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樓疑影------------------------------------------,天光已然大亮。,被洗得纖塵不染,朱雀大街上車馬粼粼,商販沿街叫賣,胡姬酒肆飄出葡萄釀的香氣,雜耍藝人敲著小鼓引來陣陣喝彩。一派盛世繁華,熱鬨得近乎喧囂,可落在白小易眼中,卻隻覺得刺眼。,漫無目的地走在坊巷之間,腳步沉重如灌了鉛。他冇有目的地,冇有方向,隻是憑著一股不肯死心的執念,在長安縱橫交錯的街巷裡亂撞。,走過人聲鼎沸的西市,走過朱門高牆的權貴府邸,也從光德坊走到崇仁坊,再從延壽坊邊緣繞到平康坊。雙眼始終警惕地掃過每一個擦肩而過的女子,生怕錯過那一道淺碧色的身影。,他都會心頭一緊,快步上前,可待對方轉身,卻總是一張陌生的麵孔。,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在胸腔裡瘋狂蔓延,越纏越緊,幾乎令他窒息。,開始亂,開始控製不住地往最壞的地方去想。,昨夜不過是一時興起,與他共度一宵,天亮便各奔東西。而他,卻傻乎乎地當了真,掏心掏肺,甚至跑去官府報案,鬨得狼狽不堪,成了旁人眼中的笑柄。,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恥與憤怒,悄然爬上心頭。,寒窗苦讀,遠赴長安,一心求取功名,一心期盼一段真心相待的姻緣。他從未輕薄待人,更不曾玩弄情意,對柳娘,他是一見傾心,是真心相待。,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已經走到南曲東街。,飛簷翹角,硃紅大門敞開,門前懸掛著數盞精緻的燈籠,簾幕低垂,隱約能聽見內裡傳來絲竹管絃之聲,笑語盈盈,脂粉香氣遠遠飄來,瀰漫在空氣之中。
樓簷下一塊燙金匾額,上書三個字——
“凝香閣”。
白小易雖久居書齋,卻也知曉,這般地方,乃是長安青樓楚館,是尋歡作樂之所,是煙花風塵之地。他本是正經書生,素來不屑於此,當即眉頭一皺,便欲轉身繞道而行。
可就在他轉身的一刹那,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樓上。
二樓臨街的一扇雕花窗欞敞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倚在窗邊,被一名身著錦袍的富商模樣男子半摟在懷中。男子滿麵笑意,湊在女子耳邊低語,舉止輕佻,而那女子微微垂首,似笑非笑,長髮鬆鬆挽起,一襲衣裙雖不是淺碧色,身形身段,卻與柳娘驚人地相似。
那一瞬,白小易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連呼吸都忘了。
是她。
絕對是她。
那肩線,那腰肢,那垂首時微微彎曲的脖頸,甚至連抬手輕輕拂開鬢邊碎髮的動作,都與柳娘一模一樣。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周遭的喧囂、風聲、笑語,全都消失不見。
白小易眼中,隻剩下樓上那道被男子摟在懷中的身影。
下一刻,滔天的怒火與震驚,猛地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柳娘——!”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一聲嘶吼,衝破喉嚨,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與痛心。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拚了命尋找、擔心她遭遇不測、甚至為此放下書生體麵去官府哀求的女子,竟然會在這樣一座青樓裡,被彆的男子摟在懷中,笑語嫣然。
昨夜的溫柔繾綣還曆曆在目,她枕在他肩頭的溫度似乎還未散去。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原來她根本不是什麼偶遇的良家女子,她本就是這風塵之中的娼妓。
憤怒如同烈火,瞬間席捲了全身,燒得他渾身發燙,雙目赤紅。
羞恥、屈辱、失望、痛心,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他像一頭失控的野獸,再也顧不上什麼書生禮儀,顧不上什麼體麵風度,猛地朝著青樓大門衝了過去。
門前迎客的老鴇見他一身書生打扮,神色癲狂地衝來,先是一愣,隨即堆起滿臉笑容迎上:“公子可是要來尋歡?裡邊請,裡邊請,我們這兒的姑娘……”
“滾開!”
白小易厲聲嗬斥,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他一把推開老鴇,不顧對方驚呼,徑直朝著樓梯口衝去。
木質樓梯被他踩得咚咚作響,他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飛奔著衝上二樓。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
找到她,當麵問清楚。
問她為何要騙他。
問她怎麼可以如此玩弄他的真心。
二樓走廊曲折,珠簾掩映,房間一間挨著一間,絲竹聲、笑語聲、調笑聲此起彼伏,脂粉香濃鬱得嗆人。白小易雙目赤紅,如同瘋了一般,一間一間地尋找。
“柳娘!你出來!”
“柳娘,我知道是你!你給我出來!”
他嘶吼著,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引來無數客人與妓女的側目。有人好奇張望,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嗤笑出聲,都覺得這位書生怕是失了心智。
可他全然不顧。
他一把掀開珠簾,猛地推開一扇扇房門。
房間內,有的是客人擁著女子飲酒作樂,有的是女子撫琴唱曲,有的是親昵依偎,調笑無間。
他一間一間看過去,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每一個女子的臉。
不是。
不是。
還不是。
每一張臉,都精緻豔麗,卻都不是他記憶中的柳娘。
他從二樓找到三樓,從三樓找至後院,從繁花似錦的廳堂,找到偏僻幽靜的廂房。他找遍了每一個角落,看過了每一個女子,甚至連後廚與下人房都不曾放過。
可始終,冇有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方纔窗邊那一幕,如同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影,明明真切無比,卻又無跡可尋。
難道是他看錯了?
不可能。
那身形,那姿態,絕不會錯。
或許是她看見他來了,故意藏了起來。
她心虛,不敢與他對質。
越想,心中的怒火便越是旺盛,失望也越發深重。
他踉蹌著,在一座偏僻的小露台角落停下腳步。
這裡遠離喧囂,少有人來,隻有幾盆衰敗的花草,擺放在牆角。空氣裡依舊瀰漫著濃鬱的脂粉香,可就在這刺鼻的香氣中,白小易忽然鼻尖一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熟悉的味道。
梔子花香。
淡淡的,清淺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蘭膏氣息。
與柳娘發現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就是這個味道。
昨夜枕畔,便是這股香氣縈繞鼻尖,伴他入眠。
他猛地轉頭,看向角落。
空無一人。
隻有風吹過,捲起地上一點飄落的花瓣。
香氣淡淡的,似有若無,彷彿不久前,有人在這裡停留過。
一瞬間,所有的懷疑,全都有了答案。
她真的在這裡。
她真的是這青樓中的女子。
她真的在欺騙他,玩弄他一片真心。
白小易緩緩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憤怒依舊在燃燒,可更多的,卻是鋪天蓋地的失望與痛心。
他一直以為,自己遇見了世間難得的知己,遇見了一段天賜良緣。他以為柳娘是誤入凡塵的仙子,是與他靈魂相通的佳人。他為她的失蹤焦急萬分,恐慌不已,擔心她遭遇凶險。
到頭來,卻隻是一場笑話。
而他,卻偏偏當了真,想到這裡心中十分煩悶“啊啊....”大叫喊叫了出來。
悲憤交加,他抱著頭蜷縮著蹲在地上。
是他太天真。
是他被一時的溫柔迷昏了頭,竟看不清這塵世的虛偽與涼薄。
柳娘,柳娘……
他在心中一遍遍念著這個名字,從前是思念與牽掛,如今隻剩下憤怒、失望與寒心。
她為何要騙他?
為何要給他一場如此真實的美夢,又在天亮之後,狠狠將他推入泥沼?
陽光透過樓閣的縫隙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明明溫暖,卻照不進他心底的寒涼。
周遭的絲竹笑語依舊,青樓的繁華喧囂,襯得他越發孤單落寞。
憤怒漸漸沉澱,化作深沉的失望與痛心。
他緩緩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原來長安的春色再美,也不屬於他。
原來一場相逢再暖,也不過是一場虛幻。
白小易緩緩睜開眼,眸中的焦急與瘋狂,已然被一片冰冷的失望取代。
那叫聲也引來青樓的護院打手,
他就這樣被兩人架著,像一條死狗一般被緩慢而沉重地拖下樓梯,扔出硃紅色的大門。
門外陽光正好,車馬依舊。
可他心中的那一場春夢,終究是醒了。
帶著一身的傷痕,滿心的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