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01章 乾脆全都得罪了!
劉綽兼任檢校海運使、主持市舶司籌備的訊息,在長安官場炸開了鍋。
一時間,安邑坊李宅和劉宅門庭若市,各路神仙各顯神通,都想往市舶司裡塞進自己人。
今日是某位公侯府上的管事送來“薦書”,明日是某位宗室親王“無意間”提及家中頗有經商天賦的庶子,後日又是宮內某位得臉大璫的“乾親”前來拜會……
甚至連病中的鄭珣瑜,都難得地派人送來手劄,委婉提及一兩位“精通算學、堪當任用”的遠房子弟。
不止如此,從前東宮的幾位娘娘、婆母薛氏和大嫂韋氏也都提了幾個自己孃家很不錯的郎君,就連劉綽幾位叔叔家也險些被踏破門檻。
劉綽坐在書案後,看著堆疊如山的請托信函和名帖,隻覺得額頭青筋突突直跳。
這盤根錯節的人情網路,遠比陰謀和刀劍更令人窒息。
李德裕下值歸來,見她對著名帖發愁,便知緣由。
他走上前,輕輕為她按揉太陽穴,溫聲道:“可是為市舶司用人煩心?”
“豈止是煩心,”劉綽苦笑,“簡直是想殺人。個個都說得天花亂墜,彷彿不安排他的人,這市舶司明日就得關門大吉。可若真依了他們,這衙門還沒開張,怕是就先成了養老院和關係戶收容所,再加上各方安插的細作,還談什麼開拓海貿,暗通安西?”
“養老院和收容所?這詞聽著倒是新鮮!”李德裕沉吟片刻,道:“堵不如疏。全拒了定然不行,得罪人太甚,於你日後行事不利。但若全盤接收,又違揹你設立此衙的初衷。長安這邊,我和父親或許……可以幫忙物色人選。但沿海各處的衙署用人可就麻煩了!全用家奴和門生定會遭人詬病,用外頭的人又怕不夠忠心!”
說著說著,他看到書案上的東西,眼睛一亮,“在寫什麼?”
劉綽將自己寫的方案推給他看,“我打算效仿科舉,公平公正地選拔人才。一力降十會,一巧破百拙。你覺得如何?”
李德裕認真閱讀內容的同時,劉綽接著道:“與其在平衡各方關係上焦頭爛額,倒不如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或許,全都得罪反倒不算得罪了。不管是誰的人,都得有真才實學,我這衙門裡可不養草包。如今科考高中後卻因家世不顯無法出頭的寒門子弟不在少數,我想把真正有才華的人都用起來,不管他們有沒有靠山!”
“所有入職市舶司衙門的人都要考?申論我看得懂,這個行測又是什麼?”李德裕邊讀邊凝眉思索,時不時就會問出一個問題,“題目誰來出?一旦公開招考,就要嚴防舞弊!外地的考試又要如何組織?”
“考試組織自然是由禮部來,隻是題目型別、流程和方法,我要做些調整。長安城是天下人才彙聚之地。筆試結束後,我會親自麵試其中的佼佼者。到時候,還要麻煩阿翁和二郎,幫我對他們進行背景調查。確有其才又背景乾淨的人,再派去各地組織人才招募。我怕的是......”
“怕什麼?”
“我怕有心之人做局,讓來應考的都是白丁和庸才,平白浪費了人力物力和時間!”
李德裕笑道:“這些娘子倒是多慮了!”
“怎麼講?”
“朝廷舉辦的考試沒人敢如此胡鬨,是要坐罪的。若不是真有本事,想要拚個前程,尋常百姓恨不得一輩子不跟衙門打交道!”
“那就好!接下來我要閉關出題。到時候打亂題目順序,行測組四套卷子。應考的人,在進入考場前,根本不知道自己考的是哪份卷子。客觀題塗卡,以如今的製紙技術,閱卷時根據標準答案,拿針紮就行,這樣可以加快閱卷速度......”
笑話,上輩子她可是從高考大省卷出來的高材生,身經百戰。
對考試組織和流程以及防作弊的小妙招熟得不能更熟了。
劉綽說得興奮,李德裕卻有些擔憂道:“聖人雖賜了你便宜行事的金牌,但你這選人標準非比尋常,怕是會遭受不小的非議!彆說頒布實施,我想不消一日,參你的奏本就能把你淹沒。”
“你是說,不限男女皆可應試的新規則?”
李德裕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雖不忍心打擊她的信心,但還是點了點頭。
劉綽伸手將他蹙起的眉頭撫平,自通道:“放心,類似的攻訐我都遭受多少回了?朝中女官又不是隻有我,還有宋學士她們啊?世人既然容得下我們,為何容不下旁的女子為官?”
“這次不一樣!綽綽,你和宋學士是聖人欽命提拔的人!許多人就算有怨言,也不敢宣之於口!可這次你......”
“這次我想將入職的機會平等地向女子開放?你怕我引起眾怒,對麼?”
李德裕再次擔憂點頭。
“二郎,如果是你,你會怕有女子與你一起應試麼?”
“我自然不會。”
“為何?”
“既有真才實學,又何必擔憂同場應試的對手是女子還是男子?”
“是啊,如果有人僅僅因為我給了女子應試入職的機會就跳腳,那隻能說明他們自己無能。”
“綽綽,若想壓住悠悠眾口,激將法怕是不夠!你這道令,怕是過不了中書門下的複核。若走漏了風聲,天下讀書人都容不下你!”
“是啊,這年頭預設隻有男人纔算讀書人!”
這其實也是劉綽一直在苦惱的事。
她要做的事情,如果在大唐都行不通,那怕是換作任何一個封建王朝都行不通了。
“若我明日入宮,這樣跟聖人說呢?夫君覺得,勝算幾何?聖人可會砍我的頭?”劉綽伏在他耳邊說了起來。
李德裕聽完,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臂,又是激動又是崇拜道:“妙啊娘子!這幾句話實在是妙極!你究竟是如何想到的?此言一出,誰還敢說你瞧不起天下讀書人?”
劉綽趕忙解釋:“這四句話不是我想出來的,是鳳翔府郿縣橫渠鎮一個叫張載的老先生說的。我叫它橫渠四句。你知道的,關中之行我遇到不少奇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李德裕越聽越激動,恨不得立刻就帶著劉綽插上翅膀飛到橫渠鎮去。
“竟有如此奇人?綽綽,你怎麼到現在才告訴我?不行,下次休沐,我定要快馬去鳳翔,親自登門拜訪!此等大儒該當入國子監為師,怎可埋沒在鳳翔?”
“二郎,二郎!”劉綽拉住他的手,有些底氣不足道:“你先彆激動!其實,其實這位張先生......已經死了!”
“什麼?已經死了?怎麼死的?”
“就死在那次饑荒裡!我與他也隻是一麵之緣!後來再派人去尋,就得知了......得知了死訊!”
劉綽心道:不好意思了,張先生。你還沒出生,我就把你說死了。得罪得罪,莫怪莫怪!誰讓您老人家的橫渠四句是所有爽文裡主角開掛時都要用到的裝逼神器呢?
李德裕就像丟失了人間至寶一般,痛心疾首道:“哎,如此奇人此生竟無緣得見,實在是憾事!”
“你隻說我這道令能不能頒布實施吧!”劉綽追問。
“能!一定能!隻是在橫渠四句傳遍長安之前,你這道政令必定還是會引起軒然大波!”
“我就是要如此!”劉綽狡黠一笑,“李師暴死長安街頭,京兆府的結案文書定性為“流匪劫財害命”。那位少尹給了楊誌廉這樣大一個人情,不可能不去表功。雖說跟俱文珍鬥法已經占去了楊誌廉大半精力,可不用這場考試將他的注意力吸引走,我總怕他會深查。”
“怕什麼?這件事真相如何,旁人信不信,根本不重要。隻要李錡信了是楊誌廉動的手就行了。他剛愎自用,狂妄大膽,認定了的事從不聽人解釋。否則,這些年怎會殺掉那麼多浙西官員?”
李德裕將她抱在懷裡,吹著她敏感的耳垂,半是哄人半是撩撥道:“何況,李錡殺了楊三郎是不爭的事實。潤州距長安數千裡之遙,楊誌廉如今自顧不暇,是不可能跟李錡當麵對質的。他是先帝的人,就算手握半個從龍之功,也沒俱文珍他們得聖人信任。朝臣們慣會拜高踩低。他這陣子正忌諱旁人不再如從前那般懼怕他。李錡這泄憤之舉正撞在了他的槍口上。”
劉綽被他撩撥得渾身發熱,嗔道:“這兩個人都懼怕失去權勢,夫君可有什麼懼怕的東西?”
“我隻怕娘子......”他故意頓了頓,“忙起來就忘了時辰,今夜又不讓我進房!”
“促狹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