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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內史涇陽縣楊家原。一夥不知從何處竄來的異族人,蠻橫占了村外的磨坊,還打傷了前去理論的村民。身為族長的父親楊秉賢正在地頭歇晌,遠遠見一個本家侄兒捂著頭,沿地壟慌慌張張奔來,滿臉血汙。不等開口詢問,那人眼淚、鼻涕、苦水一齊湧出來,顛三倒四,語無倫次。
楊秉賢大致聽明白:是一夥帶著刀弓的戎人犯村,約莫十七八人,有老有少。
楊秉賢早聽說渭水西邊的戎人部落的老首領死了,老首領活得太長,導致三個兒子都長大成人各有部眾各成氣候,為了爭奪老首領空出來的位置而分派廝殺,整個部落陷入混亂。有些勢力大的家族渾水摸魚的吞併小戶,奪其牛羊草場。這夥闖入秦境的戎人,大抵便是失了家園、冇了生路的流亡者。
去年春荒時,楊家原沿著涇水往西三十裡的徐家村,十六戶男女老幼一夜之間全被殺光在炕頭。縣尉率官兵與十裡八鄉的青壯追剿三日三夜,纔將那夥戎人屠滅了事。其中一個戎人崽子,斷氣時手裡還攥著半塊粟米餅。
此後,內史郡郡尉親率一支軍隊跨過涇水,深入百裡,蕩平數個小戎部,所遇牲畜儘數宰殺——為的是殺掉懷羔的母羊、靠羊奶養身的戎人女子,從根上削弱戎人,既是報複,也是震懾。
楊秉賢抓起一把土塊,在粗大掌心碾得細碎,糊在傷者頭上止血。一揮手,命他四處呼人。自己則將一柄木鐮插進腰襟,招呼家中傭農與在地中望見動靜圍過來的村民一同回村去。
等趕到磨坊時,楊秉賢身後已聚起近百人。
總角之年的楊端和,攥著一根比自己還高的打棗細木棒,如臨大敵地站在父親身旁。他回頭望去,目之所及都是衣著雜亂、手持棍棒鐮耙的鄉民。
而眼前對麵這群人,全無楊家原鄉民那種同仇敵愾的悍氣,一個個齜牙咧嘴,麵露怯色。
人群前頭,一個披甲戴胄的軍官正揮舞著氣急敗壞的利劍,咒罵驅趕著眾人上前。顯然,他們都看見了方纔絡腮鬍馭手和長臉軍士的慘狀,擠作一團,不敢邁步。
軍官從人堆裡揪出一人推搡,嘶吼之聲傳入楊端和耳中:
“鄉親們!父老們!秦人都是活鬼!咱們今日不死,明日死;明日不死,後日也得死!他們砍你頭,日你妻女,日完了還要砍頭!左右是個死,還怕個球啊!跟他們拚了!”
楊端和想起父親。
當年父親一句話未說,從四麵八方村巷裡趕來的鄉民,仍如小溪彙入涇水般聚到他身後。
更何況是武安君。
他從不對士卒多說什麼,隻幾年征戰下來便打得韓國再無像樣的軍隊。
對麵的人團不情願地緩緩前移。
楊端和正收攏四散的秦卒,欲結盾牌陣,忽見一名高大軍漢猛地衝出陣列,直奔那群與其說是敵軍、不如說是難民的群體。
楊端和暗罵一聲,緊追上去。
隻見那軍漢頂盾如蠻牛,一頭撞開那名驅趕百姓的韓軍軍官,緊接著猿臂一伸,軍官銀灰色的左胸甲上多了一個黑洞洞的柳葉狀的口子,濃稠的血流出來,給昏黃的天地添上一抹刺目的紅。
楊端和快步上前,扣住那軍漢的肩,厲聲命他歸陣。
那軍漢回過頭血紅色的眸子中驚愕憤恨的眼神和接下來用劍柄猛擊楊端和左顎的身姿,成為楊端和在四十多年後受封五大夫並因一生無敗績而被世人稱道的時候都不曾忘懷的記憶。
楊端和口中一甜,怒火翻湧。
他反手擒住對方握劍的手腕,另一拳重重砸在其麵門之上。
那軍漢轟然倒地,眼前晃著半空中欲落未落的秋葉。
楊端和身後的士卒一擁而上,將他拖回陣後
鞭聲停得似乎久了些。楊端和心知還有二十二鞭未曾落下,便轉頭望去。
那高大軍漢**上身,跪在地上,上半身伏在一架半斜的木板車上。雙臂被最大限度的向上扯直,手腕用草繩結結實實的捆在板沿。這姿勢,除了要承受鞭落皮肉的劇痛,全身關節與肌肉,都因這失衡姿態,被持續扭拽拉扯,苦不堪言。
漢子精悍的身軀,在白亮卻不灼人的秋日陽光下,隨粗重喘息劇烈起伏。背上早已模糊成一片,白的肉、紅的血,無力地顫抖、漫溢。楊端和看不見他的臉,又怎會知曉,此刻的他,流下的是悔恨的淚,還是胸中燃著複仇的火。
執鞭的老卒鬆了鬆頜下的綁帶。黑色布帶嵌進他樹皮般的褶皺裡,難以脫身。他不耐煩地一扯,兩根被油汗浸透的帶子垂在臉頰兩側。這些年,他換過數不清的鞭子,鞭過上百士卒——有的屬實不冤,有的不停喊冤,有的連他這隻懂數數的腦子都看得出到底冤不冤。
他垂著握鞭的手,粗黑的汗毛沾滿塵灰,側過的眼神裡滿是為難。可一迎上楊端和沉眉怒目的麵孔,那點遲疑瞬間散儘。
老卒站直身子,猛地舉鞭。
“日”的一聲,鞭梢精準落在兩道血痕之間。
本已殘破不堪的皮肉上,驟然綻開一朵豔紅的血花。血液追趕著鞭頭,在半空中畫出一道渾圓而熾烈的弧線。
“公士牧花,隨軍八年,作戰勇猛,是本率勇士。”
楊端和嗓音渾厚,環視四周,士卒寂然無聲,
“然今日戰場,不遵號令,擅離軍陣,按律當斬!”
眾人默然注視著那條黑硬刑鞭,在秋日殘陽下耀武揚威,像一條狠劣的毒蛇。
“念其今日陣斬敵軍甲士一名,按律當晉爵一級。以功抵罰,死罪可免!”
楊端和按著佩劍,目光狠厲,掃過人群。目光落處,一個士卒咧著嘴,露出一排沾著粟米粒的黃牙,悻悻把一團黑餅塞回衣襟。
這是個啞巴兵。
啞巴兵的兩邊各杵著一個啞巴兵,三個啞巴一般高矮,一樣的額頭奇大鼻子奇短下巴奇翹,生著一樣的黃牙,唇上都生著一層黑油油的小鬍子。
人們都說,他們的母親與野狼交合誕下這三兄弟。女人賦予了他們人的形狀,而狼的血脈使他們醜陋且殘忍,以至於在楊端和看到那個韓軍甲士被這三個傢夥拖下戰車的時候也不禁為這個倒黴的傢夥默唸了一句:山神地神大司命,讓他下輩子做秦人吧…
楊端和繼續在老卒的鞭子與牧花的血肉聯袂演奏的樂曲所渲染出的單調而冷素的氛圍裡,在三個可以嗅著血腥味下飯的啞巴兵呆滯的矚目下,宣佈
“死罪可免,活罪難恕,鞭刑三十,以示懲戒!諸人當引以為戒!”
牧花的臉死死貼在乾冷粗糙的木板上。麻木的牙關撐開乾裂失覺的嘴唇,想把胸腔裡翻滾的嚎叫吼出來,可喉嚨卻被一股自下而上的腥甜熱流堵住。
意識模糊之際,楊端和那故作冷酷的聲音,斷斷續續鑽進耳中:
“臨陣進退不候號令者,斬!……戰後不歸伍者,斬!臨陣回顧退縮者,斬!……探報不實,斬!守卡不嚴,斬!……”
陽光驟然刺目。
牧花忽然想笑。
狂笑在胸膛裡衝撞,他要笑,要撕破楊端和的虛偽,要用笑聲羞辱這個將他打入萬劫不複之地的人。
他拚命張大嘴,張到最大……
“……稟告遲誤者,斬!”
最後一聲“斬”字落定,鞭梢也跟著落下。
牧花喉間那股腥甜終於衝破堵塞,猛地嗆出口血,濺在乾冷的木板上,開出一小片暗沉的花。
他渾身肌肉猛地一抽,再一鬆,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枯木,徹底軟了下去。
意識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他冇有看見楊端和的臉,冇有聽見士卒的低語,隻聽見自己胸膛裡那匹北地野馬,在血與火中,長長嘶鳴了一聲。
老卒垂著鞭子,喘著粗氣。鞭上血珠一滴滴落在土中,洇出小小的黑點。
兩個士卒上前,解開牧花腕上的草繩。他雙臂早已僵硬麻木,一鬆脫,便像斷木般垂落,撞在車板上,發出沉悶的響。士卒一人架一隻胳膊,將他半拖半抬,像拖一頭待宰的牲獸,往營後臨時搭建的囚牢而去。
一路血跡蜿蜒。
囚牢是粗木捆紮而成的牢籠,低矮、逼仄、陰暗。地上鋪著一層板結髮黴的乾草,混雜著尿騷、汗臭、淡淡的血腥。
士卒將牧花放在草墊上,便轉身關上木門,落鎖,離去。
他蜷在草蓆上,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亮,從木欄縫隙裡滲進來。
一聲輕咳輕飄飄的在他耳畔晃悠。
這血腥、粗野的牢籠裡居然有這樣斯文輕柔的聲響。
牧花眼皮顫了顫,卻無力睜開。
一隻手從木欄間隙伸進來,恰好伸進光柱之中,那是一隻乾淨、修長、指節分明的手,輕輕拂開他臉前沾血的亂髮,又悄悄趕走一隻正盯著他背上傷口、蠢蠢欲動的老鼠。
那手很穩,很輕,冇有被這肮臟與血腥嚇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