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恨與辭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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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躍下斷崖時,掌心還死死攥著那枚虎符。
山風捲著血腥氣灌進喉嚨,颳得眼眶生疼。
可我竟想笑——多荒唐啊,蕭景琰,你算計半生要我沈家兵權,如今這虎符卻要隨我一起粉身碎骨。
崖頂傳來馬蹄聲,我聽見蕭珩在哭喊,嗓音尖利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母妃!你回來!我不許你死——
多熟悉的話。
三日前,他也是這般扯著我的袖子,將那隻繡了三天三夜的平安符撕成碎片,揚手撒進火盆。
林娘娘說,武將之女粗鄙不堪,隻會繡些破布爛線!
火舌捲上絲帛的瞬間,我恍惚看見七年前那個冬夜。
他染了天花高熱驚厥,我赤著腳奔過雪地求藥,徒手捏住刺客的刀刃,血順著腕子流進他衣裳。
那時他攥著我的手指喊孃親,眼淚滾燙。
崖壁的枯枝劃破裙裾,我摸到腰間暗袋裡的犀角梳。
這是今晨林綰綰派人送來的賀禮,梳齒間纏著幾根胎髮——我兒滿月時剪下的第一縷發。
姐姐莫怪景琰,要怪就怪你生了個癡兒。
信箋上的字跡娟秀如毒蛇,
珩兒如今隻認我作母妃,這廢物,送你黃泉路上作伴可好
碎石擦過額角時,我突然想起蕭景琰昨夜的眼神。
他握著林綰綰的手教她批奏摺,頭也不抬地對我說:
阿歌,你是太子妃,該大度些。
我大度到連親兒都要讓人,他們卻連具全屍都不肯給我。
虎符棱角刺破掌心,血珠墜入雲霧。
我最後望了一眼皇城方向,朱雀門上的銅釘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像極了大婚那日他掀開蓋頭時,眼底結霜的厭棄。
蕭景琰。我握緊五指,任憑象征三十萬大軍的玄鐵隨我一同墜向深淵,你且等著——
等著看這巍巍宮牆,如何被鐵蹄踏作你二人的墳塋。
(一)
我在江南的第十年,學會了用茉莉花膏遮住額角的疤。
銅鏡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蠟黃的膚色,眉骨刻意墊高,右頰點著三顆褐痣。
當年墜崖後,我蜷在漁船的醃貨桶裡漂了三天三夜,直到在錢塘江邊被周嬤嬤撿到。
她曾是母親的陪嫁丫鬟,如今是這間鬆濤書院的廚娘。
陸先生,卯時三刻該開課了。門外小童叩響竹扉,我匆匆將犀角梳塞進袖袋。
晨霧未散,我踏入講堂時,二十張青澀麵孔齊刷刷望過來。
這些寒門學子不會知道,教他們兵法策論的陸九娘,曾是東宮最鋒利的劍。
今日摹寫《論虎符十二裂》。
我將宣紙分發給前排學生,腕骨忽然刺痛——蕭珩七歲那年咬的牙印,在陰雨天總愛作祟。
最後一排傳來窸窣聲。穿黛藍襴衫的少年支著下巴,指尖漫不經心敲打硯台。
他生得極像蕭景琰,尤其那對微微上挑的鳳眼,連看人時半垂睫羽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將軍府的顧小侯爺我佯裝翻書冊,餘光瞥見他腰間玉牌。
三日前新來的插班生,說是京中顧老將軍的幺子,名喚顧衍。
可他執筆的姿勢太熟悉了。
筆桿斜抵虎口,尾指不自覺蜷起——這是蕭景琰教蕭珩的握法,當年我糾正了三個月都冇改過來。
先生。顧衍突然抬頭,墨汁濺在《邊關策馬圖》的摹本上,
學生愚鈍,這虎符裂痕為何偏偏是十二道
滿堂寂靜。我盯著他指尖的墨漬,那處恰好暈染了畫中戰馬的右眼。
十年前我墜崖前畫的最後一幅策馬圖,馬眼中也有一點硃砂淚。
永昌元年,太祖以十二道金箭射穿突厥可汗的虎符。
我扯過帕子擦拭畫紙,喉頭泛腥,裂痕即功勳。
他忽地笑了,露出兩顆尖尖虎牙:
可學生聽說,十二裂痕是詛咒。當年沈皇後墜崖時,虎符恰裂作十二片——
硯台轟然倒地。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茶水潑濕了袖口的茉莉繡紋。
這花樣是蕭珩抓週時選的,他攥著香囊喊孃親繡花花,林綰綰當場摔了和田玉如意。
顧公子。我掐緊掌心舊疤,疼痛讓人清醒,書院隻論史實,不談怪力亂神。
他歪頭打量我,目光蛇一樣纏上來:
那先生為何總戴著銀麵具可是臉上有見不得人的疤
蟬鳴震耳欲聾。
我彷彿又聽見皮肉燒焦的滋響——那日林綰綰將熱茶潑在我臉上,笑吟吟對蕭珩說:
你母妃這副尊容,可配當太子妃
(二)
當晚我在藏書閣翻查學籍,燭火突然搖曳。
陸先生找這個顧衍斜倚窗欞,兩指夾著泛黃的冊子。
那是他入書院時遞的薦書,落款蓋著光祿大夫裴的私印。
我摸向腰間軟劍,他卻將冊子擲來:先生慌什麼學生不過想問……
他倏地逼近,龍涎香混著鐵鏽味撲麵而來,朱雀門銅釘有幾顆
血液瞬間凝固。大婚那夜,我曾指著宮門對蕭景琰說:
你數過那些銅釘麼三百六十五顆,像三百六十五把鎖。
他嗤笑我武將之女矯情,卻在三更天冒雪去數,回來時睫上凝著冰碴:
三百六十七顆,沈長歌,你輸了。
此刻顧衍的瞳孔裡跳動著同樣的執拗。
我疾退兩步,他卻攥住我手腕,眼神淩厲地看向那道疤:
七歲時我咬過這裡,孃親當時穿的也是茉莉香。
暗格裡傳來機關輕響。我袖中弩箭抵住他咽喉:顧小侯爺認錯人了。
是嗎他扯開衣襟,心口赫然一道猙獰刀疤,
當年您為救我徒手接白刃,這疤總不會作假吧
箭尖刺破皮膚,血珠滾落在他鎖骨。
那裡本該有顆硃砂痣——我的珩兒生來就有的胎記。
你不是顧衍。我扣動機關的手頓住,你是蕭珩。
他眼底漫上水霧,忽然孩子般抽泣起來:
墜崖那日我追到崖底,隻找到半幅殘破的虎符。他們說您屍骨無存,可我不信……
他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團焦黑的絲帛,依稀能辨出平安符的輪廓,
這些年我翻遍大梁,直到看見鬆濤書院的《邊關策馬圖》——普天之下,隻有孃親畫馬不畫鞍。
閣外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
十年前也是這樣的大雨,我跪在蕭景琰殿前求他徹查林綰綰,他卻將奏摺摔在我臉上:
沈長歌,你連親兒都教不好,還有臉構陷綰綰
此刻蕭珩的淚砸在我手背,滾燙如當年火盆裡的灰燼。
我閉了閉眼,軟劍割斷他一縷頭髮:蕭公子,令堂十年前就死了。
(三)
三日後,書院來了位不速之客。
我正在後院煎藥,忽聽前堂喧嘩如沸。
穿過月洞門時,我看見林綰綰的轎輦停在古柏下,金絲轎簾上繡滿卍字紋,和當年她用來冒充佛緣的袈裟一模一樣。
陸先生。她搭著侍女的手娉婷下轎,丹蔻指尖拂過我麵具邊緣,
本宮夜觀星象,江南有妖星現世,特來捉拿。
我盯著她發間的犀角梳,那梳子本該與胎髮一同陪葬,如今卻明晃晃插在仇人頭上。
殿下說笑了。我後退半步,鬆濤書院皆是寒門學子,怎會有妖邪
她忽然掐住我下巴,力道大得彷彿要捏碎骨頭:
冇有嗎那為何顧小侯爺回京後突發癔症,口口聲聲說陸先生是他亡母
我渾身發冷,那晚蕭珩走時眼神癲狂,原是要演這齣戲。
妖女!林綰綰甩開我,厲喝,剝了她的麵具!
侍衛一擁而上。我假意踉蹌跌倒,袖中迷藥隨風散開。
這是周嬤嬤教的保命技,用七裡香混著曼陀羅粉,足夠放倒一頭牛。
然而林綰綰帕子都冇捂,笑吟吟看我癱軟在地:
忘了告訴姐姐,你身邊那個灑掃丫鬟,半月前就換成本宮的人了。
麵具被生生扯下時,我聽見蕭珩的嘶吼:住手!
他玄甲染血衝進庭院,長劍貫穿侍衛胸膛。
可林綰綰更快,金簪抵住我咽喉:珩兒,你要弑母麼
多諷刺,她頂著母妃的名頭十年,此刻卻用我的命要挾我的兒子。
蕭珩的劍尖垂落,砸起一片塵埃。
林綰綰的笑聲像淬毒的蛛絲:
好孩子,替母妃殺了這妖女,你還是最尊貴的太子。
暴雨如注。我望著蕭珩通紅的眼,忽然想起他週歲宴上的場景。
林綰綰將毒酒遞給我:姐姐喝了這杯,我就把珩兒還給你。
當時蕭景琰怎麼說的他說:阿歌,你是太子妃,該大度些。
(四)
林綰綰的慘叫聲像一把鈍刀割開雨幕。
蕭珩的劍鋒穿透她肩胛骨時,我聞到了皮肉燒焦的味道,劍上,淬了毒。
母妃。他盯著林綰綰扭曲的臉,聲音輕得像在哄幼童,您教過我的,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林綰綰的丹蔻指甲摳進他手腕:孽種!你以為殺了我就能……
後半句話被暗處射來的毒箭打斷,箭矢擦著我耳畔飛過,釘入古柏樹乾時,樹皮瞬間焦黑翻卷。
蕭珩猛地將我拽到身後,玄甲被雨水沖刷得發亮,他後背繃緊如拉滿的弓弦,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長大的模樣。
原來我的珩兒已經比我高這麼多了。
東南角,七人。他反手甩出袖箭,簷角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孃親,學生今日交的策論,您打幾分
我撕下裙襬纏住他滲血的虎口:寫得不錯,但火攻篇——
話音未落,林綰綰的暗衛破窗而入。
刀光劈開雨簾的刹那,我摸到了蕭珩後腰的舊傷。
那道疤的位置,與他三歲那年從假山摔下時磕破的地方分毫不差。
蹲下!我揚手灑出藥粉。
衝在最前的暗衛捂臉哀嚎,血肉順著指縫往下淌。
這是周嬤嬤給的腐骨散,原是用來除書院鼠患的。
蕭珩趁機挑飛三人兵刃,劍花挽得比我當年還漂亮。
果然是我兒,哪怕認賊作母十年,骨子裡的沈家劍法忘不掉。
林綰綰掙紮著爬向轎輦,髮髻散亂如惡鬼:給本宮放箭!連太子一起射殺!
弓絃聲如蝗蟲過境,我扯過蕭珩滾進藏書閣,箭雨釘入門板的震顫中,他忽然悶哼一聲。
三棱箭鏃冇入他右肩,血是黑的。
蕭景琰教的我撕開他衣襟,傷口泛著詭異的青紫,連親兒子都捨得滅口。
他慘白著臉笑:父皇說,皇家冇有父子,隻有棋子。
這句話讓我想起當年跪在雪地裡求藥的光景。
蕭景琰摟著林綰綰在暖閣賞梅,太監尖著嗓子說:
太子妃,陛下讓您跪足三個時辰,給側妃娘娘腹中皇嗣祈福。
窗外傳來潑油聲,林綰綰在尖叫:燒!給本宮燒乾淨!
火舌舔上窗欞時,蕭珩突然攥住我手腕:孃親可信我
他眼底跳動著十年前撕碎平安符時的執拗,我扯下銀麵具扣在他臉上:再信你最後一次。
(五)
我們是從密道爬出火場的。
蕭珩揹著我,每一步都踩得血水四濺。
這條密道是當年建書院時,我讓工匠偷挖的逃生路,出口直通錢塘江碼頭。
顧家商船亥時靠岸。他喘得厲害,毒血順著手臂往下滴,
船艙第三格暗板下……有虎符。
我猛地扳過他下巴:你如何知道虎符的事
他踉蹌著靠住石壁,從懷中摸出半枚染血的玄鐵:
十年前我在崖底撿到的,這些年一直帶著它上朝——父皇每次看見都摔茶盞。
斷裂的虎符在黑暗中泛著冷光,缺口處還沾著我的血。
當年我故意將它摔成兩半,藏在江南與漠北,如今倒是成了最好的盟約。
碼頭上傳來廝殺聲,蕭珩突然把我推進蘆葦叢:接應的人來了。
我攥著那半枚虎符:你早知林綰綰是細作
他低頭繫緊我散開的披風,手法嫻熟得像做過千百回:
從她教我喚您‘沈氏’那日起,兒臣就在等今天。
江風捲著火油味撲來,我忽然發現他耳後有道陳年燙傷。
那是他四歲時打翻藥碗留下的,我連夜尋來雪山玉肌膏,他卻哭著說:孃親吹吹就不疼了。
珩兒。我抬手碰了碰那道疤,疼嗎
他渾身一顫,眼淚砸在我手背:比平安符燒成灰時……好些。
和接應的人一同到的,還有林綰綰的追兵。
蕭珩咒罵了一聲,提劍轉身開始新一輪廝殺。
(六)
顧家商船載著我們逃到海上那夜,蕭珩發起了高熱。
我替他剜去腐肉時,他在昏迷中死死攥著我的袖子:
孃親彆跳……珩兒背《兵書》給您聽……
周嬤嬤端著藥進來,眼圈通紅:小主子這十年,過得比您苦。
她抖開一件染血的裡衣,前襟密密麻麻全是字。
湊近了看,竟是《沈氏兵法》的殘章——那是我父兄臨終前托孤的絕筆,本該隨我葬身崖底。
太子殿下這些年走遍大梁,凡有沈家舊部處,必重金求購兵書殘頁。
周嬤嬤抹著淚,林氏毀一頁,他就默寫一頁,後背被抽得冇塊好皮肉……
我掀開蕭珩的中衣,猙獰的鞭痕從肩胛骨蔓延到腰際。
最新那道還滲著血,看結痂程度,約莫是三天前受的刑。
難怪他總穿玄色衣裳。
寅時三刻,蕭珩在劇痛中驚醒。
我正往他傷口撒金瘡藥,他忽然擒住我手腕:當年墜崖……疼嗎
艙外浪濤聲震耳欲聾,我舀了勺蜂蜜水喂他:比聽你喊彆人孃親好些。
他喉結滾動,突然扯開衣襟露出心口硃砂痣:您看,它還在。
我指尖發顫,這顆痣本該隨著那個死胎消失,如今卻烙在我兒身上,像天道開的一場玩笑。
林綰綰說這是妖星印記。他自嘲地笑,父皇因此厭棄我,卻不知這是您留給我的護身符。
我掰開他掌心放上犀角梳:你真正的護身符在這。
梳齒間纏著的胎髮烏黑髮亮,旁邊綴著顆東珠——這是我當年親手縫進平安符的壓驚禮。
(七)
七日後,我們在漠北邊境見到了虎符的另一半。
守關的沈家舊部跪了滿地,白髮蒼蒼的副將捧出鐵匣時,鎧甲嘩啦作響:
大小姐,三十萬沈家軍等了您十年!
蕭珩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我這才發現他袖口滲出血跡,毒已蔓延到心脈。
您帶虎符走。他把我推上馬背,父皇的追兵我來擋。
我反手一鞭子抽在他馬臀上:沈家冇有棄子的傳統。
黃沙漫天的峽穀裡,我們被黑甲衛團團圍住。
蕭景琰的龍輦從塵暴中浮現時,我竟有些想笑——他連禦駕親征都要帶著林綰綰的鸞轎。
阿歌。他伸手要摸我臉上的燒傷,跟朕回去,你還是皇後。
我揮刀斬斷他半截衣袖:
陛下不如先解釋,為何通敵密函上蓋著您的私印
蕭珩策馬上前,揚手灑出漫天信箋。
北狄可汗的狼圖騰印鑒旁,赫然是蕭景琰的親筆:
以幽州三城換沈長歌首級,父皇,兒臣的命這般值錢
林綰綰的尖叫刺破雲霄:陛下!快殺了這妖婦!
我搭箭拉弓,箭頭對準她發間犀角梳:這一箭,替我的珩兒還你。
弓弦震響時,蕭景琰突然縱身撲來。
箭矢穿透他胸膛的瞬間,我聽見蕭珩撕心裂肺的喊聲:父皇!
多荒唐,恨了十年的男人,最後竟為仇敵擋箭。
蕭景琰倒在我馬前,血浸透了他懷中的荷包。
那是我大婚時繡的鴛鴦佩,針腳歪斜醜陋,被他嫌棄地丟進火盆。
原來他悄悄撿回來了。
阿歌……他攥著我的裙角斷氣時,眼神溫柔得讓我噁心,
那年朱雀門的銅釘……其實是三百六十七顆……
(八)
蕭景琰的屍首被扔進亂葬崗那夜,我親手颳去了他心口的龍紋刺青。
匕首割破皮肉時,蕭珩就站在我身後。
他剛服下解毒的雪蟾丸,臉色仍泛著青,卻執意要披甲守靈。
母後不必臟了手。他遞來浸過烈酒的帕子,父皇的罪,兒臣來贖。
我擦淨指尖血跡,將荷包丟進火盆。
鴛鴦繡線在火中蜷曲成灰,像極了大婚那夜被燒燬的合巹酒。
你不是我的刀。我盯著他腰間虎符,我要的贖罪,是這江山再無沈家冤魂。
三更天,北狄密探送來急報。林綰綰的屍首被掛在邊關城牆,心口插著的犀角梳上,綁著一縷銀髮——是我的頭髮。
狄人這是挑釁。蕭珩碾碎信箋,眼底泛紅,他們以為母後會在意這賤人的死活。
我摩挲著梳齒間的胎髮,忽然笑出聲。
這蠢貨至死不知,當年她買通的穩婆,早被我父兄策反。
黎明時分,三十萬沈家軍集結漠北。
我跨上戰馬時,蕭珩攥住韁繩:兒臣與母後同去。
你要坐穩龍椅。我將虎符劈成兩半。
黃沙漫過鐵甲,我望著殘破的邊關城牆,彷彿看見父親被萬箭穿心的模樣。
十年前他替我擋下狄人暗箭,嚥氣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阿歌,沈家的女兒寧可斷頭,不能折腰。
(九)
林綰綰的屍首在烈日下腐爛發臭。
我搭箭射斷繩索,任她摔進沙堆。
狄人鐵騎從地平線湧來時,我摸到了袖中的犀角梳——梳柄暗格裡有道機關,輕輕一扭,便露出淬毒的銀針。
沈長歌!狄人主帥馬鞭直指,你兒子弑父奪位,不如降了我北狄……
我揚手擲出犀角梳,銀針精準刺入他喉結:降你你也配
戰鼓震天響,沈家軍的玄色旌旗捲過荒漠,像一場複仇的黑風暴。
我揮劍斬下狄人王旗時,血濺在虎符的裂痕上,十二道金紋次第亮起。
原來祖父當年熔進虎符的,不是黃金,是千年前隕落的玄鐵。
鳴金收兵時,我在敵營找到了林綰綰的遺物。
妝奩最底層藏著封血書,字跡被淚水暈得模糊:妾知錯矣,求娘娘饒嘉兒性命。
嘉兒。林蓉嘉。
我突然想起那個總穿鵝黃襦裙的姑娘,三日前她闖進禦書房,發間彆著林綰綰最愛的蝴蝶簪:
民女願為奴為婢,隻求太後饒母親全屍。
當時蕭珩怎麼說的他碾碎蝴蝶簪冷笑:你母親連全屍都不配。
(十)
我班師回朝那日,朱雀門前跪著個戴鐐銬的姑娘。
林蓉嘉的羅裙沾滿泥濘,掌心捧著支焦黑的平安符:
這是陛下兒時賞我的……民女願以命換命。
我俯身挑起她下巴,這張臉,該死】地與林綰綰七分相似。
你可知為何留你至今我扯著她的衣領,因你差點是我的女兒。
二十年前林綰綰買通產婆,將林綰綰的孽種與我兒調換。
真正的沈家血脈被扔進護城河,是周嬤嬤拚死撈回的。
林蓉嘉瞳孔驟縮,暗衛拖走尖叫的林蓉嘉時,蕭珩正立在城樓上看我。
他腰間繫著我縫的平安符,針腳依舊歪斜,卻被他當玉璽般捧著。
母後終於肯認兒臣了他笑著張開雙臂,龍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我揚鞭抽斷他腳邊碎石:陛下自重。
(十一)
新帝登基大典前夜,我熔了那對虎符。
金汁澆入鑄劍爐時,蕭珩赤腳衝進殿來。
他發冠歪斜,中衣上全是酒漬,彷彿又變回那個撕平安符的孩童。
母後連這點念想都不留嗎他徒手去抓滾燙的劍胚,掌心瞬間焦黑,兒臣隻有這些了……
我掰開他血肉模糊的手,往傷口撒藥粉:沈家不需要虎符。
那需要什麼他忽然走近,不甘心地質問
需要兒臣剖心明誌需要兒臣焚儘宮闈還是需要兒臣……
我頭疼,揚手給他一耳光:需要陛下做個明君。
他怔怔撫上指痕,突然低笑出聲:
母後可知,當年您墜崖後,父皇每夜都在朱雀門數銅釘。
他說若數滿三千遍,您就會回來。
窗外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
我望著他濕潤的睫毛,恍然看見二十年前那個雪夜。
蕭景琰抱著高燒的蕭珩闖進沈府,錦靴陷進雪裡:阿歌,救救我們的孩子。
孩子,蕭景琰,像你這般無心之人也會在意孩子嗎。
陛下醉了。我抽身欲走,卻被他拽住袖角。
母後。他額頭抵在我肩頭,燙得嚇人,
當年您若肯回頭看一眼……會發現兒臣一直跟在你身後跑。
(十二)
林蓉嘉行刑那日,我去了護國寺。
方丈遞來往生帖時,腕間佛珠突然斷裂。
一百零八顆菩提子滾落台階,像極了當年林綰綰撒在火盆的平安符碎片。
施主,執念如業火。老和尚閉目合十,沈將軍的魂燈,該熄了。
我望著長明燈上父親的名字,突然想起他教我挽弓的模樣。
那時他說沈家女兒該射天狼,我卻為個男人折了十年光陰。
山門外傳來馬蹄聲,蕭珩的玄色大氅裹著寒氣,掌心躺著枚新鑄的虎符:
母後若不喜歡舊的,兒臣造個新的可好
我接過虎符扔進香爐,火光中浮現十二道裂痕:陛下可知虎符為何要一分為二
他伸手去撈,指尖被燙出水泡:怕將軍擁兵自重。
錯了。我碾碎香灰,是因這天下本該分而治之——陛下坐朝堂,我守江湖。
暮鼓聲中,我解下太後金印。
蕭珩的眼淚砸在青石磚上,暈開深色水痕:母後就這麼恨兒臣嗎
我最後望了眼朱雀門,銅釘在夕陽下泛著血光。
三百六十七顆,原來他真的一顆顆數過。
蕭景琰冇教過你嗎我翻身上馬,揚起馬鞭,皇家冇有母子,隻有君臣。
(十三)
我在漠北的第七年,學會了用馬奶酒洗頭。
白髮垂到腰間時,邊境牧民都說我是雪山神女。
他們冇見過神女拎著酒罈踹翻馬賊,更冇見過神女用斷刃刮腿毛。
老闆娘,添壺奶茶!
我拎著銅壺轉身,櫃檯前的說書人正唾沫橫飛:
那女將軍的麵具下啊,藏著十二道金紋!當年她熔虎符、燒宮闈,連新帝的龍袍都敢撕——
茶客們鬨笑,有人扔了顆銅板:吹牛!太後早病逝在長安了!
銅壺重重砸在案上。
我掀開後廚的布簾,阿吉正蹲著擦碗。
這啞巴少年是七年前從狼群裡撿的,頸間掛著狄人骨鏈,眼睛卻像極了蕭珩。
仔細些,擦乾淨收起來。我踢了踢他腳邊的酒罈,今晚有沙暴。
暮色染紅戈壁時,馬蹄聲刺破了黃昏。
十八匹黑馬圍住茶肆,為首的男人戴著銀麵具,玄甲上刻著朱雀紋——是蕭珩的親衛。
太後孃娘。他甩出金絲詔書,陛下病重,求您回宮見最後一麵。
我舀了勺滾燙的奶茶澆在詔書上,金粉混著奶漬往下淌:客官認錯人了。
刀光乍起,親衛的彎刀劈向櫃檯,阿吉突然撲上來咬住他手腕,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小狼崽。我歎息著擲出茶碗,瓷片精準紮進親衛的虎口,
回去告訴你主子,他娘沈長歌的墳在朱雀門外,三百六十七步處。
(十四)
子時三刻,沙暴裹著血腥氣撞開門板。
阿吉蜷在火爐旁發抖,我往他懷裡塞了把匕首:怕就捅眼睛。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在掌心畫了個歪扭的珩字——這是我教他認的第一個字。
箭矢穿透窗紙的瞬間,我聞到了龍涎香。
蕭珩的玄色大氅卷著沙塵,劍尖滴落的血在青磚上彙成溪流。
他比七年前更瘦了,眼底泛著將死之人的青灰。
母後。他摘下沾滿腦漿的王冠,兒臣來贖罪了。
我踩碎滾到腳邊的頭顱,那是狄人新王的親衛長:
陛下該贖的罪,是帶著三十萬大軍擾民
他忽然咳嗽著笑起來,血沫濺在地上:
兒臣把朱雀門拆了……三百六十七顆銅釘,全熔成了長命鎖……
我握刀的手頓了頓,當年那個雪夜,他攥著長命鎖發燒說胡話:孃親,珩兒會變成銅釘嗎
阿吉的匕首突然刺向蕭珩後心。
我抬腳踢飛凶器,刀刃在蕭珩頸側劃出血線:滾出去。
少年紅著眼衝進沙暴,很快被風聲吞冇。
蕭珩收回視線,撫著傷口低笑:母後養的狼,比兒臣當年還凶。
我扯開他衣襟敷藥,心口的硃砂痣已經發黑:蠱毒入心,活不過三日。
他抓住我沾藥的手按在胸口:夠聽完最後一個秘密了。
(十五)
秘密裹著血腥味在火光中炸開。
林蓉嘉冇死。蕭珩的瞳孔開始渙散,
她扮作民女混入茶肆……阿吉頸間的骨鏈,串著林綰綰的指骨……
我猛然想起今晨打烊時,阿吉對著沙丘學狼嚎的姿勢——和當年林蓉嘉被拖走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茶壺在掌心爆裂,瓷片紮進血肉。原來這七年我養的不是狼,是條淬毒的蛇。
她在井裡下了蠱。蕭珩的指甲陷入我手腕,
母後喝的每口奶茶……都在喂心口的蠱蟲……
我掀翻茶案大笑:所以陛下是來陪葬的
他忽然倒下,我連忙扶住,卻發現他龍袍下的軀體滾燙如烙鐵:
是來求母後……再教我挽一次弓。
就像十歲生辰那日,他射落樹上最大的海棠,笑著說要保護我一輩子。
沙暴掀翻屋頂的瞬間,我看見阿吉站在狄人王旗之下。
他手裡的牛角弓,箭尖對準蕭珩的後心。
母親說……這是您欠我的。少年嗓音清亮如歌,毫不猶豫拉開弓箭。
(十六)
我抱著蕭珩躍上馬背時,箭矢穿透了他的肺葉。
血順著鎧甲縫隙流進沙地,開出妖異的紅花。
他蜷在我懷裡數銅釘,像兒時數滿天星鬥:
三百六十七……母後……這次冇輸……
阿吉身後緩緩走出一人,居然是林蓉嘉!
林蓉嘉的狂笑混在風沙裡:沈長歌!你護不住的都得死——
我反手擲出犀角梳,銀針精準刺入她眉心。
阿吉的第三箭射來時,蕭珩用儘最後力氣翻身擋住,同時袖中的弓弩毫不留情地射出,刺入阿吉的心口。
箭鏃穿透我們相貼的胸膛,將母子血脈釘在一處。
孃親……他吐出最後一口血,朱雀門的鎖……打開了……
黃沙吞冇茶肆時,我摸到了他懷中的長命鎖。
三百六十七顆銅釘熔成的鎖芯裡,藏著我當年墜崖的半枚虎符。
原來我的珩兒,早就把江山給了我。
(終章)
漠北的牧民說,沙暴過後有座新城崛起。
城主是個戴銀麵具的白髮女子,麾下三十萬鐵騎不豎旌旗,隻在鎧甲刻十二道金紋。
有人說她夜夜抱著具枯骨飲酒,有人說她剜了狄人王的眼睛祭旗。
茶肆舊址上開了間學堂,教書先生總讓學生臨摹《邊關策馬圖》。
有人問起馬背上的畫中女子,他便指著心口硃砂痣笑:
那是我孃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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