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紙鋪在工具櫃頂上，淡藍色的線條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蛛網。陳默彎著腰，手指沿著那些線條一點一點移動，眼睛澀得發疼。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照在紙上，線條有些晃眼。
這是自動裁床的電路圖，張主任昨天給他的。全英文，夾雜著日文符號，他一個也看不懂。隻有那些方框、圓圈、箭頭組成的圖形，勉強能猜出幾分意思。他盯著一個標注“PLC”的方框看了很久，不知道那是什麽。
“看不懂吧？”張主任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陳默直起身，點點頭。
張主任走過來，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這是可程式設計控製器，機器的大腦。這些是感測器，這些是驅動器，這些是電機……”她語速很快，陳默努力記，但腦子跟不上。
“慢慢來。”張主任難得有耐心，“我剛開始也看不懂，看了三個月，才摸出點門道。”她抽出一張紙，畫了個簡單的框圖，“你先記這個：電源進來，到PLC，PLC根據程式控製驅動器，驅動器帶電機，電機帶刀頭。就這麽簡單。”
陳默盯著那個簡化的框圖，心裏默默記下。電源，PLC，驅動器，電機，刀頭。像一條河，水從源頭流到終點。
“今天你任務，清導軌。”張主任指了指那台淡綠色的機器，“用無塵布，沾酒精，一點一點擦。導軌上有灰，鐳射頭就跑偏，切出來的布就廢了。”
陳默應了聲，去拿工具。無塵布是特製的，柔軟，不起毛。酒精瓶上貼著日文標簽，他小心地擰開，刺鼻的氣味衝出來。他戴上手套，開始幹活。
導軌是兩條銀色的金屬軌道，在機器內部，很窄，隻容鐳射頭移動。陳默跪在地上，頭探進機器裏，用鑷子夾著無塵布，一點一點擦拭。灰塵很小，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在布上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跡。他擦得很仔細，像趙師傅教他修收音機時說的：慢就是快，細就是好。
車間裏的縫紉機聲像背景音，轟轟地響。偶爾有女工推著小車過來送布料，車輪軋過水泥地麵，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陳默專注於手裏的活，世界縮小到這兩條導軌，這塊布，這瓶酒精。
擦了快一小時，腰痠得直不起來。他退出來，活動了下脖子。張主任在不遠處修一台鎖邊機，動作麻利，扳手在她手裏像玩具。有個女工站在旁邊等，很急的樣子，腳不停地點地。
“張主任，快點，這條線等著用呢。”女工催。
“急什麽，越急越壞。”張主任頭也不抬，擰緊最後一顆螺絲，“試試。”
女工開機，機器正常了，她鬆了口氣，推著機器匆匆回去。張主任直起身，看見陳默，走過來看了眼導軌：“還行，繼續。那邊也要清。”
陳默點頭，換了個位置。這次是橫向導軌，更窄，更難擦。他得側著頭，手臂以一個別扭的姿勢伸進去。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來，滴在機器外殼上，很快蒸發了。他抹了把臉，繼續。
中午吃飯時，手還在抖。拿筷子夾菜，菜掉了幾次。對麵坐的還是那個手受傷的姑娘，她看見，小聲說：“累吧？機修比我們累。”
“還好。”陳默扒了口飯，“你手好了嗎？”
姑娘把手縮回去：“好了。”頓了頓，“我叫小梅，廣西的。”
陳默點點頭，沒說話。食堂裏人聲嘈雜，但兩人之間是沉默的。小梅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數。陳默看見她飯盤裏還是沒有肉，隻有白菜，和一點鹹菜。
“你……來深圳多久了？”小梅忽然問。
“三個多月。”
“哦，我來了半年。”小梅低頭，用筷子撥弄著飯粒，“以前在電子廠，天天焊電路板，眼睛快瞎了。後來聽說服裝廠工資高，就來了。”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其實差不多，都累。”
陳默看著她。小梅很瘦，臉色蒼白，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眼神很幹淨，像沒被汙染過的水。
“為什麽來深圳？”他問。
小梅沉默了會兒，說：“家裏窮，弟弟要上學。我出來，能掙點錢。”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等弟弟考上大學，我就回去，開個小店，賣米粉。我們那的米粉，可好吃了。”
她說起米粉時，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陳默想起蘇晚。她也說過，等攢夠了錢，開個自己的裁縫鋪，不做旗袍，做普通的衣服，便宜，耐穿。“讓街坊都穿得整齊。”她說這話時，正在縫一件工裝，針腳細密。
“你會有那天的。”陳默說。
小梅抬頭看他，笑了笑：“你也是。”
吃完飯，陳默沒立刻回車間。他走到廠房後麵，那裏有片空地，長著雜草，堆著廢棄的機器零件。他在一個鏽蝕的電機上坐下，點了根煙。煙是阿強上次塞給他的，一直沒抽，放在口袋裏，煙盒都皺了。
深深吸一口，劣質煙草嗆得他咳了幾聲。但尼古丁讓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些。他看遠處，工業區邊緣是農田，綠油油的一片，有農民在插秧。更遠處是山，青黛色的，在午後的熱氣裏微微晃動。
深圳，龍華，工業區。三個月前，這些名字還隻是地圖上的點。現在，他坐在這裏，呼吸著這裏的空氣，聽著這裏的機器聲。像一棵被移植的樹，根還沒紮穩，但已經在努力吸收養分，努力活下去。
煙抽到一半，聽見腳步聲。是小梅，她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裏麵是褐色的液體。
“涼茶，解暑的。”她把缸子遞過來，“我看你中午沒打湯。”
陳默接過，道了謝。涼茶是溫的，有點苦，但喝下去，喉嚨舒服了些。
“你怎麽不休息？”他問。
“出來透透氣，車間裏太悶了。”小梅在他旁邊的廢料上坐下，看著遠處的山，“我想家了。我們那的山，比這綠，有霧的時候，像仙境。”
陳默沒說話。他也想家，但家的樣子有點模糊了。隻記得那條潮濕的巷子，那株梔子花，還有裁縫鋪裏噠噠的縫紉機聲。具體的聲音，具體的氣味，具體的光線，在記憶裏慢慢褪色，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
“你家裏有人嗎？”小梅問。
“有……一個朋友。”
“女朋友？”
陳默沉默了下，搖搖頭：“不是。”
小梅沒再問，抱著膝蓋，看遠處的農田。有鳥飛過，黑色的，在綠野上劃過一道弧線，很快消失在山那邊。
“我要回去了。”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下午趕貨，不能遲到。”
陳默也站起來，把缸子還給她：“謝謝。”
“不客氣。”小梅笑了笑，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很單薄，工裝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陳默又站了會兒，把煙抽完，煙蒂踩滅。然後走回車間。
下午繼續清導軌。全部清完時，已經快下班了。張主任過來檢查，用手電筒照著導軌，看了很久，點點頭：“還行。明天學換刀片。”
陳默鬆了口氣。至少今天這關過了。
下班後，他沒回宿舍，去了工業區裏的一家小書店。書店很小，隻有十幾平米，書架上多是武俠小說和言情雜誌。但在角落有個架子，擺著些技術書籍。陳默找了半天，找到一本《電工基礎》，還有一本《日漢詞典》。兩本書都很舊，書頁發黃，但還能用。
“這兩本，多少錢？”他問老闆。
老闆是個戴眼鏡的老頭，看了眼書：“十塊。”
陳默掏出錢，是張十元鈔，皺巴巴的。老頭接過，找了五毛。陳默把書裝進帆布包，走出書店。
天已經黑了，工業區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著坑窪的路。路邊有小攤賣炒粉，鍋鏟碰撞，油香四溢。工人們圍在攤前，等著熱乎乎的晚飯。陳默買了一碗，三塊錢，加了點青菜，沒有肉。他端著一次性飯盒，邊走邊吃。
炒粉很油，但香，有鍋氣。他吃得很快，幾口就扒完了。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還沒回來，加班趕貨。他爬上床，拿出那兩本書，就著小台燈看。
《電工基礎》第一頁是電路符號，電阻、電容、電感……他一個個認，有些趙師傅教過，有些沒見過。他拿出筆記本，照著畫，一遍一遍，直到記住。然後看日漢詞典，翻到“機械”那部分，一個個詞抄下來：モーター（電機）、センサー（感測器）、ドライバー（驅動器）……
字很密，抄得手痠。但他沒停，像在黑暗中摸索，一點一點，想看清前方的路。
不知過了多久，同屋的人回來了。阿傑爬上床，看見他在看書，愣了愣：“這麽用功？”
“看不懂，學學。”
阿傑躺下，歎了口氣：“學吧，學點東西好。我要是會修機器，也不至於線上上一站一天。”他頓了頓，“不過學了又能怎樣？還不是打工。”
陳默沒說話。他不知道學了能怎樣，但他知道，不學，就隻能永遠站線上邊，踩著縫紉機，數著針腳，掙著計件的工資。然後某一天，眼睛花了，手慢了，被更年輕的人取代，像廢棄的機器零件，被扔在廠房後麵，生鏽，腐爛。
他不想那樣。
夜漸深，同屋的人都睡了。陳默合上書，關掉台燈。黑暗中，他睜著眼，回想今天學的：電源，PLC，驅動器，電機，刀頭。一條清晰的路徑，在他腦海裏慢慢成形。
然後他想起了那台自動裁床。淡綠色的外殼，嗡嗡的低鳴，鐳射頭移動時那一道紅色的軌跡。漂亮，精密，像一件藝術品。他要學會修它，要讓它聽他的話，要讓它切出最整齊的布。
這個念頭很清晰，很強烈。像黑暗中的一點光，指引著他。
窗外，工業區的夜並不安靜。遠處有機器還在運轉，嗡嗡的，像巨獸的呼吸。更遠處，關內的方向，霓虹燈把天空映成暗紅色。那裏是另一個世界，繁華，喧囂，但離他很遠。
他現在在這裏，在龍華工業區，在一間八人宿舍的上鋪，看著一本《電工基礎》。但這沒什麽。趙師傅說過，手藝是吃飯的家夥，到哪兒都餓不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