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是夜裏來的，淅淅瀝瀝，敲在瓦片上，像無數隻手指在輕輕彈奏。陳默被雨聲驚醒，睜開眼，屋裏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模糊的天光。他側耳聽了一會兒，雨聲不大，但密，沙沙的，像春蠶在啃桑葉。他輕輕起身，怕吵醒身邊的蘇晚和江生。
江生睡在搖籃裏，就在床邊上。是陳默自己打的，木頭粗糙，但結實。小家夥睡得正香，小拳頭握在胸前，鼻翼輕輕翕動，發出細微的鼾聲。蘇晚側躺著，麵向孩子，一隻手搭在搖籃邊，即使在睡夢裏，也護著。
陳默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雨絲斜斜地飄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濕漉漉的，清涼。遠處江麵籠罩在雨霧裏，看不真切，隻有幾點漁火，在雨幕中明明滅滅，像惺忪的睡眼。他深吸一口氣，這味道，是春天的味道，是萬物生長的味道。
他想起在深圳時，也下過這樣的雨。但那是工業區的雨，混著塵土和機油，打在鐵皮屋頂上劈啪作響，像急躁的鼓點。現在的雨，是家裏的雨，是溫柔的，是滋潤的，是讓人心安的聲音。
回到床上，卻睡不著了。腦子裏盤算著事情。運輸公司的三百塊錢結了，交了房租，買了煤，給蘇晚買了隻雞補身子，還剩一百多。這一百多，要精打細算。江生的奶粉快吃完了，得買。尿布倒是不用，蘇晚用舊衣服改的，軟和，但洗起來費勁，得多備幾條。還有，開春了，該給蘇晚做兩件薄衣服。她坐月子穿的都是厚衣裳，天熱了，該換季了。
一件一件，瑣瑣碎碎，但都是過日子必須的。陳默不覺得煩，反而覺得踏實。這就是生活，一針一線，一米一粟，攢起來，就是日子。他側過身，看著蘇晚安靜的睡顏，又看看搖籃裏小小的江生，心裏滿滿的，是沉甸甸的責任，也是甜絲絲的幸福。
天快亮時，雨停了。陳默輕手輕腳起床，生火做飯。爐火很旺，映紅了他的臉。他熬了小米粥，煮了雞蛋，又炒了盤青菜。很簡單，但營養夠。蘇晚餵奶，得多吃點好的。
飯做好了，蘇晚也醒了。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向搖籃。江生還在睡，小臉紅撲撲的。她笑了笑，下床洗漱。陳默盛了粥，剝了雞蛋，遞給她：“趁熱吃。”
“嗯。”蘇晚接過，小口小口喝粥。生了孩子，她胃口好了些，但吃相還是斯文，像小貓。陳默看著她吃，心裏舒坦。他自己也盛了碗粥，就著鹹菜，呼呼喝了一大碗。
“今天天好，我抱江生出去曬曬太陽。”蘇晚說，“醫生說，小孩子要多曬太陽，補鈣。”
“行，別走遠，就在門口。”陳默收拾碗筷，“我上午去趙師傅那兒，下午去趟百貨大樓，買奶粉。”
“奶粉貴，少買點。我奶水夠，摻著吃就行。”蘇晚說，但眼裏有憂色。她知道，陳默掙錢不容易。
“該買還得買。”陳默不容商量，“你身子要緊，孩子營養也要夠。錢的事，你別操心，有我呢。”
蘇晚沒再爭，隻是看著他，眼裏有水光。這個男人，把所有擔子都扛在自己肩上，對她，對孩子，從不說半個不字。她何其有幸，能遇到他。
吃完飯，陳默出門了。蘇晚抱著江生，搬了把竹椅坐在鋪子門口。陽光很好，金燦燦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雨後初晴，空氣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香氣。街坊鄰居陸續出來，看見她，都打招呼：
“蘇晚，曬太陽呢？江生又胖了！”
“這小家夥，真精神！”
蘇晚笑著應和，心裏是甜的。江生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來看去，小手在空中抓呀抓。蘇晚握住他的小手，軟乎乎的，像沒有骨頭。
“寶寶，看，那是樹，那是鳥，那是天……”她輕聲說著，指著周圍的事物。江生聽不懂，但很專注地看著，小嘴咧開，笑了。陽光照在他臉上，毛茸茸的，像個小天使。
王嬸拎著菜籃子過來，湊近看了看江生：“喲，笑了！這小酒窩，像你。”
“像他爸，他爸也有酒窩，不明顯。”蘇晚說。
“都好，父母優點都占了。”王嬸從籃子裏拿出兩個西紅柿，水靈靈的，“自家種的，沒打藥，給你生吃，下奶。”
“又讓您破費。”
“破費什麽，街坊鄰居的。”王嬸壓低聲音，“你家小陳，最近活兒多不？”
“還行，運輸公司那邊有活兒，趙師傅也介紹些。”蘇晚說，但沒提具體多少錢。她知道，王嬸是關心，但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說多了，怕人心裏不平衡。
“那就好。”王嬸點頭，“你們倆年輕，肯幹，日子會越來越好的。等江生大了，上學了，就更好了。”
“嗯。”蘇晚點頭，看著懷裏的江生，眼裏全是憧憬。是啊，等江生長大了，上學了，有出息了，她和陳默就熬出頭了。那時候，他們就老了，但看著孩子有出息，比什麽都強。
陳默下午回來時，手裏拎著兩袋奶粉，還有幾尺花布。奶粉是進口的，貴，但他咬牙買了。花布是淺粉色的，有小碎花，很素雅。“給你做件襯衫，天熱了穿。”他說，把布遞給蘇晚。
蘇晚接過，布料很軟，花色也喜歡。但她更心疼錢：“這布不便宜吧？我有穿的，不用做新的。”
“做一件，夏天穿涼快。”陳默不由分說，“我算過了，錢夠。奶粉買了，布買了，還有剩。下個月，運輸公司還有活兒，不愁。”
蘇晚看著他那不容置疑的樣子，心裏又是酸，又是暖。這個男人，自己穿得樸素，對她，卻總是大方。她沒再推辭，把布收好，心裏想著，要給他也做件新襯衫。他那件工裝，洗得發白，袖口都磨毛了。
晚上，陳默在燈下看書，是趙師傅新借他的，《電動機原理》。他看得很認真，不時在紙上寫寫畫畫。蘇晚在縫紉機前裁布，噠噠的聲音在靜夜裏格外清晰。江生睡在搖籃裏，偶爾哼唧兩聲，蘇晚就停下針線，輕輕搖搖搖籃，哼幾句不成調的搖籃曲。很快，江生又睡了，呼吸均勻。
屋裏很安靜，隻有翻書聲，縫紉機聲，和偶爾的搖籃晃動聲。但很和諧，很安寧。爐子上坐著水，咕嘟咕嘟響，熱氣氤氳。窗外的月光很好，清輝如水，靜靜流淌。
這就是他們的日子。白天各自忙碌，為生計奔波。晚上聚在一起，一個看書學手藝，一個做針線持家。中間有個小小的生命，是他們的紐帶，是他們的希望，是他們往後餘生，所有的奮鬥和守望。
平凡，瑣碎，但真實，溫暖。像這春雨，細細的，密密的，無聲地滋潤著土地，也滋潤著日子。不驚天動地，但點點滴滴，匯成江河，流向遠方。
夜深了，蘇晚收起針線，陳默也合上書。兩人洗漱了，上床睡覺。江生在搖籃裏動了一下，蘇晚立刻醒了，輕聲哄著。陳默也醒了，伸手輕輕拍著搖籃。很快，江生又睡了。
兩人躺下，蘇晚靠進陳默懷裏。陳默摟著她，手輕輕放在她腰上。很自然的姿勢，像演練過千百遍。
“陳默。”蘇晚在黑暗裏叫他。
“嗯。”
“等江生會走了，咱們帶他去江邊玩。撿石子，打水漂。你教他。”
“好。”
“等他上學了，咱們給他買新書包，新鉛筆盒。送他去學校，看他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跑進去。”
“好。”
“等他長大了，娶媳婦了，咱們就老了。那時候，咱們就坐在門口曬太陽，看他帶著媳婦孩子回來看咱們。”
陳默笑了，把她摟得更緊：“想那麽遠。”
“不遠。”蘇晚輕聲說，“日子過得快著呢。一眨眼，江生就滿月了。再一眨眼，他就會走了，會跑了，會上學了。咱們啊，就看著他從一個小不點，慢慢長大，成家立業。然後咱們就老了，頭發白了，牙齒掉了，但還在一起，看著兒孫滿堂。”
陳默心裏湧起一股熱流，眼眶發熱。是啊，日子過得快。但隻要有她在身邊，一起看著孩子長大，一起變老，這日子，就是甜的，就是有滋有味的。
“睡吧，”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咱們一起，把日子過好。”
“嗯。”蘇晚應著，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靜靜照著。春雨後的夜晚，格外清澈，安寧。遠處傳來隱約的蛙鳴，一聲，兩聲，清脆，悠長。
而屋裏，爐火還亮著，雖然微弱，但頑強地燃燒著，溫暖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溫暖著兩顆緊緊依偎的、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的心。
夜還長，夢還甜。因為明天，太陽還會升起，春雨還會再來，日子還會繼續。而他們，有彼此，有孩子，有家，有愛，有這細水長流的、平凡但珍貴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