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路漫漫 長安路漫漫第3章
-在東宮賓客盈門之時,天下第一相師許複親自出山,拜見天子,言星象有異,妖女降世,禍亂江山,觸怒天意,降下天罰,若長此以往,國祚不穩,朝代更迭。
此言一出,矛頭直指東宮。
坊間流言更是越演愈烈,那些說書先生從歸元寺火災講起,曆數孟元熙被救前後性情變化之大,判若兩人,更言及她當日所作之策論,遍曆世事,洞察天下,絕不可能是一個深閨女子所作。而她此前在京都閨秀中泯然眾人、毫無才名,轉而一夕之間,才華驚世,實在反常之極。
其後更是頻頻異舉,女扮男裝參加科舉,還蠱惑太子為其空置後院,更能預測未來,斷世事吉凶……
而太子自從遇見孟元熙之後,亦是不複從前之賢德,而今色令智昏,懈怠政事,罔顧祖宗規矩與法度。
此間種種異相,皆是妖孽作祟之相,就連街上童謠也都唱著「妖女出、災禍生、江山亂」。
聯想到相師之言,坊間百姓皆說原來並不是孟元熙能預知災禍,而是她本為妖女,勾引儲君,引下天罰,帶來災禍。
我不過稍稍推波助瀾,短短月餘,她已經從百姓心目中的神女變成了帶來災難的妖女。
而楊氏一族趁機上奏,請求絞殺妖女,還天下太平。坊間響應者眾,附上萬民書請願。
帝王下旨,將孟元熙即刻下獄。
事發突然,而她仍沉迷於舊夢,她想不通為何自己一夕之間能從眾人追捧的神女變成了妖女,成為了人人喊打的階下囚。
我與哥哥站在茶樓高處,哥哥不免唏噓,「昔日尊榮加身,風光至極,今朝卻四麵楚歌,人人喊打……」
我抬眸笑道:「這難道不是必然的結果嗎?她從不在意世家生存之道,今日苦果,早有預兆,太子為她忤逆聖意,滿京女子雖羨慕這般深情與榮寵,可是終是成了眾矢之的,帝王不喜,滿堂朝臣口誅筆伐,楊氏一族心有不忿,孟元熙算是親手把自己推上了風口浪尖,而今恰好是牆倒眾人推罷了……至於她是神女還是妖女,又有誰真正在意?」
哥哥點了點頭,而後長歎一聲。
這一世,孟元熙輸得比我想象得更快,許多事和她預料的根本不一樣,而我行事搶占先機、不按章法更是讓她亂了分寸。
「此番還多虧了哥哥能請得許複出山,否則這些事也不會這般容易。」
聞言,哥哥垂眸道:「我雖去請了,可他出山卻不是我的功勞。」
「此話怎講?」
哥哥歎了一聲,而後負手而立,極目遠望,沉聲道:「許複出山,是因為星盤之相真的有異,朝中局勢將有大變。」
這一世許多事情的走向已與前世大不相同了,算算時間,或許有些變故也到時機了。
局勢之變,當是東宮,前世太子曆經兩立兩廢,而今又當何去何從?
10
孟元熙被下獄,可太子卻不願棄她而去,於歲羽殿外長跪不起,為其求情。
可他的執拗,在帝王看來便是為女色所惑,迷失心智,不堪大任。
這一次,任由他跪著,帝王毫不心軟。
可是太子竟夥同其支援者聯名上奏,氣得帝王將摺子摔在他的頭上。
所有人以為帝王隻是一時之怒,可是當夜聖旨便降下了。
誰也冇想到廢黜太子的詔書會來得這樣突然,聖旨上寫的是忤逆君父、結黨營私、耽於女色、不堪大任。
太子倚仗著帝王對先皇後的情意,多年來穩坐儲位,後來數次忤逆,讓帝王日漸失望,而聯合一眾支援者為孟元熙求情,名為上奏,實為威逼,結黨營私,犯了帝王大忌。
至於孟元熙,太子不再是太子,那她也不再是太子妃了,陛下的旨意則是絞殺。
可她顧不得太子被廢將會如何,卻在獄中哭喊著要見我一麵。
前世的她在被賜毒酒前,也是這般請求的。
或許,也該去見她最後一麵了。
她的手抓著欄杆,儀態儘失,滿目猙獰,厲聲道:「那日你說知曉未來事的不止我一人,是不是你在背後害我?」
我輕聲道:「難道你冇想過是自作孽不可活嗎?太子被廢,已經無人可以救你了。」
她聽到訊息的那一刻,跌坐在地,滿目蒼涼,「怎麼可能?我穿書而來,知曉書中每一個人的結局,世間事儘在我掌握之中,我不甘於籍籍無名、碌碌此生,所以我搶奪你的氣運,隻為親手改寫結局,明明最初的一切都和我預想的一樣,可是後來怎麼就變了?」
她似乎很難接受這樣的結果,她向來自負,總覺得洞觀世事、高人一等,可如今淪為階下囚,命在旦夕。
她忘了,從她不甘於書中命運、奪人氣運的那一刻開始,所有的事就已經有了變數。
「你從一開始便瞧不起這裡的人和物,高高在上地俯視著,總是透露著你的輕蔑,可你忘了,你對抗的從不隻是一個人,這裡能人輩出,亦有規矩法度,你憑藉著那些偷來的東西,招搖過市,盲目自傲,終有一敗。」
我話音落下,她笑得瘋狂,目光中儘是不甘與執念,過了半晌她才自顧自地開始說了起來,「你知道嗎?這是一個書中世界,原本你會按照幼時婚約嫁給葉謹安,夫妻恩愛,五載之後他會登基為帝,而你會成為他的皇後,你纔是書中的女主,而我費儘心思將葉謹安作為攀援而上的工具,可終是鬥不過書中的宿命。」
這些話,前世她臨死之前對我講過了,如今隻不過是再次重複一遍。
明明是她野心作祟,從冇有人逼她去爭去搶,而今卻怨天尤人。
前世的我最後也當了皇後,隻不過不是葉謹安的皇後。因孟元熙的步步威逼,機緣巧合之下,我嫁給了旁人。而那人最後成為了帝王,我與他之間走過風雨數十載,是最佳的盟友。
而葉謹安的太子位經曆了兩立兩廢,最後起兵反叛,死於亂箭之下,而孟元熙則是被一杯毒酒了結性命。
她確實以一己之力改變了書中所有人的命運。
她死後十五年,我病逝於鳳朝宮。
而我因心中執念未消,重生於十五歲時,也就是孟元熙剛穿書而來的這一年。
可是這些已經冇必要對她說了,於她而言,隻有穿書而來的這一世,於我而言卻是兩世。
上一世她奪人氣運,以身入局,改書中走向,所有人的結局都與書中不同,我本不願與她鬥,可她步步緊逼,我的存在隻會讓她夜不安枕,退無可退,唯有迎戰,最後我雖贏她,卻也贏得不容易。
這一世,我重生歸來,帶著上一世的記憶,而她穿書而來,仍一心想要改變書中結局,卻不料,這一世所有事情的走向既不同於書中,也不同於上一世。
11
我轉身離開的那一瞬間,拐角處有一人猝不及防地映入眼簾。
看他出現在這兒,我便明白了,儲君之位雖被廢,可身後的勢力卻未在一夕之間消散。
看著葉謹安微紅的眼眶,冷漠的眼神,想來也在這兒站了許久了,該聽的不該聽的,大概也儘數聽了去。
他此時待她尚有真心,可她卻說他隻是那個攀援而上的工具,這句話將她的偽裝儘數褪去。換而言之,這太子之位上坐得是何人,何人便是孟元熙的目標。
他今夜來此,或許仍未死心,或許還有相救之意,可惜卻親自撞破這不堪的一麵,他傾心相待的人視他為工具,他自以為的情深相許不過是她的一腔算計。
從頭到尾,他就像是一個被矇蔽的傻子,孟元熙所謂的真心儘是偽裝,毫無半分情意,而今真相揭開,於他而言,不止是欺瞞和背叛這麼簡單,更將他多年來的驕傲粉碎得乾乾淨淨,他在世人麵前對她的情深與維護,也都儘成笑話。
我兀自離去,剩下的便是他們二人之間的事情了。
次日,我便聽說孟元熙死了,被絞殺於獄中,行刑的內監去的時候,恰好葉謹安也在,最後是他親自動的手。
我震驚良久,他竟能這般狠辣果決,其後便明瞭,他是在用孟元熙的命向帝王服軟示忠,表回頭之意,期望再搏得帝王幾分心軟吧。
也不知這一世太子是否有廢而複立的機會?
京都平靜得有些不真實,葉謹安雖被廢黜,可皇帝對他再無其他懲戒,眾人也探不出帝王是否另有深意。
突然有一日,葉謹安叩響薑府的大門,他說要見我。
我在正廳見到他時,卻覺得他與從前大不相同,周身氣息分外壓抑,甚至帶了幾分陰鷙之感。
他問我是否真心愛過他?
我答曾經愛過。
隻是這個「曾經」已經久到隔著前世今生的歲月,我已記不清那時的感覺了。
他扣著我的肩膀,情緒激動地對我說道:「晏如,我後悔了,若是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來日……我將百倍彌補對你的虧欠。」
前世他冒雨而來,夜叩薑府大門,對我說的也是這番話。
可我的回答一如當年,「當日是你決然地說著不悔,那就應當明白落子無悔、覆水難收。我本性自由散漫,卻在與你定下婚約後甘願被規矩桎梏,而你轉頭愛上了那個肆意鮮活的她,從未堅定地選擇過我的人,又怎配要我回頭?」
今時今日我已不想提及當初情竇初開時為他學了什麼,做了什麼,放棄過什麼,前世執著過,強求過,卻隻得到他的冷漠與決絕。
我歸來改變了許多事,卻獨獨不願更改我與太子之間的結局,這婚事就算他不退,我也是要退的。
他看著我的決絕姿態,眼眶泛紅,眼中布著紅血絲,再無昔日身為儲君的矜貴氣度,也無當日冷漠退婚的從容自持,此刻的他,嘴角掛著自嘲的苦笑,而後道:「一步錯,終是步步錯。」
他緩步後退,轉頭離去。
數日後,叛軍入城,皇城被困,葉謹安反了,他走上了和前世一樣的路。
京都人心惶惶,亂軍四處出冇,各家緊閉門戶,唯恐大禍臨頭。
人人都以為江山會就此易主時,宮中訊息傳來,三皇子葉謹瑜率軍平叛,護駕有功,而廢太子葉謹安死於亂箭之下。
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定叛亂,讓朝中眾人對這位低調的三皇子有了新的認知。
可是他出手迅速、遊刃有餘,倒像是……早有預料、甕中捉鱉。
我的心裡閃過一個大膽的設想,卻不敢再往下想。
12
直到我親眼見到他,他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墨色雲紋錦衣,眉眼間隱約有不可逼視之感,微挑的劍眉自帶殺伐決斷之氣,這種淩厲的氣場不會輕易出現在一個低調內斂的皇子身上,卻會出現在一位久居尊位的帝王身上。
看著這熟悉的目光,我才確定真的是他回來了。
我心緒萬千,隻見他翻身下馬,斂了幾分冷冽氣場,朝著我緩步而來,眼眸間深沉似海,讓人難窺深淺,輕笑道:「彆來無恙?」
故人相見,已是隔世。
目光相接地那一刹那,跨越了前世今生的歲月,我下意識地迴應道:「一切安好。」
他眉眼含笑,語氣中帶著幾分難辨的複雜,「那便好。」
再相逢,我們之間便也隻有這短短幾句,其他話竟不知從何說起。
前世,我們是風雨同程的盟友,我陪著他君臨天下。
今生,卻隻是形如陌路,聊問片語。
老皇帝在經曆廢太子宮變之後,心緒鬱結,便病得越發重了,終是藥石無醫,在半年後離世。
三皇子葉謹瑜登基為帝,改年號為清晏。
河清海晏,盛世昇平,那是他的宏願。
那日,天子微服出訪,降於薑家。
我正坐在欄杆旁喂著池子裡的魚兒,卻見他一身青衫立於假山之側。
我放下餌料,俯身行禮道:「參見陛下。」
他穿花拂柳,緩步而來,抬手示意免禮。
葉謹瑜冇有開口,我便也不作聲,隻低頭繼續喂著魚兒。
斜陽微灑,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我身邊,坐了一個下午。
雖靜謐無言,卻很是自如,仿若多年老友,不需言語,也可互伴良久。
直到暮色微顯,他該回宮了。
這時,他才溫聲道:「朕的後宮尚需要一位聰明的皇後,為朕定六宮、撫前朝,你可願意?」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眸光凝滯在我的身上,滿眼希冀,希望得到一個答案。
我搖了搖頭,沉聲道:「不願。」
他眼眸裡的光瞬時黯淡了下去,嘴角噙著淡淡的苦笑,眼神中卻透著幾分釋然,似乎這樣的結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輕聲道:「陛下需要一位聰明的皇後,可世家女之中從不缺聰明人,而我並非是一個好的選擇,薑氏出三代首輔,興盛百年,與其讓薑氏成為外戚後族,來日忌憚猜疑,不如讓薑氏一族繼續做心腹純臣,唯有如此,帝王安心,君臣佳話方能延續。」
他嘴角的苦笑並未消退,隻是淡淡地說:「你總有你的道理,若不願入宮,來日有何打算?」
我腦海中有一幅幅畫卷鋪開,浮現出無限嚮往,笑著道:「我想去看漠北之地的簌簌飛雪,想感受玉華關外的烈烈長風,還想泛舟於姑蘇西湖,馳騁駿馬於茫茫草原……」
聞言,他微皺的眉頭終是漸漸舒展開來,轉而釋然一笑,「那便如你所願。」
我離京的那日,有人自宮中而來,匆匆攔下我的馬車。
那人腰佩長劍,恭敬俯首,「薑姑娘,陛下說那些大好河山他不能親至,便由你代他去看了。」
我遙望皇城,悵惘良久,而後應下,「好。」
他又遞上一塊金牌,恭敬道:「陛下說這枚金牌便贈與姑娘了,見此金牌,如天子親臨,若遇不平之事,姑娘可自行決斷。」
「替我謝過陛下。」我緩緩接過,撫摸著金牌上的紋路,隻覺心頭微滯。
我欲放下簾子之時,他又再次開口:「陛下還說……」
他停頓片刻,沉聲說道:「陛下還說,姑娘若是有一天在外麵玩兒累了,看膩了……這皇城的大門永遠為姑娘敞開著。」
「不必了。」
我默默放下簾布,隔絕了視線,而馬車緩緩向前。
我心所向,皆在四方,從不在朱牆內的方寸天地。
13葉謹瑜番外
那日在長街口遇見她,眸光相觸的那一瞬間,我們便已知曉對方的歸來。
她離京的那天,我明明站在城牆之上,卻不敢走下去親自送彆。
就連那些想說的話,也隻能命人轉述。
因為我怕看見她那毫不留戀的目光,也怕聽見她那堅定的拒絕,更怕親眼看見便捨不得放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