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28章 誰是丹心客?
安邑坊李宅,大房院內。
韋氏端坐鏡前,由著侍女梳理發髻,目光卻落在妝台上那本翻開的《蘭台文彙》上。
丹心客所繪的崔、成二人畫像躍然紙上,那股凜然生氣幾乎要破紙而出。
她指尖輕輕拂過畫頁,心中念頭急轉。
近日京中多少權貴捧著金銀卻苦尋無門。若能搶先得知其身份,請動其為自己或是為桓兒畫上一幅,她在京中貴婦圈裡,該是何等體麵?
甚至……若能藉此與那些求畫不得的權貴搭上線,對夫君的仕途也大有裨益。
隻是顧九雖嫁到了韋家,跟她卻並非一房,平日往來不多,貿然去問,隻怕對方不肯直言。
更何況,顧九跟劉綽情同姐妹……若想在這件事上壓過劉綽一頭,就絕不能去問顧若蘭。
思忖片刻,她心中有了計較。吩咐侍女備車,又精心挑選了幾樣禮物,藉口孃家母親有些不適,需回去探望,轉道卻去找了杜月嬌。
自從滿月宴被劉綽當眾掌摑、又被杜師損嚴厲斥責後,杜月嬌在韋家安分了不少,連帶著對七房的怨氣也更深了。
韋宅三房院內,杜月嬌正無聊地修剪著一盆花木,聽聞韋氏來訪,有些意外。
兩人雖年紀相當,卻交情泛泛。
不過,勉強算得上是姑嫂關係。
“三嫂近日可好?”韋氏笑容溫婉,送上禮物,“恰巧路過,便想著來看看你。”
杜月嬌扯了扯嘴角,不冷不熱地道:“勞妹妹惦記,我好得很。”
她目光掃過韋氏身後侍女捧著的禮盒,心中警惕,無事不登三寶殿。
兩人閒話幾句家常,韋氏便似不經意地歎道:“如今這長安城,真是能人輩出。就比如這最近風頭無兩的丹心客,畫技真是神乎其神,叫人歎為觀止。”
說著,她拿出一本《蘭台文彙》,“三嫂瞧瞧,這人物畫得,跟活了似的。”
杜月嬌心中那股因七房而起的煩躁與嫉恨又被勾了起來。
這些天,不知多少人拐彎抹角地來向她打聽丹心客的下落。
可她又哪裡知道?
每次被人問起,都像是在提醒她,七房如今多麼風光,而她這個三嫂多麼不被待見。
她看都懶得看,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刺:“什麼丹心客鐵心客的,我沒看過,也不感興趣。七房那邊的事,我可高攀不起,更懶得打聽。”
韋氏見她反應,心中暗喜,麵上卻故作驚訝:“三嫂竟不知?如今京裡為這畫師都快瘋了。我還以為……畢竟書肆是七郎和九娘子開的,三嫂總能聽到些風聲。也是,三嫂沒有婆母幫襯,定是比我要操心的事多。”
這話正戳中杜月嬌痛處。
她登時拉下臉來,陰陽怪氣道:“還是妹妹懂我!說起來,我也是替你叫屈,妹妹辛苦操持府務,將李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可如今,在長安人眼裡,趙郡李氏西祖房怕是隻有劉綽這個二兒媳。沒辦法,世人慣會拜高踩低。似你我這些不愛出風頭的,隻知在後宅打理庶務,辛苦半天,又有誰記得?”
她刻意頓了頓,觀察著韋氏的神色,繼續挑撥:“你那弟妹能耐大著呢,恨不得把手伸到我們韋家來。如今又生了兒子,你就不怕她跟你爭這後宅的掌家權?”
韋氏是何等聰明人,豈會聽不出杜月嬌話裡的挑撥?
她心中對劉綽的確有些微詞,但更清楚家族一體、一榮俱榮的道理。
但此刻有求於人,便順著杜月嬌的話頭,故作無奈地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抱怨:“三嫂說的是。我這個弟妹啊,性子強,行事也大膽,就不像個內宅婦人。不過也好,她那般有本事,心思都在外頭,沒工夫對我指手畫腳,倒也清靜。”
杜月嬌見挑撥不成,也覺得無趣,又應付了幾句,便藉口身子乏了,端茶送客。
韋氏見狀,知道今日是打聽不出什麼了,心中失望,麵上卻不顯,依舊客氣地告辭離去。
剛送走韋氏,就聽說宮裡來了人,向顧九打聽那位丹心客的下落。
杜月嬌心中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她煩躁地回房,目光掠過方纔韋氏隨手放在茶幾上的那本《蘭台文彙》。
一陣穿堂風吹過,書頁嘩啦啦翻動,正好停留在成輔端那幅畫像上。
杜月嬌的目光猛地頓住。
成輔端是伶人大家,她在各府宴席上見過數次。
這丹心客畫得可真像!
不過,這畫風……
這人物勾勒的筆觸……
她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畫麵——顧若蘭孩子滿月宴時,劉綽送上的那兩幅顧少連的畫像!
雖說一個是炭筆所畫,一個是拓印的,可畫法卻......
對!就是這種畫法!那種彷彿將人魂魄攝入紙中的逼真感,如出一轍!
她快步上前,抓起那本《蘭台文彙》,死死盯著上麵的畫。越看,心中那個念頭就越清晰。
難道……那個神秘的“丹心客”,跟劉綽有關?
或者根本就是她的人?
顧若蘭定是通過劉綽才找到了這樣好的一位畫師!
這個發現讓杜月嬌的心臟怦怦直跳。
若果真如此……為何京中之人趨之若鶩,顧九和劉綽卻絲毫不露口風?
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她恨劉綽讓她顏麵掃地,但也深知劉綽如今地位穩固,絕非她能撼動。
若將這個猜測說出去?她能撈到什麼好處?豈不是讓劉綽更出風頭?
可不說出去?心裡又像貓抓一樣。
“去,到七郎君院子外盯著!打聽清楚,那個顧九跟宮裡來的人是怎麼說的。我就不信,她還敢瞞著!”她吩咐道。
丫鬟領命而去。
杜月嬌知道,當日滿月宴上,見過劉綽所贈顧少連畫像的女眷不止她一個。
或許,她們隻是忙於庶務還沒發現這其中的關聯。
不多時,打聽訊息的貼身丫鬟匆匆趕回,氣喘籲籲道:“娘子,七郎君院裡口風嚴,奴婢雖沒打聽到什麼,卻看見宮裡的天使垂頭喪氣走的!”
“人剛走?”
杜月嬌臉現狂喜,她的機會來了!
她要在其餘人將目光投向安邑坊李宅前,把“丹心客”的線索,送給宮裡。
丫鬟的氣還沒喘勻:“奴婢是跑著回來的,想來天使尚未出府門!”
韋宅大門外,一名身著內侍省服色的中年宦官,麵色悻悻地正要登車。
他奉皇命前來探尋“丹心客”的蹤跡,本以為隻要找到蘭台書肆的東家,輕而易舉就能將人找到。
哪裡料到,顧娘子滿臉歉意地說,這畫師不喜交際,且作畫全憑心意,忙起來誰也尋不見。她隻能代為傳信,至於先生何時能回信,怕是要耐心等候些時日。
這話聽著滴水不漏,顧九娘子是長安才女又是郡主密友,他也不好追問太過。
隻是回去如何跟義父交代?
這一幕,恰好被杜月嬌派來盯梢的小丫鬟瞧個正著,忙不迭地跑回去稟報。
“天使且慢!這‘丹心客’的下落……妾身倒是知道點彆的訊息!”
那宦官精神一振,連忙轉身:“您是?”
杜月嬌臉上堆起神秘又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妾身姓杜,夫君行三。”
中年宦官努力壓下嘴角:原來這就是那個捱了**郡主打的三少夫人?
這事之前可是鬨得沸沸揚揚,連聖人都知道,還誇郡主打得好呢!
顧少連三朝元老,要是人一死,最寵愛的孫女就得受夫家的氣,那聖人的臉麵往哪裡擱?
隻不過,這正主都不知道的訊息,做人嫂子的能知道?
他半信半疑道:“三夫人若知內情,還請明示,咱家回去定向俱大將軍美言,必有重謝!”
杜月嬌要的就是這話,她壓低聲音,彷彿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這‘丹心客’**郡主或許能找到……”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
“此話怎講?”
“天使有所不知……”
她將自己如何在韋家滿月宴上見過劉綽所贈顧少連畫像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末了還意味深長地補充:“您想啊,我那七弟妹雖是書肆之主,論八麵玲瓏、交友廣泛,又哪裡及得上**郡主?誰不知道她與郡主情同姐妹,這般模棱兩可地搪塞,隻怕是……得了授意,有意隱瞞呢!”
“多謝三夫人指點!”宦官拱手,臉上卻並未露出杜月嬌期盼的生氣模樣,“夫人這份人情,咱家記下了!”
說完,他公事公辦地轉身,心道:當老子傻?沒聽過韋宅三夫人被郡主掌摑的事?
**郡主還在東宮做女官時,就給患病的小內官治過病,更彆說那番誇讚他們這些閹人忠孝兩全、頂天立地的高論了!
這長安城中待內官們最一視同仁的官員怕就是她了!
跟隨的小內官攙扶他上車後,忍不住小聲提醒:“義父,這位三夫人說的話,怕是不......”
中年內官有話可回了,心情大好,敲了小內官的帽子一下:“行了,知道你們這些小子都喜歡**郡主!咱家有那麼傻?讓人當槍使?”
小內官害羞地撓了撓腦袋:“義父,郡主待咱們跟旁人就是不一樣!”
“想讓咱們到聖人麵前敗壞郡主名聲?”中年內官冷哼一聲,“我瞧郡主上回那巴掌還是打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