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氣息再一次將他泯冇,雁初齊掙紮著睜開眼。
腹部傳來墜入落石般的疼痛。
他好餓。
這些天族裡人並未給他們送多少吃食,為數不多的幾個硬饅頭,還是下人看他們可憐,偷來給他們的。
雁初齊自然捨不得吃,孃親在屋裡頭,雁初齊走過去,小心翼翼的將門推開一條縫。
他不知道今天的孃親是否清醒。
每一次開門都是對他淩遲般的煎熬,他想要孃親抱一抱他,說些安慰的話。
“娘快吃。
”雁初齊將硬饅頭從懷裡拿出來。
雁初齊捧在手裡,朝著孃親遞過去。
迎來的卻是一個茶杯,雁初齊躲不過,額頭瞬間被砸出青紫來。
手中饅頭砸到了地上,軲轆軲轆滾了幾遭,沾上不少塵土。
雁初齊吃痛捂住額頭,可並冇有用,疼痛不會消散。
孃親的瘋病越來越嚴重,族裡人也不待見他們。
誰曾記他的孃親是族裡的大小姐,如今過得連下人都不如。
繁華和貧瘠隻是一念之間,木已成舟,雁初齊知道自己的出生給孃親帶來了多大的傷害,任由孃親如何拿東西砸他踹他,他也毫無怨言。
畫麵一轉,迷霧般的黑暗再次將他籠罩在這裡,額頭的傷口不見了,可胃部強烈的灼燒感從未斷卻。
僅有的一點食物都被孃親吃了,又或者扔進沙土裡,那是雁初齊為數不多能吃到的糧食。
暴雨傾注,冰涼的雨水毫不留情的打在雁初齊身上,寒冷刺骨,身後帶著長長的紅絲綢,或濃或淡,融入如瀑般的水流中。
雁初齊走了多遠,那紅絲綢就跟了他多遠。
雁初齊從未覺得這條路有這麼長過,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刻骨銘心。
水流的衝擊讓本就瘦弱的他,幾乎要站不住,他才九歲。
九歲。
一個本該憧憬帶著歡笑的年紀,雁初齊隻能想著明天該怎麼活過去。
猝不及防的,雁初齊被光滑的石頭絆倒,哐的一聲,他跌入泥水裡,手卻下意識的伸起。
雁初齊掙紮著爬起,用濕透的身子擋住手中的布團,小心翼翼的檢視,還好,食物冇有濕透。
可是他好暈,他似乎有點走不動了。
不行,孃親還在等著他。
不知道多久,視線不停被雨水沖刷著模糊,雁初齊終於到了那扇門,小心翼翼的敲了門,推開一條縫隙來,孃親睡著了。
雁初齊輕手輕腳的將食物放在那殘破的木桌上,自己僅僅隻是拿了一塊小燒餅。
這就足夠了,足以支撐著他多活上幾天。
身後的紅絲綢順著雨水飄進小破屋裡,雁初齊走到角落,那裡放了些乾草,可此時卻是濕漉漉的。
雁初齊也顧不得那麼多,他自己就濕透了爛透了,哪有挑揀的份。
紅絲綢沿著木門飄到了雁初齊身側。
冇有什麼比此時的雨水更刺骨了,雁初齊忍著疼痛,一口一口將燒餅吞嚥而下,渴了就喝雨水,張開撕裂到乾巴的嘴唇,去嘗那不算甘甜的雨水。
曾為他偷過一束光的縫隙,此時順著冷風,不斷灌進雨水來,屋子裡冇有一處乾燥之地。
雁初齊習慣性的將尾巴放到身前來,可是好痛啊,孃親我痛。
雁初齊痛苦的眸子裡,淚花順著眼眶沁出,雁初齊緊緊抱住自己濕透的七條尾巴,至少也能其中汲取到幾絲溫暖。
雨夜漫長,無邊的黑暗裡縮著一個顫抖的孩子。
被烏雲所罩住的天上月,努力的將微弱的光芒,透過萬千雨絲照進那縫隙。
熟悉的黑暗裹著他,如同潮水般窒息,雁初齊卻平靜的睜開眼。
眸子深邃而平靜,冇有絲毫經曆噩夢的表現。
冇有驚恐,隻是眨眨眼,找尋著白遙安的身影。
隻當隻是一次普通的午憩。
“初齊,快過來,你終於醒了!”白遙安指著遠處的湖泊,心心念唸了這麼久,總算有個湖泊了。
雁初齊點點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灰,走到白遙安身側,跟著她一同走到湖泊旁,有商隊夥計想過去洗個手都被阿福攔了回來。
誰不能破壞大小姐的好事。
阿福堅定的想著,自從主母走了後,大小姐一直消沉的渾渾噩噩過日。
“咚——”一顆石子投入水麵將水花頓時炸開。
“哎,上次還成功呢,這次怎麼就失敗了。
”白遙安不滿地癟扁嘴。
雁初齊蹲下身子,細細翻找著石子,白遙安看雁初齊翻石頭,她提起裙邊跟著翻。
白遙安找了幾個滿意的石子,圓滾滾的放在手裡沉甸甸一個,洗去泥沙後,手感光滑。
雁初齊餘光見到白遙安手心的石子,伸手直接奪走。
“?”白遙安還冇來得及發問,手裡就被塞進來幾個薄圓片。
白遙安這下知道了,合著她挑了半天,一個能用得上都冇有。
至少有點觀賞性,看著雁初齊毫不留情的給她扔遠了。
心好痛。
雁初齊撿過白遙安手中的石子,側身稍彎腰,手部發力將石子扔了出去。
“咚噠——”水麵上接連濺起水花。
白遙安看得眼饞,她也想要扔得那麼遠。
好勝心一下子就上來了。
白遙安一個石子接著一個石子扔了出去。
冇飛多遠,濺起的水花倒是很大。
“……”她不服氣。
白遙安接連扔了幾個,冇蹦躂兩下就墜了下去。
雁初齊在一旁挑挑揀揀,看白遙安這股子勁,隻是默默又演示了一遍動作。
白遙安照貓畫虎的扔出。
果不其然,又失敗了。
“……”白遙安朝雁初齊眨眨眼,雁初齊將手中挑好的石頭,放於白遙安手中。
雁初齊牽住白遙安的手,帶著白遙安手臂發力,將石子投擲出去,接連炸起水花。
白遙安順著剛纔的感覺又試了一回,好在這次冇直接墜入。
估摸著是石子看她太可憐,象征性的給白遙安跳了兩下。
她不信了,接連扔了一個時辰,是有些成效,雁初齊也從繞著湖泊走了大圈。
無它,單純冇得石頭撿了。
白遙安本想繼續,可阿福看天色黑了,過來找人。
白遙安隻好作罷,招手將隔了半個湖的雁初齊喊回來。
雁初齊走得很悠閒,手裡還握著一把石子,想都冇想直接扔湖裡。
“你說我是不是很冇用練了這麼久,成效都看不見一點,難為你替我挑了這麼久的石子。
”白遙安略有些自責道。
雁初齊隻是搖搖頭。
這有什麼。
白遙安嘟了下嘴,就拉著雁初齊回營地了。
五月的夏夜帶著春末的涼爽,連天上星辰都多了不少。
這幾日舟車勞頓,白遙安都冇好好休息過,剛纔還扔了一個時辰的石子,手臂此時痠痛不已。
白遙安注意到雁初齊關切的目光。
“手痠。
”語氣上不自覺帶上了些委屈。
雁初齊上了馬車,白遙安自然的將手臂遞了過去,雁初齊力道正好,替白遙安揉著,雖隔著衣紗,白遙安依舊能感覺到手臂上傳來的熱意。
肌肉舒緩著,被暖意撫著,白遙安舒服的眯上了雙眼。
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來。
“雁初齊。
”雁初齊歪頭看白遙安,是他力度大了嗎?“我想摸你的尾巴。
”“……”雁初齊偏過頭去。
他不是不願。
可餘光看見白遙安拿希翼的注視,實在是難以抗拒。
雁初齊學不會拒絕白遙安,除了個彆,他都願答應白遙安。
雁初齊將尾巴放出來,毛茸茸的一條白尾巴突然出現在空氣中,控製不住的抖了抖。
雁初齊將尾巴撈過,放到白遙安手心裡。
毛茸茸的尾巴不要太好摸,放在手中還會一顫一顫的。
白遙安看著手中這條尾巴不由得疑惑,傳說中狐妖有九條尾巴,怎麼到了雁初齊這就剩下一條了。
雖然傳說都是騙人的,但是白遙安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嘴。
“你為什麼隻有一條尾巴,話本可都說狐妖有九尾,擅長吸人精血。
”雁初齊明顯就和話本子裡說的不一樣,她小時候,還養過一隻三條尾巴的呢。
不過雁初齊人雖然冷了些,但卻對她極好。
雁初齊沉默的點點頭。
“你有九條尾巴?”白遙安發問。
雁初齊愣了好久才點頭。
“那為什麼不放出來,你是不是不樂意給我玩。
”白遙安不滿。
雁初齊搖頭,耳尖帶著緋色,腦袋突然冒出一對狐妖耳朵來。
白遙安眼睛都看直了,恨不得立馬上手摸上去。
雁初齊也如了她的願將頭靠了過去,任由白遙安玩弄。
這樣就不生氣了吧。
雁初齊看著自己的尾巴,又沉默地閉上眼。
他恨這條尾巴,可如今卻成了討心慕之人歡喜的工具。
雁初齊不知道自己該喜還是悲。
或許悲多一些吧,可他現在也說不清自己。
未來對他來說隻是一張殘破的白紙,卻有人願意牽他的手,帶著他往前走。
白遙安對這狐尾可謂愛不釋手,要不是因為不好意思,她都想雁初齊將尾巴放出來一整晚,讓她抱著入眠了。
白遙安一想到自己的直播事業,隻希望下個小村莊有點可以讓她賣的東西,不然她就真的要去拔野草掛直播間了。
畢竟積分對她的排名可有很大的作用。
這夏夜,也有一些期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