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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多麗人 第403章 查證與圓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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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內,餘音繞梁。

方纔還劍拔弩張、恨不得以頭搶地死諫的老臣們,此刻竟集體失語,麵上憤怒漸消,轉為一種混雜著震撼、羞愧、以及難以言喻的激動神情。

辜璣捂著胸口,老臉通紅,嘴唇哆嗦著,想再反駁些什麼,卻發現任何引經據典在這四句麵前都顯得蒼白狹隘。

最終,他長長歎了一口氣,喃喃道:“……為萬世開太平……這,這竟是女子能說出的話?……”

語氣中再無指責,隻剩難以置信的茫然。

禦座之上,皇帝李誦蒼白病態的臉上也罕見地湧上一抹激動的潮紅。

他身體前傾,胸腔劇烈起伏,眼中爆發出近乎狂熱的光彩,“劉卿……此言,當懸於國子監,刻於弘文館!令天下讀書人日日誦讀,以此為誌!”

劉綽趕忙解釋道:“陛下,其實,這四句話是鳳翔府郿縣橫渠鎮一位名叫張載的老先生所言。臣不過是......在關中巡查冰務時有幸聽聞,銘記於心,今日轉述於朝堂之上罷了。”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驚疑不定的低嘩。

“張載?”

“橫渠鎮?”

“鳳翔府確有郿縣,橫渠鎮……從未聽說過,那是什麼地方?”

“此為何人?竟有如此胸襟見識?”

“鳳翔府有此等大賢,為何從未聽說過?”

方纔被四句宏願震撼得無地自容、又對劉綽生出無限欽佩的眾臣,心情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一部分老成持重、篤信學問必有淵源的臣工,比如辜璣,雖依舊氣血不暢,卻像是抓住了什麼關鍵,喘息著追問:“張載?此人現居何處?師從何人?有何著作?能出此振聾發聵之言,絕非寂寂無名之輩!郡主可能請其出山,入長安講學?不不不,若他肯出山,這禮部尚書的位置合該張先生來坐!”

他語氣急切,劉綽方纔所言若真是出自某位隱逸大儒,那他方纔的激烈反對似乎……也能稍稍挽回些顏麵。

另一些人,尤其是那些本就對劉綽的才學抱有疑慮或嫉妒的,暗自鬆了口氣,心思立刻活絡起來。

“原來是聽來的……”

“我就說嘛,她一女子,縱然聰慧,焉能憑空悟得此等境界?”

“如此說來,她不過是傳聲之人,其本身學問,未必……”

“此等境界豈是她一介女子能領悟到的?”

“待張先生入京,可定要好生請教一番!”

劉綽不想欺世盜名,卻也不想當眾犯下欺君之罪。

這幫人聽到瞭如此具體的人名和地點,定要派人去查訪的。

她早就想好了,要將鍋甩到關中饑荒案這筆糊塗賬上。

死了那麼多人,誰分得清誰是誰?

真要露底時,大不了就說,張載說話有口音,她也隻是跟人家偶遇閒聊,其實也不確定究竟是弓長張還是立早章,是一年半載的載還是栽花的栽唄。

再不行,她就說自己那時遇到的或許是仙人。反正這年頭,民間動不動就會傳出幾個山中遇仙的有趣故事。

麵對眾人的追問,她臉上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與悲憫。

她微微垂眸,聲音沉痛:“關中饑荒慘烈,待我後來再派人去橫渠鎮尋訪時,才得知……張先生及其家小,已不幸歿於那場饑荒了。其著作……想必也未能留存於世。或許,這正是天妒英才吧。”

“歿了?!”

“死於饑荒?!”

“這……蒼天無眼!何其痛惜!”

驚呼聲、歎息聲瞬間充斥大殿。

所有人都沉浸在對一位“天妒英才”、“懷纔不遇”、“不幸湮沒於苦難”的絕世大賢的無限惋惜與追思中!

皇帝李誦聞言,亦是猛地一怔,喃喃道:“竟……竟如此……朕之過……朕之過啊……”

杜佑看著劉綽卻覺得自己越發看不清楚這個小姑娘了。

鄭相告了病假,賈耽不想摻和革新派的事,也躲了清閒。

他因為兼任度支鹽鐵使,不得不被革新派裹挾著,在中書門下主持工作。

橫渠四句,他比眾臣都先一步聽到。作者是張載的資訊自然也最早得到。

他早就已經派人去橫渠鎮探查過了。

原本隻是想為此等大賢刻碑立傳,卻不曾想前去查探的人回報說,他們已經將鎮上所有姓張的或是姓章的都查了個底掉,同音不同字的自然也沒有放過。

但劉綽所描述的那位大賢,根本就不存在。

他不明白,這小女娘為什麼不肯承認這振聾發聵的四句就是她自己所思所為。

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胡謅一位橫渠先生出來頂包。

不管劉綽出於什麼目的不肯承認,他都願意成全她。

小小年紀就懂得收斂鋒芒,真是後生可畏!

他出列朗聲道:“陛下!雖張先生不幸蒙難,然其精神不滅!此四句真言,經由**郡主之口,得以昭示天下,此乃不幸中之萬幸,亦是郡主之大功!若非郡主心懷天下,銘記賢言,並於今日宣之於朝堂,此等足以照耀千秋的箴言,隻怕真要隨張先生一同埋沒於黃土了!郡主之功,不在創立,而在存續、弘揚!其功至偉!”

劉綽麵皮抽了抽,心想:杜相,倒也不必吹成這樣。我聽著怪不好意思的,咱就是說。

太子李純立時便跟上:“杜相所言極是!張先生乃隱逸之賢,**郡主乃弘道之人!二者皆功不可沒!如今四句既出,便當屬於天下讀書人!張先生已然仙去,郡主卻能不掠人之美,坦然道出淵源,此等品德,何其可貴!”

東宮太子親自下場定調子,這下,風向徹底定了。

劉綽的形象非但沒有因“非其原創”而受損,反而更加高大光輝!

她不再是那個“驚才絕豔到令人恐懼”的異數,而是一個“有幸得聆聖賢遺音、並甘冒奇險將其發揚光大”的“弘道者”和“傳承人”!

她有著發現珍寶的眼光和運氣,更有著不貪天之功的品德!

那些剛剛生出“不過如此”念頭的人,頓時羞愧不已。

是啊,即便是聽來的,能在死無對證的情況下,不欺世盜名,將潑天名利榮耀據為己有,可見劉綽是個何等坦蕩之人!

這樣的人又怎麼會做出居心叵測、禍亂朝綱的事情來?

皇帝李誦深吸一口氣,眼中哀慟與激賞交織,他看向劉綽的目光更加柔和與器重:“劉卿……你不僅有心,更有德!張先生若泉下有知,亦當欣慰。傳朕旨意:追贈張載先生為國子監博士,賜諡號‘文貞’。令鳳翔府於橫渠鎮立碑紀念,鐫刻此四句,以彰其學。劉綽弘道有功,賜金百兩,帛五十匹!”

“陛下聖明!”

眾臣齊齊躬身,這一次,心服口服。

出宮的時候,劉綽緊緊跟在李吉甫和劉坤的後麵,生怕自己會被宮外的學子們圍攻。

宮城外,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黑壓壓的人群。

不久前還喧鬨著要“清君側、黜妖女”的國子監、弘文館學子們,臉上的憤懣不甘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莊嚴肅穆。

學子們個個伸長脖子,眼神熱切地望向宮門方向,隻求能親眼目睹說出這曠世名言的女子的風采。

退朝的鐘聲響起,宮門緩緩開啟。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郡主!是**郡主!”

這一聲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引爆了全場!

“郡主!學生愚鈍,望郡主指點迷津!”

“學生願拜在郡主門下!”

“學生求郡主墨寶!”

請願的性質徹底變了。

從激烈的反對,變成了狂熱的追捧。

若不是禁軍拚力維持秩序,人群幾乎要衝垮欄杆。

無數雙手伸向劉綽,無數雙眼睛灼灼地盯著劉綽,彷彿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行走的聖賢經典。

劉綽自己都嚇了一跳,努力維持著鎮定,對人群微微頷首,在禁軍和護衛的緊密護送下,艱難地登上了馬車。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從皇宮到安邑坊,一路上無數學子追隨其後。

訊息靈通的,愛看熱鬨的長安百姓也都湧上街頭,想要一睹劉綽的風采。

馬車行進得極其緩慢,沿途不斷有人高喊“**郡主”,甚至有人想將詩稿、名帖塞進車窗。

安邑坊,李宅門前,早已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場麵比之前為了塞人進市舶司時熱鬨百倍,但也混亂百倍。

這次來的,不再是各府矜持的管事或旁敲側擊的說客,而是狂熱的崇拜者。

劉綽的解釋無疑使橫渠四句披上了一層悲壯、傳奇的色彩。

而那位“橫渠先生”張載,也在一夜之間,成為了長安學子口中無限神往、扼腕歎息的傳奇人物。

待到橫渠四句乃是出自張載之口的訊息在長安傳開後,人們紛紛開始奔赴橫渠鎮挖掘“橫渠之學”的蛛絲馬跡。

半個月後,雖終是一無所獲,卻更襯托出了劉綽的“天命所歸”之感。

坊間漸漸開始流傳起另外一種說法:橫渠四句就是劉綽自己的堅守,她隻是不願太過鋒芒畢露,這才找了個托詞。

市舶司考試報名的熱潮空前高漲。

最終,為了控製參考人數,去除掉一部分隨大流的狂熱粉絲,劉綽宣佈考試收取考試費:兩百文錢。

李宅和劉宅門外每天都擠滿了狂熱的人群。

有從外地趕來的年輕學子大喊:

“郡主高義!弘道之恩,沒齒難忘!”

“求郡主多講講張先生之事!”

“橫渠之學,不能絕啊!求郡主開講!”

也有白發蒼蒼的老儒生高喊:“老朽鑽研經義一生,今日方知讀書真意!若能得見郡主一麵,死而無憾!”

更有甚者,直接抬著整箱的銀錢跪在李宅外,嚷嚷著:“不求官職!隻求郡主用過的舊筆一支!鎮宅傳家!”

“哪怕隻讓我等瞧一眼郡主讀書的院子也行啊!”

彭城劉氏幾房的宅子外,也都擠滿了蒐集劉綽舊物的人。

“我出千金!求郡主啟蒙時讀過的《千字文》!沾沾文氣!”

李劉兩家的管家和下人們日日累得滿頭大汗,拚命阻攔,解釋著“郡主勞累,需要休息”、“不見外客”,但根本無濟於事。

更有趣的是,長安市井迅速流行起各種周邊:

“**郡主同款發髻”成了長安女子最時興的發型,雖然她隻是梳了最普通的發髻。

書坊連夜趕印“橫渠四句”字帖和條幅,剛一上架就瞬間銷售一空。

茶樓酒肆裡,說書人編出了劉綽紫宸殿舌戰群儒的新段子,場場爆滿。

連小攤販都開始叫賣“**紙”、“**墨”,聲稱用了就能文思泉湧。

其實就是普通紙張和墨錠,但文房四寶一旦冠上**二字,價格立時便翻上數倍。

劉綽躲在棲雲居內,聽著外麵的喧嘩,隻覺得一個頭有兩個大:這下好了,一個謊話,得用無數個謊話來圓了……

如果她這裡的處境已經成了這樣,橫渠鎮不知道有多少叫張載的先生,要被驚擾到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了。

李師的死被悄無聲息地淹沒在這場熱鬨裡。

革新派王叔文等人樂見其成,甚至推波助瀾,無論李師死於誰手,隻要能讓李錡與宦官集團生出嫌隙,對他們而言都是利好。

多數朝臣本就抱著看戲的心態,暗中猜測究竟是楊誌廉下手太黑,還是另有其人栽贓嫁禍。左右,李錡的好處他們早就已經拿到手了。

然而,政治的波瀾從不因一時的勝利而停歇。

市舶司的籌建千頭萬緒,劉綽忙得腳不沾地。

這日,她正在冰務司核對南方新送來的硝石礦產出文書,宮使忽至,傳召她即刻入宮。

並非去紫宸殿議事,而是徑直被引向了皇帝李誦養病的寢殿。

殿內藥氣濃重,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

新帝李誦半倚在榻上,麵色比幾日前朝會上更為灰敗,呼吸間帶著細微的嘶聲。

在場的都是革新派核心,個個麵色凝重。

“劉卿......”李誦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他抬了抬手,示意劉綽近前。

“陛下。”劉綽躬身行禮,心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這般陣仗,絕非尋常問策。

“海貿...市舶司之事,卿...做得很好。”李誦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幾個字便要歇上一歇,“然則...浙西...李錡......”

王叔文接過話頭,語氣沉痛:“剛得到訊息。李錡拒不交出鹽鐵轉運印信,更以‘鎮海節度使’之名,行文浙西各州,稱朝廷新政乃亂命,暫緩執行!其麾下牙兵已封鎖潤州通往長安的要道,盤查往來公文信使,氣焰極為囂張!”

劉綽心中一凜。

李師之死,果然成了李錡公然抗命的導火索。

說起來,她這一招還是跟韋小寶對付吳三桂和吳應熊學的。

“豈止如此!”王伾憤然道,“他還上表...上表斥責京兆府無能,要求朝廷...嚴懲凶手!否則...否則...”

“否則如何?”劉綽追問。

王伾冷笑一聲,代為答道:“否則,他便要‘清君側’,‘靖國難’了!真真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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