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33章 平息驚瀾
“難怪!那畫風如此寫實逼真,前所未見,若非心思機巧、觀察入微如**郡主,誰能為之?”
“《念崔、成二君文》圖文並茂,相得益彰,原來皆是出自她一人之手!此文此畫,皆可傳世啊!”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詩文書畫,經濟庶務,竟集於一身,還是位女子……”
杜佑撚須的手都忘了動作,眼中滿是激賞。
李素等人更是心潮澎湃,若能由提出“橫渠四句”、作《念崔、成二君文》的**郡主親自為他們繪製“功臣圖”,這意義和分量,豈是尋常畫師可比?
簡直是莫大的榮耀!
驚歎、難以置信、由衷佩服、複雜算計……
各種目光交織在劉綽身上,她立於殿中,雖微微垂首以示恭謹,背脊卻挺得筆直。
龍椅上,李純眼中的驚愕漸漸化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那幅幅栩栩如生、直擊人心的畫像,想起《念崔、成二君文》中力透紙背的浩然之氣,再看向殿中這個年紀輕輕卻已屢立奇功、此刻又給他帶來如此震撼的女子。
他需要能臣,需要能為他穩定江山、開創局麵的人,劉綽無疑是這樣的人,甚至遠超他的預期。
但這樣一個人,心思之巧,能力之強,聲望之隆,卻又讓他心底最深處的那根弦微微繃緊。
難怪當年皇祖父要把司天台十個官正全都找來給她觀相!
若非她不是後宮之人,又已嫁作臣婦,任誰能不想起武皇?
不起忌憚之心?
好在她隻是一個女子,一個身處皇家之外的女子。
一個皇宮外頭的女子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不過……
若她真是母儀天下的命格,皇祖父會將她賜給我還是父皇?
他忍不住看了看身旁的郭貴妃,那時,他是有太子妃的。
這樣一想,後背不禁有些發涼。
若當年劉綽的婚約真被取消,繼而嫁給父皇,那不就成了他的嫡母?
若劉綽成了他的嫡母,有她悉心照料,幫忙處理惱人的公務,父皇的身體或許不會那麼早……
那他就絕不可能早早登基了……
俱文珍一直在觀察著皇帝的臉色,低垂的眼簾下寒光一閃。
劉綽是“丹心客”?這訊息比他預想的更棘手。
這意味著她不僅在實務和輿論上影響力巨大,更掌握了一種足以讓權貴趨之若鶩的“技藝”。
他飛快地盤算著,如何將此事轉化為攻擊她的武器。
杜秋娘說得對,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而他,就是那摧林的風,湍岸的流!
陪同皇帝出席的郭貴妃,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劉綽拒絕她的拉攏,轉眼間卻又以這樣一種耀眼的方式,再次成為全場焦點。
難怪李寧身為皇長子,卻巴巴地去參加她兒子的滿月宴。
難怪母親說,若想獲得趙郡李氏對宥兒的支援,就得從劉綽這裡下手。
母親看中的是她在民間和士林中的聲望!
在一片嘈雜中,李純終於再次開口,說出了一句差點把劉綽嚇死的話:“劉卿,你還有多少本事,是朕不知道的?”
嗯?這台詞?我是不是在哪裡聽過?
顧若蘭抬起頭,豎起耳朵:要是把本事二字,改成驚喜,那味兒就正了。
她看向劉綽,劉綽心裡也在打著鼓:還好還好,說的是本事,不是驚喜!
郭貴妃也笑著問:“是啊,郡主畫技了得,不知師承哪位名家?”
“陛下、娘娘謬讚!”劉綽深吸一口氣,抬頭迎上皇帝的目光,儘量露出憨傻的氣質來:“臣於繪畫一道,不過是閒暇時信筆塗鴉,偶得些許心得,難登大雅之堂。
此前未曾稟明,實因雕蟲小技,不敢以此叨擾聖聽。能為陛下分憂,為忠良留影,是臣之本分,亦是臣之榮幸。”
“這畫法竟是郡主自創的?真是了不起!”郭貴妃看向皇帝,“陛下,**郡主畫技通神,筆下人物栩栩如生,宛若鏡中映影,妾心下實在好奇不已。不知郡主所用,是何等精妙畫法?”
“是啊,郡主可否為我等解惑?”
席上瞬間便有不少臣子熱情附和,這段時間為了搞清楚誰是丹心客,他們都快把長安城翻過來了!
素描畫法畢竟跟傳統國畫畫法差彆太大。
劉綽心知這是必經的一關。自然早有準備。
她聲音清朗,緩緩解釋道:
“臣偶然在西市見異域商旅用炭條記賬,就想若用炭條來作畫,或許不錯,便常在家中練習。
此畫法的核心是‘觀察’與‘寫形’四字。用炭條,在紙上反複勾勒物象之輪廓、明暗,力求其形準,其態真,猶如匠人測繪,力求毫厘不差。
說起來,更像是格物致知的一種笨辦法,重於‘技’,而遠未及‘道’。
然則,人物之風骨、氣韻、精神,這些畫中之‘魂’,卻非單靠精準描摹所能得。”
她話鋒一轉,目光中流露出對傳統畫法的由衷敬佩:
“而我朝諸位大家筆下,山川有靈,人物有神,一筆一劃,皆蘊含無儘意境與書卷之氣。追求的不僅是眼前之景,更是心中之境,是超越了形似的更高境界。
譬如周待詔筆下的仕女,雍容華貴,姿態曼妙,其神韻風致,豈是單靠描摹外形所能企及?
臣之所為,好比庖廚解牛,隻見其筋肉骨骼;而諸位大家之作,則是烹製出的八珍玉食,令人回味無窮。”
這一番比喻,既生動又謙卑,將素描置於“基礎”、“工具”的層麵,而將傳統國畫捧到了“藝術”、“境界”的高度。
席間精通或愛好書畫的臣子不在少數,紛紛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
“故而,臣竊以為,此畫法或可作為一種輔助,用於記錄形貌、格物致知,有其便利之處。”
劉綽最後總結道:“但若論及繪畫之大道,能抒胸中塊壘,能載文章氣韻,能傳千載神思者,必是諸位大家之筆墨丹青!
綽之淺薄技藝,能得陛下與諸位青眼,藉以摹寫忠良風采,實屬僥幸。”
她這番話,既點明瞭素描的實用價值,又毫不吝嗇地讚美了傳統國畫的藝術高度和精神內涵,將自己的位置擺得極正,態度謙遜至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好!”李純撫掌笑道,“**郡主此言甚善!‘技’可輔‘道’,‘道’能容‘技’。無論何種畫法,能為我所用,揚我大唐國威、彰我忠良正氣者,便是好的!”
群臣齊聲讚頌聖人英明。
俱文珍笑著捧場,湊近皇帝道:“陛下,奴婢還有個蠢問題,想請教**郡主!”
“哦?莫非你也想請郡主幫忙畫像?”
俱文珍忙笑著道:“陛下,郡主事忙,奴婢哪敢啊!”
“問吧!朕也來聽聽俱卿的高見!”李純目光微動,淡淡道。
俱文珍這才開口:“奴婢想請教郡主的是,為何不以真名示人,而取名丹心客?可有何深意?”
“回大將軍,綽之所以化名‘丹心客’,是不想以微末之名,喧賓奪主,擾了忠魂風骨!”
原本隻要簡單一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就能解釋,可她上輩子讀書時就十分敬重文天祥,實在做不到將這位“後輩”的千古名句毫無負擔地“拿來”就用。
她環視殿中諸臣,最後目光懇切地望向禦座上的李純,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肉身終將腐朽,富貴不過雲煙。故而,署名為何,是‘劉綽’還是他人,於綽而言,毫無分彆,亦不重要。
重要的是,後世之人,看到這些畫像,能記住的是畫中人的忠肝義膽,是他們為這大唐天下所付出的丹心碧血!
‘丹心客’三字,實是綽對所有忠良義士的一份敬仰,一份承諾,更是我輩讀書人、為人臣子,應有的誌向與追求!”
一番話,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殿內寂靜片刻後,驟然爆發出陣陣低歎和讚譽之聲。
“說得好!此言壯哉!”
“原來如此!郡主用心良苦,令人感佩!”
“劉卿之心,當為百官楷模!”李純心情大好,“俱卿,可還有疑問?”
他如今是越來越能體會到,為什麼皇祖父和父皇都那麼喜歡麵前這個小女娘了。
俱文珍咬緊後槽牙,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躬身道:“老奴……再無疑問。郡主赤誠,老奴……佩服。”
李純笑聲一收,目光掃過眾臣,最終落回劉綽身上:“那這‘功臣圖’,朕便交予劉卿,務必將諸位功臣之風姿氣度,如實描繪,傳於後世,以彰其功!”
“臣遵旨。”劉綽深深一拜。
她知道,這一關,暫時算是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