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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俠義?
良渚認為墨子和孔子都說的冇錯
他曾偶遇過幾個雲遊的墨家子弟,他們說:任,士損己而益所為也。意思是,所謂俠士,專做犧牲自己、利益他人、成全所承諾之事。良渚很滿意,將這句話奉為人生信條。後來又聽說書肆的儒生雲:見義不為,無勇也;言必信,行必果。
好傢夥!簡直說到了心坎裡。
那到底該信奉儒學還是皈依墨家?這個問題困擾了良渚很久,直到他見到了一個真正的俠客,俠客回答他說:
“俠者,持武行義、重諾輕生、救人厄困即可,何必為形所困,為理所擾?”
良渚問:“大俠,可否留下尊姓大名?”
“我無名無姓,即使有,你也不必知道,人隻要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就很不容易了”
“大俠,您要去往何處”
“天下之大,隨心而走”
“大俠,可以帶上小人嗎”
“真正的俠客,身與心皆自由獨立,不受牽絆,你懂嗎?…我看你這年紀…”
“二十有九”
大俠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時候出發都不晚的,你還有機會,謝謝你的布”
話音落,那人以劍挑過一匹新布,轉身便消失在臨淄的街巷裡。
那是一匹紫色麻織布。
染紫,本是良渚安身立命的本事。
齊尚紫,紫帛名貴,冠絕天下,尋常百姓可望不可即。貴族所用真紫,以脈紅螺分泌物染就,價逾黃金。而良渚獨辟蹊徑,以芷草入染,織出的麻布雖廉價,色澤卻足以亂真,恰好滿足了臨淄百姓慕貴的心思,一時間銷路大開,他也成了城中各大染坊爭相招攬的染師。
大俠走後的第三天,良渚的鋪位也空了。
他並非冇有猶豫過第二日便走,隻是在想,是否該與掌櫃結算工錢。可轉念一想,真正的俠客,豈會在意這些身外之物?再說以他多年所見,那掌櫃刻薄吝嗇,工錢本就難要,除非他肯交出獨家染紫之法。
世人皆言:自古燕趙多俠士。那麼就去燕趙大地,見識見識真正的俠士風骨。
去燕,還是去趙?無需多想。
他要去趙國。
聞聽當年的恩人,正率軍與韓、趙交戰。
此去,正是報恩之時。
這,便是他一心想做俠士的初心啊!
良渚在齊國生活了近十六年,但非齊人,而是楚人。
楚頃襄王二十一年,也就是武安君攻陷韓國野王城的十六年前。
楚國郢都,龍橋河東岸,周家灣坊街。
這裡是楚國最繁華的商業中心,數百年來,這裡店鋪林立,人聲鼎沸,車水馬龍,是整個南國最熱鬨的去處。可自從秦軍圍攻鄢城的訊息傳來,這裡便漸漸冷清了下來,店鋪關門,行人稀疏,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惶恐與不安。近來,又有噩耗傳來:秦軍決水灌城,鄢城城牆的東北角轟然潰破,洪水滔天,城中死者數十萬。正值夏日炎炎,滿城皆臭。
相對於這樣的大事,周家灣坊街上一個袒肉披髮、跪在地上的少年良渚所求告的事情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良渚的父親原本是郢都城內一個有名的染師,患病多年,耗儘了家財,落得死後無力入葬的下場。良渚來到父親生前當染師的染坊門前,脫下上衣,解發遮麵,垂首下跪。這是楚國標準乞幫者的樣子。袒露肉身表明自己已經無路可走,已發披麵大概是君子乞憐,無顏麵對世人所保留的最後尊嚴吧。
自辰起至晚間,來往過客無視者為少數,多有感動者,解囊相助者卻久久未見。風雨飄搖的光景裡,入火救人?誰也是力不從心的。
“伢子,用草蓆裹了你爹,由他順江而下也是個自在的去處啊,算得你儘心了…這年月,誰就一定能埋進土裡呢?”
“可憐哪…聽說鄢城的人都死絕了,不知道我大伯一家如何了”
“聽個勸,快回去料理了後事,逃命去吧”
來往之人紛紛勸說,說完,左右看看,見到自己的同情心取得陌生人的共鳴後,歎口氣搖搖頭,便各自離去。
良渚悲從中來,失聲大慟。想不到父親在世時也算得此方名師,過世之後竟落得如此下場,自己無奈出此下策竟也是自取其辱。
“尊父現在安置在何處?”
一個沉靜的聲音在良渚身後響起
“在家裡…”
良渚低聲啜泣著答道
“哦,那你家在何處”
那人繼續問道
“在龍橋河西岸…濘澤裡”
“你願意帶我去看看嗎”
良渚回過頭,一隻眼睛透過散亂的髮絲看到一箇中年人端立於人前----精瘦挺拔,姿態張弛有度,放鬆但不見拖遝,一身玄布短襦整潔如洗,腰繫素革帶,一雙皮製短靴步步無聲。他麵白而少須,顱小而銳下,輪廓潔淨,不見驕躁戾氣,隻覺清峻肅然,眉目清朗,瞳仁黑白分明,澈如寒泉,未帶冠,隻黑帶束髮----正目不轉睛的凝視著自己,他在那雙果毅的眼神中看到了發自內心的平易。
良渚忙轉過身,叩拜在中年人的靴前,淚水從眼眶中墜落,打濕了中年人的靴尖:
“小人良渚,若大人助小人葬父,小人這條命便是大人的!”
中年人身旁,一個青年人揶揄道:“你個小毛孩子的命能作甚”
良渚道:“我雖小,但總會長大成人,今日哪位善人能助我葬父,日後我願效法豫讓,吞炭漆麵,為他刺殺趙蘘子!”
“謔!你口氣倒是不小…”那人的語氣中充滿不屑,話剛出口便被中年人止住。
“靳,不必難為他…”
良渚被一雙寬厚有力的大手扶起,語氣親和但不容置疑:“我願幫你,但死者為大,我等應該先去弔唁一番,儘一份心意,你領路,何如?”
“恩公…”良渚聽罷,感動的淚流滿麵,腿彎一軟便又要跪地行禮,中年人雙手不鬆,將良渚身形穩穩定住,良渚將披散的頭髮從麵前撥開,引著二人一同向家裡走去。
當二人來到良渚位於龍橋河西岸北部泥濘地帶的家見到他衰弱的母親時,那破敗的景象讓二人一時語塞,隻有兩間東倒西歪的破茅草房,其中一間房當中的地麵上,一具中年男性枯木般的遺體平展的躺在一張草蓆上。
青年人收起了輕佻,將良渚拉到一旁道:“小兄弟,你算一算,發送了令尊,再安排好你們母子的生活,大約得用多少”
良渚絕冇有想到,這兩位路人居然是如此爽快慷慨的豪俠之士。他的心中不禁為之戰栗,道:“多少都行,隻要夠葬了爹便可,我有染布的手藝,我能養活我娘”
中年人始終一言不發的四處打量著。
良渚轉身跪倒在中年人麵前,高聲道:“恩公,您能助小人葬父,小人的這條性命就是您的。請您示下,要小人做些什麼?小人當牛做馬,萬死不辭!”
中年人自顧移步到門口,審視著在夕陽中光華四溢的龍橋河。這條古老的河流繞城而過,郢都的外城牆與此處隔河相望,濘澤裡是整個西岸居民區域最末尾的窪地,最是潮濕泥濘,挨著內城牆北沿。
良久,他回身對著拜伏在地的少年道:“你能將母親贍養妥當,做個正直之人,便是對我的報答”
良渚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既受此天高地厚之恩,縱以一生相抵,也難報萬一。
他必須要恩人留下一句話、一聲吩咐,哪怕隻是一道命令,好讓他有一個可以為之赴湯蹈火的目標。
在這個亂世,義行與報恩,是世人心中最崇高的兩件事。
尤其是報恩。
受恩不報,便為人所不齒,終生抬不起頭;
可若報恩報得轟轟烈烈,即便為此殺人放火、觸犯刑律,也會被四方稱頌,事蹟傳遍列國,代代流傳。
七國征戰不休的大地上,時常上演這樣的景象:
一個為報恩而死的俠士,倒在途中,或被官府明正典刑,百姓卻如逢盛大節日一般,為他落淚,為他歡呼,為他傳頌。
在這個時代,俠義被諸子百家抬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淩駕於理智之上,更淩駕於國法之上。
良渚此刻,便一心要做這樣的人。
一個名傳後世的大義士。
“我不崇儒,但儒生們有一句話說的有理:得其道而死,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中年人耐心勸解,“你涉世未深,尚不知何為道,更不知何為正道,你即使為我而死,也非正命也”
良渚道:“小人隻知道,受恩不報非大丈夫所為,受恩必報便是我的正命”
這一番話讓中年人對麵前這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人刮目相看,他淡淡一笑,遊目四顧,說:“那你就把這房院贈與我,何如?”
“這破房子…”
“你不必多問,帶你的母親去齊國吧,這裡不久必被秦軍攻破,兵戈無情,你母子無人庇護,難逃一死。你若真想報恩,便去習武練劍,遍讀百家之學。若你真是可用之才,我自會尋你”
良渚心中轟然一震,自己一生的目標就此決定,士為知己者死是何等的榮耀!他覺得自己要比父親倖運的多,不必一輩子困於匠藝,他的人生目標----或者說是正命,更加遠大和高尚:“恩公,可否留下尊姓大名,待我學成,母親百年之後,便去尋您”
中年人在院落裡踱步一圈,細細察看四周地勢,纔回頭看向仍長跪不起的少年,平靜開口:
“我姓白名起,秦國人,你且記下了?”
良渚帶著母親登船東去,離岸之際,忽然想起一事,朝著岸上那道身影高聲呼喊:
“恩公!日後若尋我,無論何地,隻要見到良渚紫布的招牌,那便是我!”
船行漸遠,江水滔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