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沒出太陽。天是鉛灰色的,低低地壓著,像一口倒扣的鍋。風不大,但冷,是那種濕冷,鑽進骨頭縫裏。早上起來,蘇晚看見窗玻璃上凝了一層水汽,用手一擦,冰涼。院子裏梧桐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瘦骨嶙峋的手。
“真冷了。”陳默從被窩裏坐起來,打了個寒顫。他套上毛衣,是蘇晚新織的,深灰色,厚實,但有點紮脖子。蘇晚用舊布給他縫了個襯領,軟和,不紮了。
“今天多穿點,預報說可能要下雪。”蘇晚也起來了,給江生穿衣服。小家夥醒得早,精神好,在媽媽懷裏扭來扭去,不肯老實穿衣服。蘇晚耐心地哄著,一件一件給他套上:棉毛衫,小棉襖,開襠棉褲,虎頭帽,最後是那雙虎頭鞋——是王嬸給的,她孫子穿小了,還很新,紅布繡著黃線,虎頭虎腦,江生穿上,小腳踢蹬著,很神氣。
“寶寶,看,下雪了沒?”蘇晚抱著他站在門口,指著灰濛濛的天。江生睜著大眼睛看,小嘴微微張著,哈出白氣。他伸出小手,指向天空,咿咿呀呀,不知在說什麽。
“還沒下呢,等會兒就下了。”蘇晚笑著,親了親他的小臉蛋。冰涼,滑滑的,像涼粉。
早飯是粥,饅頭,鹹菜。粥裏放了紅薯,甜絲絲的,暖胃。陳默喝了兩碗,身上暖和了些。江生也喝了小半碗米湯,小臉喝得紅撲撲的。
“今天活兒多嗎?”蘇晚問,給陳默又盛了碗粥。
“不多,下午去修台電視機,街口老張家的,影象老閃。”陳默接過粥,呼嚕嚕喝了,“天冷了,電器容易出毛病,活兒能多點,但主家手頭也緊,工錢給得少。”
“有活兒就行,積少成多。”蘇晚說,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起身收拾碗筷。
陳默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單薄,但挺得筆直。這個家,裏裏外外,都靠她撐著。帶孩子,做飯,洗衣,縫補,還得抽空接點針線活貼補家用。她從不抱怨,總是默默做著,把清苦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有暖有意。
“蘇晚,”他叫住她。
“嗯?”蘇晚回頭。
“等有錢了,給你買台縫紉機,新的,電動的,省力氣。”陳默說,很認真。
蘇晚笑了,眼裏有光:“那得多少錢?不用,這台挺好,我用慣了。有錢,先給江生買奶粉,給你買件厚大衣。你那件棉襖,袖口都磨破了。”
“我不用,暖和就行。”陳默站起來,穿上外套,“我走了,你們在家,關好門,別凍著。”
“嗯,路上慢點。”
陳默走了,踩著落葉,沙沙響。蘇晚抱著江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纔回屋。屋裏生了爐子,很暖,但空氣幹燥。她在爐子上坐了壺水,水開了,蒸汽氤氳,濕潤了空氣。她把江生放在圍欄裏,給了他一個彩色線軸玩,自己坐在縫紉機前,繼續做棉襖。是給江生做的,替換著穿,小孩子長得快,去年的棉襖已經小了。
陽光始終沒出來,天一直陰著。屋裏光線暗,蘇晚開了燈。昏黃的燈光下,她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縫。針在厚實的棉布間穿梭,發出細密的嗤嗤聲,像春蠶吐絲,綿長,執著。江生在圍欄裏玩線軸,滾來滾去,小家夥追著爬,咯咯地笑。屋裏很安靜,隻有縫紉機聲,孩子的笑聲,和爐子上水壺咕嘟咕嘟的響聲。空氣裏有爐火的暖意,有布料的味道,有家的、安寧的氣息。
中午,天更陰了,像要壓下來。蘇晚熱了昨天的剩菜剩飯,和江生一起吃了。小家夥胃口好,吃了小半碗軟飯,還喝了幾口菜湯。吃完飯,蘇晚把他放在床上,哄他睡午覺。江生玩了一上午,累了,很快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蘇晚給他掖好被角,坐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起身,繼續做棉襖。
下午,天開始飄雪。先是細小的雪粒,打在窗戶上沙沙響,然後變成雪花,一片一片,悠悠地飄落。蘇晚停下針線,走到窗邊看。雪不大,但密,很快就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茫茫的,掩蓋了塵土和落葉,世界變得幹淨,寧靜。
“下雪了,寶寶。”她輕聲說,回頭看看床上的江生。小家夥睡得正香,對窗外的雪一無所知。蘇晚笑了,回到縫紉機前,繼續做活。心裏是靜的,是平的。下雪了,天更冷了,但屋裏暖,孩子安睡,丈夫在外勞作,為這個家奔波。這就是日子,清寒,但安穩。
傍晚,雪還在下。陳默回來了,肩上、頭上落了一層雪,一進屋就化成水,濕漉漉的。蘇晚趕緊拿了毛巾給他擦:“怎麽不戴帽子?都濕了。”
“忘了,出門時還沒下。”陳默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電視機修好了,老張給了八塊錢,還硬塞給我兩個烤紅薯,說是自家灶裏煨的,熱乎。”
他從懷裏掏出烤紅薯,用舊報紙包著,還燙手。蘇晚接過,剝了皮,金黃的瓤,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她掰了一小塊,吹涼了,喂給醒來的江生。小家夥愛吃,小嘴吧嗒吧嗒,吃完還要。蘇晚又餵了他一小塊,不敢多給,怕噎著。
“你也吃,暖和暖和。”她把剩下的遞給陳默。
陳默接過來,咬了一大口。很甜,很糯,很暖,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好吃。”他說,看著蘇晚,眼裏是溫柔的笑意。
晚飯是白菜燉粉條,還有中午剩的米飯。蘇晚在白菜裏多放了幾片五花肉,燉得爛爛的,香。一家三口,圍坐在爐子邊,吃著熱乎乎的飯菜。窗外雪落無聲,屋裏暖意融融。爐火映紅了三個人的臉,也映紅了這清貧但溫暖的日子。
“等雪停了,我帶江生堆雪人。”陳默說,給江生餵了口白菜。
“他還小,怕冷。”蘇晚說。
“不怕,穿厚點。堆個小小的,讓他看看。”陳默興致很高,“我小時候,一下雪就往外跑,堆雪人,打雪仗,手凍得通紅也不怕。”
蘇晚笑了:“那你教他,等他大了,你帶他打雪仗。”
“嗯,我教他。”陳默看著兒子,眼裏是憧憬,“等他大了,我帶他做冰車,去江上滑冰。江上的冰厚,能跑能跳,可好玩了。”
江生聽不懂,但看著爸爸興奮的臉,也跟著咧開嘴笑,露出四顆小牙,白白亮亮的。
夜裏,雪停了。月光出來,清冷冷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白光。世界一片寂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和更遠處、火車的汽笛。屋裏,爐火還旺,燈還亮。江生睡了,蘇晚在燈下縫釦子,是接的零活,一件衣服一毛錢。陳默在旁邊看書,是趙師傅借的,《電動機維修》。兩人都沒說話,但偶爾抬頭,對視一笑,又低頭繼續。空氣裏有爐火的暖意,有書的墨香,有針線的細密,有家的、安寧的味道。
立冬了,冬真的來了。天會越來越冷,日子會越來越難。但他們不怕。因為他們在一起,心是熱的,勁是往一處使的。他們有彼此,有孩子,有這個雖然清貧但溫暖的家。這就夠了。
夜漸深,爐火漸弱。但心裏的暖,不滅。因為愛在,家在,希望在。再冷的冬,也能熬過去。再長的夜,也能等到天明。而明天,太陽還會升起,雪會化,日子還會繼續。他們會一起,把日子過下去,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