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66章 賢良方正策
三日後,鴻臚寺擬定的弔唁使團名單遞到了禦前。正使為禮部侍郎崔群,副使則是郭銛。
任命旨意傳到祁國公府後,郭銛對著叔父郭曙的牌位獨酌。
他想起李德裕和劉綽如何闖進祁國公府,拉著整日借酒澆愁的他到劉宅去見那些安西老兵。
“叔父,劉綽說的對。這個世界很大。侄兒應該多出去走走看看。而不是為了點男歡女愛的事就傷春悲秋、一蹶不振。見了那些從安西回來的老兵,聽了他們的故事,侄兒才明白,這世上有些事遠比情愛重要得多。”
昇平公主紅著眼眶闖進來:“銛兒!陛下竟派你去回鶻!那漠北苦寒之地,如今又逢內亂,刀兵無眼,你若有個三長兩短……”
郭銛緩緩放下酒杯,眼中卻有了久違的光亮:“母親,我要去!這是兒的機會。”
“什麼機會?送死的機會?”
“不。”郭銛起身,望向窗外北方,“是建功立業、掙脫牢籠的機會。”
“牢籠?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居然覺得母親和這個家是牢籠?”昇平公主又氣又怒。
郭銛卻權當沒聽到她的話,自顧自道:“身為郭家兒郎,當以軍功立世。郭昕叔父遠赴安西之時,也不過剛剛成年。此番出使,表麵弔唁,實則是要周旋於回鶻諸王子之間,擇其親唐者扶持。若辦成此事,兒便有底氣向陛下請命——赴安西,接替叔父。”
“你還想去安西?本宮不許!我這便入宮讓天子收回成命!”
郭銛轉過身,對著她深深一揖:“母親,兒子彆無所求。顧娘子已覓得良緣,兒子也該往前看了。此番北行,便是新生。”
昇平公主怔怔看著兒子,許久,歎了口氣:“兒啊,如若當初,母親沒有阻攔你與那個顧九在一起,你是不是就不會……你,定要平安歸來。”
“兒子遵命。”
四月,回鶻弔唁使團離京北上的同一天,靈州傳來訊息:沙陀歸唐,塵埃落定。物資給的十分大方,除了大片草場,還有絹帛五萬匹,糧食十萬石。
而遙遠的安西四鎮,須發皆白的老將郭昕收到了來自長安的密信。閱畢,他顫巍巍起身,走到城頭,望向東方,老淚縱橫。
“終於,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他轉身,對身後肅立的安西軍殘部與招募的番兵大聲道:“兒郎們!朝廷大軍將至!再守半年!隻要半年!我們……就能回家了!”
政事堂內,李吉甫擱下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考策官吏部侍郎楊於陵和吏部員外郎韋貫之恭敬地將三份策論呈上。
“這是此次製科選出來的三份‘上第’卷,請相爺預覽。“
為了選拔人才,皇帝特設‘賢良方正能言極諫科’,應者雲集。
李吉甫接過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伊闕縣尉牛僧孺、陸渾縣尉皇甫湜、進士李宗閔,策論文采斐然,引經據典,但通篇皆是“重振禮樂”、“尊王攘夷”、“恢複三代之治”的大道理。
看著言辭懇切激昂,然而細究其具體舉措,卻多是空泛之談,於錢穀、刑名、邊備、漕運等實務幾乎避而不談,或淺嘗輒止。
簡直不知所雲!就這也配一等?
慷慨陳詞,痛陳藩鎮跋扈、宦官乾政、吏治腐敗誰不會?
個個憂國憂民,可一旦問及“如何解之”,便要麼歸於“皇帝垂拱而治,任用賢良”,要麼寄望於“道德教化,人心向善”,再或就是些裁剪用度、省卻冗官的老生常談。
李吉甫歎了口氣,將試卷推開,起身踱至窗邊。窗外天色陰沉,似有雨意。
治國若隻靠道德文章,與紙上談兵何異?
這些人文采的確出眾,但對帝國真實的肌理與血脈簡直一竅不通!
“李相,”楊於陵上前幾步,“覺得如何?”
李吉甫語塞。
那個陸渾縣尉皇甫湜是翰林學士王涯的外甥,王涯出身太原王氏,如今位同副相。
而那個李宗閔是鄭惠王李元懿的後代,皇室宗親出身。
外放多年,他明白了一個道理:話說得太直白了,容易得罪人。
他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紀,自然不似年輕時那般冒失,推拒道:“本相還要處理沙坨部安置事宜,拿去給裴舍人和王翰林定吧!”
韋、楊二人對視一眼,隻好告退。
傳言果然是對的,這位相爺精於雜學,筆下無花,最討厭看策論文章了。
翰林學士王涯進士出身,博學工文,雅好典籍、書畫。中書舍人裴垍出身河東裴氏東眷,二十歲時便中了進士,當年參加“賢良極諫”科對策第一。
這兩位的確比他更適合複核。
“阿郎,”心腹幕僚輕步進來,低聲道,“杜鵬舉也參加了此次製科考試,他的策論……有些不同,務實得很,可惜評卷的幾位學士不喜歡,被判為乙等了。”
“哦?”李吉甫轉身,“取來我看。”
幕僚呈上試卷。
李吉甫快速閱覽,眼中漸漸露出讚賞之色。
杜鵬舉的策論開篇便直言“方今之務,莫急於財賦,莫難於藩鎮”,接著以他在河西道隨商隊行走的見聞為例,詳細剖析了榷場貿易的利弊、邊軍糧餉轉運的困局、地方豪強與藩鎮勾結侵吞國稅的手段,並提出了一係列具體到某州某縣的改革設想,包括完善漕運、革新鹽法、於邊境要地增設“軍市監”以平抑物價、保障軍需等等。
文章不算華麗,甚至有些地方略顯粗疏,但那股撲麵而來的實務氣息,與之前那些空談策論截然不同。
“此子……倒是走了些地方,見了些實情。”李吉甫沉吟,“為何落檔?”
幕僚道:“說是......文采不足,體例不合製舉傳統,且所言過於具體瑣碎,有失‘賢良方正’宏闊之氣。更有人說……”
“說什麼?”
“說杜進士是郡主的表兄,與李、劉兩家關係匪淺,恐有借勢之嫌。”
李吉甫冷哼一聲:“借勢?滿朝朱紫,有幾個不是借了祖蔭門第之勢?通曉實務、言之有物的不選,文章徒有華彩,於國何益?將此卷置於甲等前列!”
“阿郎不避嫌?”
“陛下要選的是能做事的人才,不是罵人罵的漂亮的!”他頓了頓,“你隻管放,某自會向陛下陳明。”
幕僚應聲退下。
李吉甫重新坐回案前,想起那堆空泛的策論,心中一陣煩悶。
這“賢良方正能言極諫科”,曆來是清流士人抨擊時政、博取聲名的重要舞台,其中不乏真正有見識者,但更多的,恐怕是那些仕途困頓,試圖以所謂“直言”獲寵之人。
既然隻會寫文章,就待在家裡好好做學問,出來做什麼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