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婚禮
婚禮是在六月初六辦的，老黃曆上說是好日子，宜嫁娶。沒大操大辦，就請了街坊鄰居，趙師傅，王嬸，還有幾個平時走得近的。在裁縫鋪裏擺了四桌，菜是王嬸幫著張羅的，有魚有肉，有雞有鴨，湊了八大盤。酒是散裝的白酒，用大碗倒著，管夠。
蘇晚穿了件新做的旗袍。不是藕荷色，是大紅的，真絲料子，陳默特意去省城買的。料子滑得像水，在燈下泛著暗啞的光。旗袍是蘇晚自己做的，款式簡單，但剪裁合體，把她纖細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處。領口袖口鑲了黑色的蕾絲，是陳默的主意，說這樣不單調。頭發梳成髻，插了朵紅絨花，是王嬸給的，說喜慶。
陳默也穿了新衣服。藏青色的中山裝，也是蘇晚做的，針腳細密，挺括。他平時穿慣了工裝，忽然穿得這麽正式，有點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趙師傅拍他肩膀：“精神！像個新郎官了！”
客人陸續來了。劉大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遞過來一個紅包，很薄，但陳默知道，那是老人省吃儉用攢下的。吳奶奶提了一籃子雞蛋，說補身子。張嬸送來一床新被麵，鴛鴦戲水，繡得活靈活現。小孩子們在桌邊鑽來鑽去，搶糖吃，笑聲清脆。
開席前，趙師傅作為長輩，說了幾句話。他端著酒杯，手有點抖，但聲音洪亮：“今天，小默和蘇晚成親，是咱們這條街的大喜事。我老頭子看著小默長大，看著蘇晚從個小丫頭變成大姑娘。這兩人，不容易。現在好了，成家了，往後的日子，要互相扶持，好好過。來，大家舉杯，祝他們白頭偕老！”
眾人舉杯，叮叮當當碰在一起。白酒辛辣，陳默一口幹了，辣得他直皺眉。蘇晚隻抿了一小口，臉就紅了，像抹了胭脂。
席間熱鬧。劃拳的，勸酒的，說笑的，小小的裁縫鋪裏擠滿了人，熱氣騰騰。陳默挨桌敬酒，蘇晚跟在後麵，端著一杯茶。到王嬸那桌，王嬸拉著蘇晚的手，眼圈紅了：“丫頭，總算有個家了。你媽在天上看著，也放心了。”
蘇晚點頭，眼裏有淚光。陳默握了握她的手，很緊。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有人起鬨，讓新人喝交杯酒。陳默和蘇晚麵對麵站著，手臂交纏。酒杯碰在一起，酒液晃動，映著燈光，像碎金。兩人對視，眼裏隻有彼此。然後仰頭，幹了。酒很烈，但心裏甜。
窗外，天黑了。客人們陸續散了，留下滿桌狼藉。王嬸帶著幾個女人幫忙收拾，碗盤碰撞，嘩啦嘩啦響。陳默和蘇晚站在門口送客，晚風吹來，帶著梔子花的香氣，混著酒氣，有點醉人。
最後走的趙師傅，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好好對人家。男人成了家，就是大人了，要有擔當。”
“我知道，趙師傅。”
“有啥難處，來找我。我老頭子別的沒有，一身手藝，還能教教你。”
“謝謝趙師傅。”
送走所有人，鋪子裏安靜下來。紅燭還亮著，火光跳躍，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桌上杯盤狼藉，地上有瓜子殼，糖紙。但兩人都沒動，隻是站著，看著彼此。
蘇晚的臉還紅著，不知是酒勁，還是燭光映的。她伸手，替陳默整理了一下衣領，輕聲說：“累了吧？”
“不累。”陳默握住她的手，“你累不累？站了一天了。”
“不累。”蘇晚搖頭，靠在他肩上，“就是覺得……像做夢。”
陳默摟住她，很緊。是啊，像做夢。四個月前，他還在深圳，在機器的轟鳴裏，在陌生的城市，想著她。現在，她在懷裏，是他的妻子了。這中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生離死別，但終究，他們走到了一起。
“不是夢。”他在她耳邊說，“是真的。你是我的妻子了，蘇晚。”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含著星星。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很輕，很快，像蝴蝶的翅膀拂過。但陳默覺得，整個世界的花，都在那一刻開了。
紅燭燃盡了，最後一點火光跳動了一下，熄滅了。月光從窗戶灑進來，清輝如水，照亮了滿室狼藉，也照亮了彼此的臉。陳默打橫抱起蘇晚，走進裏間。裏間很小，隻放得下一張床，一個衣櫃。但收拾得很幹淨，床上鋪著大紅的被褥，是張嬸送的那床。
他把蘇晚放在床上，俯身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眼睛很黑，像兩汪深潭。他伸手，輕輕解開她旗袍的盤扣。一顆，兩顆，三顆……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拆一件珍貴的禮物。旗袍滑落，露出裏麵月白的襯裙。蘇晚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
陳默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子，吻她的唇。很溫柔，很珍惜，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蘇晚回應著，生澀，但熱烈。手環上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
夜很深，很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和更遠處、江水的嗚咽。月光在床前移動，從東牆移到西牆，漸漸暗淡。但兩人沒睡，也睡不著。就這樣相擁著，說話，說很輕很輕的話，說過去，說現在，說將來。
“等攢夠了錢，咱們把鋪子翻修一下。”陳默說，“屋頂要補，門要換，再隔出個小間，給你當工作間。你眼睛不好，光線要足。”
“嗯。”蘇晚應著，手指在他胸口畫圈，“還要買台新縫紉機，這台老響，吵人。”
“好，買新的。”
“等有了孩子……”蘇晚頓了頓，臉更紅了，“男孩就叫江生，女孩就叫小梔。好不好？”
“好。”陳默吻了吻她的額頭，“都聽你的。”
“陳默。”
“嗯？”
“你會不會……會不會有一天，又想出去？”
陳默沉默了下，然後搖頭，很堅定：“不會。這裏有你在，有家在，我哪兒也不去。”
蘇晚沒說話，隻是更緊地抱住了他。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咚，咚，咚，像最安心的鼓點。
窗外，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星星漸漸隱去。有早起的鳥在叫，清脆的，一聲接一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陳默坐起來，看著身邊的蘇晚。她睡著了，睡得很沉，嘴角還帶著笑意。他輕輕下床，穿上衣服，走到外間。滿桌的狼藉還在，紅燭的淚凝在桌上，像琥珀。他捲起袖子，開始收拾。
碗盤收到盆裏，拿到後院洗。水很涼，但他心裏暖。洗著洗著，哼起歌來，是母親以前常哼的調子，不成調，但輕快。蘇晚醒了，披著衣服走出來，看見他在洗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怎麽不叫我？”她走過來，拿起抹布擦桌子。
“你多睡會兒。”陳默說，“昨天累了。”
“不累。”蘇晚擦著桌子，動作麻利，“以後，這些活兒，咱們一起幹。”
“嗯，一起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金燦燦的，照亮了滿室。新的一天，新的生活，開始了。他們是夫妻了，要一起把日子過好，過得紅紅火火，有滋有味。
就像這六月的陽光，熱烈，明亮，充滿希望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