扯得他倒抽一口冷氣，語氣滿是躁鬱與不服，粗聲粗氣地辯駁：“哎呀，在那種情況下……你設身處地想想！戰場之上殺得昏天黑地，我剛手刃了一個敵軍甲士，一轉身便撞見一個滿臉是血的人，貼著我的臉張牙舞爪撲過來，換作是你，你會作何反應？豈能辨得清是敵是友！”
“哦，如此說來，倒是也可理解。”
牧花撐著地麵想坐直些，忙不迭開口：“呂先生，你終於明白我是冤枉的了吧！我絕非故意犯上，實在是戰場混亂，失了分寸！”
呂不韋輕輕搖頭，目光沉靜，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篤定：“不，我說的是你被軍法懲戒這件事，屬實不算過分。呂某素聞秦軍軍法如山，令出必行，違背將領再加襲擾官長本是死上加死的重罪。想來被你恨之入骨的那位官長，也是愛惜你一身勇武，才留你一條性命，隻將你關入地牢候審。”
牧花一時語塞，堵得胸口發悶，隻能透過牢房的木牆縫隙，惡狠狠瞪著眼前這個堅稱自己無辜趕路，卻被秦軍斥候抓來的商人，咬牙啐道：“實話來說，你這傢夥倒算是命大的，他們居然就信了你的鬼話，冇當場把你斬了，留你到現在。”
“他們並非真的信我。”呂不韋抱著膝蓋，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語氣淡然，“若是信，為何至今不帶我去見軍中主將，反倒一直將我丟在此地？無非是拿捏不準我的底細，暫且關押觀望罷了。”
牧花聞言，心頭忽然竄起一絲同病相憐之感。眼前這人看似文弱，比自己還要飄零脆弱，在秦軍大營裡，隨手便能像碾死一隻螞蟻般將他碾成齏粉，可他偏偏還抱著幾分不著邊際的幻想，半點冇有大難臨頭的慌張。牧花挪了挪發酸的腰身，剛一動，背上的創傷便鑽心地疼，疼得他牙關緊咬，悶哼一聲：“我說你這個書呆子，彆做夢了！你以為憑你兩句胡謅，就能見著武安君？武安君何等尊貴，豈是你這階下囚能見的！他們當時是被你隨口的說辭唬住，冇敢貿然殺你，現如今怕是早把你忘在了腦後，你隻能……”
他想說“隻能等著被隨意發落，或是悄無聲息死在這地牢裡”，話到嘴邊，看著呂不韋平靜的模樣，終究是嚥了回去，不願把這最壞的結局說出口。
呂不韋將他的欲言又止看在眼裡，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輕輕應了一聲：“哦，既如此，那便聽天由命吧。”
“我卻冇你這份好心境！”牧花猛地翻身跪在乾草上，仰起頭對著昏暗的天光，雙臂交叉按在胸口，語氣忽然變得虔誠，喃喃自語，“馬嶺神，山帝君……倘若您真的開眼，便救救我！您若能打開這牢門，助我脫身，我便殺一匹純白的駿馬祭奉您！若是……若是我日後買不到便宜的馬，便殺一隻肥嫩的羔羊，也絕不食言！山帝君，我牧花在此立誓……”
他的誓言還未說完，地牢通道裡驟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甲葉碰撞、劍柄摩擦的鏗鏘聲響，由遠及近，打破了地牢的死寂，一時間，肅殺之氣令人不寒而栗。
“公士牧花！起來！”
一聲厲喝炸開，牢門鐵鎖哐啷作響，被值守衛士重重推開。衛士側身立於一旁，恭敬地讓進一位軍官。牧花對來人再熟悉不過，他頭戴單板長冠，黑色長襦外隻套著半身素甲，平日裡胸前象征爵位的四朵紅綢花結也不見了蹤影。他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剛毅，一雙眸子堅韌銳利，沉沉落在錯愕失神的牧花身上。
跟在軍官身後的軍士上前一步，橫眉立目，厲聲傳令：“牧花聽令！你即日起被釋放，這位是中軍百將、不更爵、楊端和！此後你需儘數聽他號令，勤勉效力，待到楊官長滿意，便可免去你的死罪，撤銷舊罰！”
牧花愣了片刻，隨即滿臉戾氣翻湧，猛地一屁股坐回地上，隨手拾起一根乾草叼在嘴裡，斜著眼凶惡地瞪著楊端和，語氣滿是牴觸：“我？我看見他便覺得噁心，連站在他旁邊都忍不了，我還是呆在這地牢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多謝各位的美意，我牧花不領！”
傳令軍士臉色驟沉，正要嗬斥，卻見楊端和麪無表情，平靜地迎著牧花的目光，冇有半分怒意。
軍士隻得壓下火氣，再度沉聲強調，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士兵！你聽清楚，這道命令，直接來自副將軍、五大夫爵司馬靳！違抗軍令，便是死罪，絕無寬宥！”
牧花卻絲毫不懼，猛地將口中嚼爛的乾草混著口水，狠狠啐在楊端和腳邊，咧嘴惡笑，滿是破罐破摔的狠勁：“五大夫又如何？誰的命令又如何？左右不過是一死罷了！”
楊端和抬手，穩穩攔住身後欲拔劍上前的軍士，眼神示意眾人退下。衛士與傳令兵雖有疑慮，卻不敢違抗，依次退出牢房，重重關上牢門。頃刻間，狹小的地牢裡，便隻剩下楊端和與牧花兩人，氣氛一時靜謐得詭異。
楊端和緩緩蹲下身子，目光平和地看向地上的牧花，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我需要你跟我走，一同去，找回武安君的虎符。”
牧花臉上的戾氣瞬間僵住，滿眼的不可思議，怔怔地盯著楊端和毫無波瀾的臉，半晌才遲疑著開口，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要我……去找回武安君的虎…虎符？”
楊端和站起身，身姿挺拔，對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篤定的模樣讓牧花不敢不信。
牧花先是沉默片刻，隨即嘴角猛地向上揚起，再也壓抑不住，仰頭髮出一陣爽朗又帶著幾分釋然的大笑，笑聲在囚牢裡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