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381章 人間不值得,我想辭官了!
初一拜年時,劉綽找機會將劉坤拉去了書房。
開門見山道:“阿耶,前兩年長安賑災和關中糧荒案裡太子殿下是不是也有參與?參與了多少?”
書房內,炭火在銅盆中劈啪作響。
劉坤手中的茶盞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濺在青衫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綽綽,此話從何說起?”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卻銳利如刀,掃向緊閉的窗欞。
劉綽從袖中取出一卷賬冊抄本:“這是女兒從戶部舊檔中抄錄的貞元十八年漕糧排程記錄。您看這三處——”
纖細的指尖點向幾個被硃砂圈出的數字,“本該運往關中的三十萬石糧食,經東宮屬官之手轉調去了河北道。”
“胡鬨!”劉坤突然拍案而起,案幾上的筆架震得叮當亂響,“好端端的,你翻這些舊事做什麼?這些賬目你是從哪裡得來的?若叫人發現......”
“這個父親就不用操心了。女兒自有女兒的門路。”劉綽平靜地收起賬冊,“阿耶,我隻想問,太子殿下為何要截留賑災糧?”
劉坤頹然坐回胡床,袖中的手微微發抖。
銅盆中的炭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眉間皺紋如溝壑般深刻。
“具體的為父也不甚清楚。隻知道,那糧食送去了嘉誠公主處。”
“嘉誠公主?她不是下嫁給了那個殺父平叛歸附朝廷的魏博節度使田緒麼?”
劉坤點頭:“是,嘉誠公主沒有孩子,就抱養了田緒身邊一個地位低下的侍妾生的兒子。田緒死後,在公主的扶持下,田季安十五歲便做了魏博節度使。舒王在朝中的勢力越來越大,太子很需要河北諸鎮的支援......”
“為了拉攏河朔?”劉綽眼眶泛紅,不敢置信地質問,“就可讓關中百姓易子而食?”
父女對視了瞬間,劉坤突然抓住女兒手腕:“聽著,此事到此為止。陛下都不追究,你又何必去追究?”
劉綽死死盯著劉坤,“可他是東宮太子啊!是儲君!他怎能......”
她眼前突然浮現李誦那虛胖又和善的麵容。
那個病弱的儲君,竟能下如此狠心?
“放肆!”劉坤厲喝,卻又立即壓低嗓音,“你以為朝廷是什麼?非黑即白?如今國庫空虛,太子殿下要做事,也需要很多錢。”
“所以東宮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榨點油水出來的機會?真是荒唐!”劉綽隻覺得遍體生寒,“那阿耶呢?您當時可知情?”
劉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麵上的胡須微微顫抖。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童般垂下頭。
“我......見過那份調糧文書。”
短短九個字,重若千鈞。
劉綽猛地站起身,聲音發顫,“我忘了,父親做過東宮右春坊通事舍人......又怎會全不知情?難怪聖人會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這背後牽扯到的人,不止舒王一個。”
見劉綽要走,劉坤一把拽住她衣袖。
“你瘋了?現在去質問太子,是想讓我們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阿耶放心,女兒不會去質問。”劉綽輕輕抽回袖子,“陛下丹毒入體,儲君隨時可能繼位。女兒隻不過知道了——”
透過玻璃窗,她望向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色,“將來要效忠的,究竟是怎樣的君王。”
舒王說得對,如今的上位者就沒幾個好東西。
他們都是一樣的!
都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隨時犧牲掉百姓。
回李宅的路上,劉綽一直很沉默。
李德裕攬著她的肩問:“綽綽,你怎麼了?”
劉綽搖頭,將身體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我想辭官了!”
“怎麼突然想辭官?”
“就是覺得好沒意思,我自己有錢,嫁的男人也有錢。乾嘛還要天不亮就起床應卯?早八已經很喪心病狂了!早五就更不是人該過的日子了!”劉綽咬牙恨恨道。
“我聽明白了,綽綽是不想早起上朝。可早五和早八又是什麼?”李德裕掰過她的臉,認真求教。
“就是卯時勞作和辰時勞作的意思。”
李德裕剛明白了一點,就聽劉綽接著道:“總之,人間不值得!都是些蟲豸!跟他們為伍,我寧可戳瞎自己的眼!”
李德裕捉住她戳向自己的小手,“小心!綽綽,究竟是誰惹你生氣了?可彆傷著自己!”
看他一臉焦急的樣子,劉綽怔了怔,忽然笑出聲來。
“放心,我就是打個比方。藩鎮這筆爛賬,跟我有什麼關係?婚假剩下沒幾天了。天這麼冷,被窩裡又那麼暖和。我是真的不想受日日早起的苦了!”
“那就不做了。天塌了都有我在,你隻需每日開開心心的。”李德裕伸手撫平她蹙起的眉毛。
正月初五,天未亮,長安城尚籠罩在一片薄霧中。
劉綽艱難地從溫暖的被窩裡爬出來,揉了揉沉重的眼皮。
“造孽啊!大過年的,才初五,卯時就要打卡上班!年假為什麼就不能再長一點!”
李德裕早已穿戴整齊,站在床邊含笑看著她。
“我送你去!”他俯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吻,柔聲道:“娘子若實在睏倦,今日便告假吧。”
劉綽搖搖頭,強撐著坐起身:“不行,女子做官本就極為難得。今日是我婚後第一次上朝,若告假,豈不讓人笑話?我得爭口氣!哪怕是去辭官的,今天我也得早起!”
李德裕輕笑,伸手替她攏了攏散亂的發絲:“那為夫伺候娘子梳洗。”
一番折騰後,劉綽終於穿戴整齊,坐上馬車前往皇宮。
她靠在車廂內,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心裡盤算著自己的兩手準備。
對於她婚後繼續從政的事,年前朝中就聲浪四起。
如今開朝了,要是沒人繼續逼逼,她就主動辭職,急流勇退,驚掉所有人的下巴!
要是有人逼逼賴賴,她就是困死,也要不蒸饅頭爭口氣,氣死那群見不得女人在朝中有班上的賤人!
紫宸殿內,百官肅立。
劉綽剛站定,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咳嗽。
她回頭一看,正是禦史中丞葛臨川。
此人素來古板,對女子參政頗有微詞。
她甚至能猜到,葛臨川一會要說什麼。
“**郡主新婚燕爾,卻仍拋頭露麵參與朝政,實在有違婦道!女子當以相夫教子為本,豈可整日與男子同列朝堂?”
就算他如今是李二的頂頭上司,她也已經準備好懟死他了!
不曾想,老頭兒笑得一臉和善,跟她打招呼,“郡主早啊!”
劉綽愣了一愣,“葛中丞早!”
突然,葛老頭身後又冒出一個老頭兒。
鐘翰林的笑容裡甚至帶了一絲諂媚之意,“郡主早!您的久安堂什麼時候開賣速效救心丸啊?”
聽到鐘老頭直入主題,瞬間又湊過來幾個老臣,七嘴八舌地問了起來。
“是啊,這家裡的救心丸已經吃完了。老夫患有心疾,若不備上點,總覺得不踏實。”
“郡主這一成親,定是耽誤了製藥。久安堂的救心丸初一起就開始限購了。”
“家母已經吃了一回硝石雄黃散了!”
“郡主新婚燕爾,這也是難免的事!”
這氛圍不對啊?
難道她真的已經用藥把這些老古板拿捏住了?
其實,不是沒人想讓劉綽從冰務司郎中的位子上下來。
不管是昇平公主還是李錡都已安排好了人手參奏她,卻都臨時取消了計劃。
宮宴時,劉綽在阻止聖人服用金丹後還能全身而退。
這意義非同尋常。
如今聖人纏綿病榻,指不定什麼時候還要用劉綽治病。
誰敢在這個時候觸她黴頭?
不想活了麼?
劉綽笑著一一向眾人客套行禮後才道:“是下官疏忽了,這幾日實在是懈怠。諸位放心,下朝後我就去久安堂製藥,必定不會耽誤諸位用藥!”
眾臣三五成群地閒聊了一會兒,便到了上朝的時辰。
卻久久不見皇帝的身影。
有人低聲問道:“今日怎的遲遲不見動靜?”
話音未落,麵色凝重的楊誌廉匆匆而來。
他手持拂塵,聲音沙啞地宣佈:“陛下龍體抱恙,輟朝三日,諸公請回。”
群臣嘩然,竊竊私語如潮水般蔓延。
想起除夕宮宴上皇帝吐血的場景,群臣心中隱隱不安。
莫非快要國喪了?
既如此,家中未辦的喜事可得提前操辦起來了。
否則,等國喪到來,可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