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萬裡赴長安,初見盛唐色------------------------------------------,順著京杭大運河一路北上,辭了姑蘇的煙雨,過了揚州的繁華,渡淮河,入黃河,輾轉月餘,皆是曉行夜宿,風雨兼程。,遠無想象中順遂。江南水路溫婉,越往北,河道愈寬,風浪也愈急,遇著陰雨天氣,江麵濁浪翻湧,船身顛簸不止,蘇懷瑾本就清瘦,初時難耐風浪,整日臥於艙中,食不下嚥,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強撐著身子,在船身稍穩時捧起書卷,不肯浪費半分光陰。艙內狹小逼仄,悶熱潮濕,白日裡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麵而來,夜裡又寒氣入骨,他裹著單薄的被褥,伴著船工的號子、江水的濤聲,將經史策論反覆研讀,卷冊上都沾了淡淡的水汽與墨香。,他便立在船頭,看兩岸風物變遷,江南的白牆黛瓦漸成中原的平疇沃野,水鄉的溫婉柔情化作北地的雄渾開闊,田地裡農人躬耕,村落裡炊煙裊裊,一派國泰民安的景象,更讓他堅定了赴京報國的初心。一路風餐露宿,曆經風浪顛簸,衣衫被汗水與水汽浸得發白,腳底磨出了血泡,行囊也愈發輕便,可他眼中的光芒,卻從未黯淡,反倒因離長安日近,愈發璀璨。,客船終於駛入渭水河畔,緩緩靠岸。,蘇懷瑾竟有些恍惚,長久的舟船顛簸,讓他雙腿微微發軟,可抬眼望去,周遭的景象,瞬間驅散了所有疲憊。離長安越近,路上的行人便愈加密集,一派熱鬨喧囂的盛世氣象,全然不同於江南的清幽,處處透著蓬勃生機。、揹著厚重書箱的學子步履匆匆,三五成群,有的低聲探討經義,有的麵露忐忑,眼底卻藏著對科舉入仕的熱切期盼;牽著駱駝的胡商頭戴氈帽,身著翻領胡服,麵龐深邃,鬍鬚捲曲,駝鈴叮咚作響,綿延成串,駱駝背上滿載著西域的葡萄、胡桃、石榴,還有晶瑩的琉璃、馥鬱的香料、精緻的毛氈,貨物堆得老高,幾乎要冇過駝峰;還有身著緋色、綠色官服往來奔波的官差,手持文書,步履匆匆,肩負著朝堂差事;步履從容的僧侶道士,身披袈裟、頭戴道冠,閉目誦經,超然物外;攜家帶口的旅人,推著小車,揹著行囊,說著各地鄉音,絡繹不絕。,各行其是,卻又和諧相融,冇有絲毫排擠,儘顯大唐海納百川、包容萬物的盛世氣度。,將行囊背好,換了陸路,隨著熙攘人流,朝著長安的方向緩步走去。越往前走,心跳便愈發急促,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掌心微微出汗,十餘年的念想,近在咫尺,連呼吸都帶著幾分緊張與期待。,日頭漸盛,暖融融地灑在大地上,風裡都帶著暖意。忽然,走在前方的行人紛紛駐足抬望,發出陣陣讚歎,蘇懷瑾順著眾人目光望去,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臟砰砰直跳,幾乎要跳出胸腔,眼中滿是極致的震撼與激動,眼眶瞬間微微發熱,酸澀與欣喜交織,十餘年的朝思暮想,終於在這一刻,真切地呈現在眼前。,一座巍峨壯闊的城池,橫亙在天地之間,綿延萬裡,不見儘頭。城牆高達數丈,清一色用青磚層層砌成,青磚曆經百年風雨打磨,泛著古樸厚重的青灰色光澤,磚縫緊密,渾然一體,氣勢恢宏,在陽光下透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如同一座鋼鐵巨獸,守護著這天下中心。城樓上高懸著一塊巨大匾額,“長安”兩個硃紅大字,筆力遒勁,氣勢磅礴,入木三分,墨色深沉,遠遠望去,便足以讓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視。,就是大唐的國都,萬邦來朝的聖地,天下士子心之所向的長安。,想象過朱雀大街的寬闊,想象過大明宮的巍峨,想象過市井的繁華,可真正親眼所見,才明白,書中所有的辭藻,所有的描繪,都不及現實的萬分之一。那是一種直擊心靈的壯闊,是盛世積澱的威嚴,是曆經百年風華的底蘊,讓他這個遠道而來的寒門少年,瞬間心生虔誠。,蘇懷瑾才收迴心神,邁著略顯沉重的腳步,隨著人流緩緩走近城門。,往來行人車馬絡繹不絕,卻井然有序,不見混亂。守衛城門的兵士身著明光鎧,鎧甲擦得鋥亮,甲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身姿挺拔如鬆,神情肅穆威嚴,卻並無蠻橫之色,對往來百姓、胡商、學子、僧侶,皆以禮相待,仔細查驗身份文書後,便從容放行,儘顯大唐的氣度與包容,冇有半分苛責與刁難。,更是熱鬨非凡。胡商牽著駱駝駐足歇息,高大的駱駝溫順地低頭啃食著路邊的青草,身旁擺著琳琅滿目的異域物產,引得路人駐足圍觀;僧侶手持佛珠,身披赤色袈裟,步履從容,口中默唸經文,走過喧囂,自成一方清淨;身著華服的貴族子弟騎著高頭大馬,馬鞍鑲金嵌玉,馬飾精緻,身後跟著仆從,意氣風發,眉眼間滿是貴氣;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叫賣,擔子上擺著熱氣騰騰的糕餅、新鮮飽滿的蔬果,還有各式小玩意兒,吆喝聲清脆響亮,此起彼伏,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蘇懷瑾揹著行囊,衣著樸素,在一眾行人中,顯得格外普通,可他身姿挺拔,眉眼溫雅,自帶一身書卷氣,倒也無人輕視。他隨著人流,緩緩走進長安城,踏入城門的那一刻,一股濃鬱醇厚的盛唐煙火氣,撲麵而來,瞬間將他包裹。
空氣中裹挾著酒肆的醇厚酒香、茶坊的清雅茶香、糕點鋪的甜糯香氣、胡商香料的馥鬱芬芳,混著車馬的塵土氣、行人的煙火氣,交織成獨屬於長安的味道,讓人瞬間沉醉,滿心都是歸屬感。
腳下是平整寬闊的青石板路,筆直如矢,直通皇城方向,這便是聞名天下的朱雀大街。大街寬達百步,可容十數匹馬並行,路麵乾淨整潔,不見半分雜物,被行人車馬打磨得溫潤髮亮,兩旁種滿了槐樹與柳樹,枝葉繁茂,綠意盎然,樹冠相連,形成一片濃密的綠蔭,遮擋住烈日,走在樹下,清涼舒爽。街道兩側,商鋪林立,鱗次櫛比,酒肆、茶坊、書鋪、糧店、綢緞莊、胭脂鋪、兵器鋪,應有儘有,各色招牌林立,木質牌匾上寫著蒼勁的字體,紅的、黃的、藍的旗幟隨風飄揚,煞是好看。
東市與西市,分列朱雀大街兩側,繁華至極,各有千秋,將盛唐的富庶與包容展現得淋漓儘致。
東市緊鄰皇城,多為貴族、官宦、富商往來,售賣的皆是綾羅綢緞、珍奇古玩、筆墨紙硯、名貴玉器、精緻漆器,物件華貴精巧,琳琅滿目,往來之人皆衣著考究,舉止文雅,處處透著精緻與雍容;西市則是胡商聚集之地,西域、波斯、大食、新羅的商人雲集於此,異域物產數不勝數,胡樂、胡舞、胡食隨處可見,耳邊充斥著漢語、胡語、吐蕃語、新羅語,嘈雜卻又充滿生機,駝鈴聲、叫賣聲、樂聲交織,熱鬨非凡,完美詮釋了“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盛世盛景。
蘇懷瑾看得目不暇接,腳步緩緩挪動,心中滿是驚歎,隻覺雙眼都不夠用,每一處景緻,每一個畫麵,都讓他心生震撼。
街道上,行人穿著各異,儘顯盛唐風華。有身著圓領袍、頭戴襆頭的文人雅士,手持摺扇,步履溫雅,三兩結伴,談詩論道;有穿著齊胸襦裙、梳著雙環髻、倭墮髻的仕女,裙襬飄飄,頭戴珠花、步搖,溫婉動人,結伴而行,笑語盈盈;還有身著胡服的女子,窄袖長褲,腳蹬皮靴,英姿颯爽,騎馬穿行街市,彆有一番風韻,全然不見世俗拘謹。酒肆裡,傳來陣陣絲竹樂聲與朗朗詩聲,文人墨客舉杯暢飲,揮毫潑墨,吟詩作對,好不愜意,偶爾傳來幾句佳句,引得眾人拍手稱讚。
他沿著朱雀大街,緩緩前行,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盛世繁華,不見戰亂愁苦,不見饑寒窘迫,百姓臉上大多帶著安穩滿足的神色,步履從容,孩童在街邊嬉戲打鬨,老者圍坐閒談,這便是開元盛世帶給天下百姓的安穩日子,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太平光景。
不知不覺,天色漸晚,夕陽西下,餘暉灑在長安的城牆上,灑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給整座城池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暈,連街邊的旗幟、商鋪的招牌,都染上了暖色,溫柔又壯闊。
華燈初上,長安城內,燈火漸明。
各家商鋪掛起各式燈籠,紅的、黃的、粉的、白的,還有繪著花鳥、山水、人物的彩燈,錯落有致,層層疊疊,將夜晚的長安,裝點得如同白晝,燈火璀璨,流光溢彩,美輪美奐。夜市漸漸熱鬨起來,比白日更添幾分煙火氣,叫賣聲、談笑聲、樂聲、車馬聲、胡姬的歌舞聲,交織在一起,直至深夜,依舊喧囂不止,燈火不滅,儘顯長安不夜城的風華。
蘇懷瑾一路觀望,直至暮色深沉,才尋了一家靠近國子監的簡陋客棧,安頓下來。客棧雖小,卻乾淨整潔,桌椅擺放整齊,床鋪鋪著乾淨的粗布被褥,窗明幾淨,雖無奢華陳設,卻足夠清靜,適合潛心備考。掌櫃的是個年過六旬的和善老者,鬢髮斑白,麵色紅潤,見他是孤身入京趕考的寒門學子,格外客氣,主動為他安排了靠窗的安靜房間,還減免了些許房錢,語氣親切:“郎君一看便是潛心苦讀的才子,這幾日安心住下,備考要緊,若是缺什麼筆墨紙硯,儘管跟老漢說。”
蘇懷瑾連連道謝,心中滿是暖意。放下行囊後,老掌櫃坐在櫃檯後,一邊撥弄算盤,一邊跟他說起當下的盛世,臉上滿是自豪與榮光,語氣裡滿是驕傲:“郎君,你是不知道,如今咱們大唐,國庫裡的糧食堆得滿坑滿穀,陳年舊糧都吃不完,布匹多得用不儘,四方蠻夷,都來朝貢,長安城裡,隨便拉一個人,都能說上幾句胡語,見得到各色異域之人,這可是百年難遇的盛世啊!老漢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般安穩富庶的日子,全托了陛下的福啊!”
蘇懷瑾靜靜聽著,看著窗外璀璨的燈火,心中愈發堅定,眼中的光芒愈發熾熱。他走到窗前,推開木窗,窗外便是長安的街巷,燈火流轉,人聲隱隱,遠處大明宮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紅牆金瓦,巍峨莊嚴,是皇權的象征,也是他心中理想的歸宿。
“長安,我來了。”他在心中默唸,聲音輕不可聞,卻字字千鈞,眼中滿是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十年寒窗,終至長安,他的征途,自此正式開啟。
接下來的日子,蘇懷瑾便在客棧中安心備考,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藉著晨光讀書,直至深夜,燈火不熄。除了研讀經史子集、練習策論時政、臨摹書法,他也會抽出半日,出門遊走,熟悉長安的街巷佈局,拜訪文壇名師,結識各地趕來的學子,交流學識,探討時政,拓寬眼界。
在此期間,他結識了兩位誌同道合的摯友——來自河東的柳宗元,與來自蜀中的杜甫。三人年紀相仿,皆是心懷壯誌的寒門才子,滿腹才情,一心報國,雖家境貧寒,卻風骨凜然,初次相見,便一見如故,彼此惺惺相惜,結下了深厚的同窗情誼。
他們常常聚在客棧的小桌旁,或是城郊的曲江池畔,談古論今,吟詩作對,探討治國之道,鍼砭時弊,抒發心中抱負。柳宗元文風峻峭,心懷革新之誌;杜甫沉鬱頓挫,心繫蒼生疾苦;蘇懷瑾溫雅沉穩,秉持濟世之心,三人各有千秋,卻有著同樣的初心,每每暢談,直至深夜,仍意猶未儘。
曲江池畔,是長安文人雅士最愛聚集之地,風景秀麗,湖水清澈,岸邊楊柳依依,繁花似錦,春日裡桃花、杏花、梨花競相開放,落英繽紛,鋪滿一地,泛舟湖上,飲酒賦詩,清風拂麵,好不愜意。蘇懷瑾在此,寫下了不少感懷盛世、抒發誌向的詩作,才情漸露,在一眾趕考學子中,漸漸有了些許名氣,不少人都知曉,這位來自江南的寒門學子,學識淵博,風骨卓然。
他也曾獨自站在朱雀大街儘頭,遠遠望著大明宮,望著那座象征著皇權與盛世的宮殿,紅牆金瓦,巍峨壯麗,雲霧繚繞,神聖不可侵犯,心中充滿了無限嚮往。他知道,想要踏入那片禁地,想要實現自己致君堯舜、造福蒼生的抱負,唯有通過秋闈大考,金榜題名,踏入仕途,彆無他路。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闈的日子,越來越近。
長安城裡的學子,愈發緊張,客棧裡、書鋪中、曲江池畔、國子監下,隨處可見埋頭苦讀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而又期待的氣息,連街邊的叫賣聲,都似乎輕了幾分,生怕驚擾了備考的學子。
蘇懷瑾依舊從容淡定,每日按部就班,潛心學習,不驕不躁,不卑不亢。他深知,十年寒窗,在此一舉,開元盛世給了寒門學子出頭的機會,他定要牢牢抓住,不負韶華,不負母親的期盼,不負自己十餘年的苦讀,不負這盛世光景。
隻是他未曾察覺,此時的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湧動。玄宗皇帝年近不惑,日日看著這盛世繁華,四方來朝,漸漸有了怠政之心,早年的勵精圖治,被安逸消磨,開始沉溺享樂,疏於朝政。張九齡等賢臣依舊在朝,力保朝綱清明,一心為國,可李林甫等奸佞之臣,也已開始暗中積蓄力量,揣摩帝心,拉攏黨羽,排擠忠良,朝堂之上,看似平靜無波,君臣和睦,實則危機四伏。
盛世的繁華之下,一絲不易察覺的裂痕,正在悄然滋生,如同青石板下的螻蟻,慢慢啃噬著這百年盛世的根基,隻是無人察覺,無人警醒。
此時的蘇懷瑾,滿心都是科舉與理想,滿眼都是長安的繁華,尚未察覺這盛世背後的隱憂與危機。他的眼中,隻有這萬邦來朝的盛唐,隻有心中堅定不移的抱負,隻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堅信,在這海晏河清的開元盛世裡,憑自己的才華與堅守,定能闖出一片天地,踏入朝堂,輔佐君王,造福蒼生,實現年少時立下的誓言,守護這盛世榮光,直至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