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長安多麗人 > 第468章 真當老孃是死的?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長安多麗人 第468章 真當老孃是死的?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李吉甫竟這麼沉得住氣,沒對咱們的人出手?”聽完了幕僚的回報,裴均有些不敢相信。

幕僚陪笑道:“此次製科考試,從主考到複核,全都被貶,隻有他安然無恙。百官本就對此事真相多有猜測,若是李吉甫再對彈劾他的言官發難,那就更說不清楚了!”

聞聽此言,裴均計上心來,“你倒是給我提了個醒,既然他不願動手,那咱們就自己動手。如此一來,不是他乾的,也是他乾的。也該讓這位趙郡李氏的天之驕子嘗嘗‘欲蓋彌彰、人言可畏’的滋味了!”

“是!”幕僚眼中一亮,“屬下明白。士林之中,最重聲名。阿郎放心,不出十日,屬下一定將李吉甫任人唯親、打壓異己的罪名坐實!”

流言,如同初春的瘟疫,悄無聲息地在長安城中蔓延。

起初隻是在一些文人士子聚集的酒樓、書肆中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此次‘賢良方正科’,本有三位才子文章錦繡、針砭時弊,堪稱上品,卻硬是被壓了下來,隻得了乙等。”

“為何?可是文章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隻因他們直言宦官之禍、藩鎮之弊,觸了某些人的逆鱗!如今朝中是誰當家?那位李相爺,門蔭入仕,隻看得懂錢穀數字,哪裡懂得文章氣節?非要拿什麼不喜空談‘清議’遮羞!”

“豈止如此!本是乙等卻得了甲等的,是**郡主的表兄,杜鵬舉。他那策論我禮部一個朋友看過,通篇都是如何征稅、如何運糧,俚俗不堪,毫無聖賢道理!這樣的人能高中甲等,還不是靠著裙帶關係?”

“難怪……我說那杜鵬舉怎麼不過二十四歲就中了進士,原來是有這般門路。”

“聽說了麼?不止主考官被貶了,這幾天,彈劾李吉甫的那幾個言官,調職的調職,辭官的辭官,定是被針對打壓了。你說說,如此典選,怎能選出真正賢良?”

“李吉甫打壓清議,獨斷專行。長此以往,朝堂豈不成了他李氏一門之私器?”

“他李吉甫以為大權在握,便可一手遮天?笑話!這大唐的士林清議,這天下的人心向背,豈是他一個靠地理雜學、錢穀算計上位的‘計相’能完全掌控的?”

“我等寒門子弟本就難出頭,若是中了進士,做了官,製科拿了‘上第’還要被打壓,那還辛苦讀書作甚?”

“這朝堂難道是那幾個門閥氏族的?聽聞那杜鵬舉本已被定為乙等,李相硬是將他提到了甲等,你說說這世道,滿腹才華不如有門好親戚!”

“外有跋扈藩鎮,內有弄權宦官,朝中再有李吉甫這等堵塞言路、打壓清流的權相……大唐的江山,危矣!”

流言越傳越廣,細節也越來越“真實”。

有人說親眼看見杜鵬舉的試捲上有特殊標記;有人說李吉甫在政事堂大發雷霆,將牛僧孺三人的策論擲於地上;更有人說,春闈前,**郡主劉綽曾親自前往吏部,為表兄“打點”。

不到十日,這些話已經飄進了各大坊市的茶肆、酒樓,成了說書人暗指的“朝堂秘聞”,也成了尋常百姓飯後津津樂道的談資。

長安城外,灞橋柳色綠意正濃,確是送彆的時節。

聽聞牛僧孺即將離開長安返回伊闕任上,劉綽特地乘著郡主車駕等在城門口相送。

一路上,自然已經將流言聽了個飽。

車廂內,菡萏貼心地安慰道:“郡主彆擔心,陛下聖明,隻要他相信阿郎,旁人說什麼都不要緊!”

“陛下?”劉綽望向大明宮方向,神情複雜,“陛下自然聖明。但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有些話,說的人多了,聽的次數多了,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這事說起來還是陛下自己沒有容人之量。既然叫‘賢良方正能言極諫科’,那就是擺明瞭讓人說真話。結果,讀書人熱血上頭,話說得太直了,他又不開心。

看著吧,照這個架勢,用不了多久,這口鍋就得讓阿翁背!”

不多時,牛僧孺一身青布直裰,騎著匹瘦馬,身後隻跟著一個老仆,帶著簡單的行囊,緩緩出了春明門。

他回首望瞭望巍峨的長安城牆,眼中滿是落寞與不甘。

千裡迢迢來參加製科考試,他本以為憑借那篇策論,即便不能留在中樞,至少也能得個京畿附近的官職,誰知卻是怎麼來的還要怎麼回去。

“牛縣尉,請留步。”在韓風點頭確認後,劉綽立即出聲將人叫住。

牛僧孺勒馬轉頭,看見從郡主車駕上下來的劉綽,連忙下馬,拱手行禮:“下官牛僧孺,見過**郡主。”

一顆心卻狂跳不止。

眼前的女子身著淡青襦裙、外罩月白半臂,未施濃妝,容顏清麗,眉宇間卻自有一股沉穩氣度,就跟當年救他時一樣出塵脫俗。

劉綽微笑道:“牛縣尉不必多禮。聽聞縣尉今日離京,特來相送。”

“郡主厚意,下官愧不敢當。”牛僧孺語氣恭敬,想到此次無功而返的憤懣,聲音卻不由帶了幾分譏誚:“是下官太過自負了。本以為此次進京,能憑借才華博個更好的前程,卻終究入不了當朝宰執之眼,反累得楊侍郎、韋員外遭貶,下官……慚愧。”

這話裡的怨氣,幾乎要溢位來。

劉綽聽得分明,卻不生氣,反而輕輕歎了口氣:“牛縣尉是認為,是我家阿翁不喜你的文章,刻意打壓,才導致你功敗垂成?”

牛僧孺沉默片刻,抬起頭,眼中滿是倔強:“難道不是?下官的策論,直言宦官乾政、藩鎮跋扈,句句屬實。隻是下官沒想到,連累考官,更沒想到李相會……”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郡主的為人,士林之中無人不欽佩。恕下官直言,嫁入這樣專橫跋扈的門第,真是辱沒了您!”

劉綽靜靜聽完,忽然問:“牛縣尉可知,貞元年間,陸贄陸相公之事?”

牛僧孺一怔。

陸贄,德宗朝名相,以直言敢諫、文章經濟著稱,卻因觸怒權貴,被貶忠州彆駕,最後病逝於貶所。

這是士林皆知的故事。

“自然知曉。陸相公忠貞體國,卻遭貶謫,是朝廷之失,天下士子之痛。”牛僧孺道。

劉綽點頭:“那你可知我翁舅李公吉甫,就是被陸相誤會貶去明州做了長史?而陸相公被貶為忠州彆駕後,有人故意將我家阿翁調任忠州刺史。”

牛僧孺又是一愣。這事他倒不曾細究。

“你是聰明人,自然知道那人調阿翁去忠州的意圖。可阿翁並未如某些人所盼,對陸相公有絲毫折辱輕慢,反而以禮相待,照顧有加,與他探討經史、議論時政。

後來,陸相公在忠州整理舊作,編纂文集,阿翁還設法替他籌措紙張、尋找善本。他們沒有相互傾軋,反而成了知己好友。”

劉綽的聲音平穩清晰,“因為此事,阿翁為當權之人不喜,外任期限一延再延。試問這樣一個人,又怎會因一篇策論就跟你過不去,還要刻意打壓你?”

春風吹動柳枝,沙沙作響。

牛僧孺怔怔地聽著,臉上慣有的激憤與傲氣,漸漸被一種困惑所取代。

劉綽看著他,繼續道:“我翁舅這個人,癡迷地理水文,一有空就往山裡鑽,沒那個時間和心思打壓異己,比你想象中要純粹得多。他不喜空談,是因為見過太多口若懸河、卻於國於民無絲毫裨益的‘清議’。但他絕非不能容人,更不會因言廢人——若真如此,他當年又何必與貶謫的陸相公相交莫逆?”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清澈:“牛縣尉,你的策論,我看過。恕我直言,文采是好的,見識也有,隻是……”

“隻是什麼?”牛僧孺忍不住問。

“隻是止於‘指出病症’,卻少‘開出藥方’。”劉綽緩緩道,“你說的‘宦官乾政、藩鎮跋扈’,是個人就知道,難道隻因你文采更好,就是你的獨到見解了?

我翁舅拜相不過一年,前後調換了三十六個藩鎮的節帥,讓他們無法將鎮守之地當做自傢俬產,你看不到麼?

彆人提都不敢提的事,為何他做了,卻沒引發朝局動蕩?反而在他任上,朝廷能平劉辟,滅李錡?這就是他的實績,也是他的本事。”

牛僧孺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駁起。

他的策論,的確洋洋灑灑痛陳時弊,可若問具體如何解決宦官之禍、如何削弱藩鎮……

他的確沒提出什麼好辦法來。

劉綽接著道:“寒門中有才子,門閥之中自然也有。與其讓門戶之見遮蔽了雙眼,被人利用,不如再多走些地方,多看看百姓如何生活,州縣如何運轉,邊關如何守禦,再與書中那些道理結合起來,做些實實在在的政績出來。”

牛僧孺並非蠢人,之前被憤懣與流言矇蔽了心智,此刻被劉綽一點,腦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許多細節。

流言起得突然,傳播極快,而且針對性極強……矛頭直指李吉甫……

李吉甫身為宰執,若真要打壓他,辦法有的是,何必鬨得滿城風雨,反而讓自己陷入非議?

“郡主的意思是……”他聲音有些乾澀,“有人藉此事興風作浪,意圖……一石數鳥?”

“長安城中盯著相位的人多如牛毛。”劉綽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望著遠處官道上揚起的塵土,“伊闕雖是小縣,卻毗鄰洛陽,水陸要衝,民生百態,俱在其中。縣尉此去,彆再隻想著身在中樞纔能有作為了。腳踏實地,察民情,理政務,如此磨練出來的見識和手段,對你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多謝……郡主點撥。”牛僧孺深深一揖,這一次,語氣真誠了許多。

劉綽微笑還禮:“願牛縣尉一路順風。他日回京,盼能與縣尉再論文章時事。”

牛僧孺翻身上馬,再次回頭望瞭望長安城,目光已與方纔不同。

少了許多悲憤,多了幾分沉靜與思索。

劉綽站在柳樹下,目送那個青衫身影消失在道路儘頭,輕聲對身邊的菡萏道:“去蘭台書肆。阿翁的好些軼事,也該在坊間好好傳播傳播了。否則,裴均這老匹夫,還真當老孃是死的!”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