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373章 十裡紅妝動長安
臘月十七,**縣主府內燈火通明。
侍女們捧著各式妝奩穿梭於迴廊之間,腳步輕快如蝶。
明日便是縣主的大婚之日,府中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送賀禮的人絡繹不絕。
彭城劉氏各房能來的也都來了。
劉綽太有出息,導致好些多年不聯係、犄角旮旯裡的親戚全都冒了出來。
所謂禮多人不怪,伸手不打笑臉人。
夏氏和劉翁已經連續半個多月不間斷地接待各路親戚了。
“寒冬臘月的,這麼遠的路,你們何苦跑這一趟!心意到了就好!”劉翁這邊道。
那邊訪客立刻便回:“這婚期定的好啊,臨近年節,我們正好趕來長安給您老人家拜個早年啊!”
“是啊,您老來長安這幾年身子可還康健?”
除了喪妻的劉冬和遠在榷場分店的劉昌外,劉氏五房齊上陣,幫著劉坤父子迎來送往。
冷氏、錢氏、袁氏這三個幫著曹氏操持嫁女儀程的妯娌也是忙得頭腳倒懸。
劉魁和族長從鵬程老家趕赴長安時,順帶將紅果也帶了來。
她梳了婦人發髻,一副利落潑辣的能乾模樣。
跟縣主府中的一眾賬房一起,將手底下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忍不住在心中感歎:娘子如今真有錢啊!
本以為,今年從老家帶來的飛錢能給娘子個驚喜,誰知道,就是那九牛身上的一根毛。
她還得加倍努力,做好娘子的後盾。
後院庫房中,嫁妝早已堆得滿滿當當。
劉綽從前結下的好人緣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東宮的太子、廣陵王、世子李寧、李暢、李自虛三姐妹,杜相、賈相、祈國公、顧家、許家、彭城張家也都送來了添妝。
兩百抬紅漆描金箱籠整齊排列。
從絲綢錦緞到金銀器皿,從古籍字畫到珠寶首飾,無一不是精品。
“阿孃,這也太多了。”
劉綽看著還在不斷送來的添箱禮,有些無奈。
曹氏抹著眼淚:“傻孩子,這才哪到哪。你是郡主,嫁的又是趙郡李氏的嫡子,排場自然要大。你瞧,這是太子殿下送來的翡翠屏風,廣陵王送的西域夜明珠,德陽郡主親手繡的百子帳......親家回長安後送來的聘禮,你也得帶上!”
劉綽目光落在一對白玉雕琢的鴛鴦佩上——那是顧若蘭與韋瓘送來的新婚賀禮。
她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臘月十八,長安城銀裝素裹。
一場瑞雪彷彿為這場盛大的婚禮鋪就了無瑕的地毯。
晨曦微露,安邑坊李宅已是人聲鼎沸。
朱紅的大門貼著碩大的喜字,簷下懸掛著成串的琉璃宮燈,在雪光映襯下流光溢彩。
仆從們身著簇新青衣,腳步輕快,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笑意。
趙郡李氏西祖嫡支嫡子李德裕大婚,迎娶聖眷正隆的**縣主劉綽。
此等盛事,震動長安。
吉時未至,縣主府門前已是車水馬龍。
一隊身著紫袍的內侍手持黃綾聖旨,在羽林衛的護衛下,踏雪而來。
為首者正是內侍監楊誌廉。
“**縣主劉綽接旨——”
縣主府內外,連同圍觀人群,瞬間跪倒一片,雪地之上鴉雀無聲。
楊誌廉展開聖旨,聲音洪亮,穿透寒風:
“門下:**縣主劉綽,淑質貞亮,才德昭彰。執掌冰務,惠澤黎庶;斡旋榷場,利通邊塞。屢逢構陷,忠勤不渝;臨危不懼,智勇克艱。朕嘉其行,念其功,特晉封為‘**郡主’,食邑增至兩千戶!郡主大婚,特賜黃金千兩,蜀錦百匹,珍珠十斛,禦酒三十壇。另賜'鸞鳳和鳴'匾額一塊,望爾永持淑慎,輔佐良人,光耀門楣,勿負朕恩。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人群爆發出更大的歡呼。
聲浪此起彼伏。
曹氏喜極而泣,劉坤亦是眼眶濕潤,與有榮焉。
吉時將至,鼓樂喧天。
安邑坊到縣主府的路上,早已擠滿了看熱鬨的長安百姓。
李德裕身著絳紗袍,頭戴三梁冠,騎著披紅掛彩的駿馬走在隊伍最前。
豐神俊朗,意氣風發。
他身後是龐大的迎親儀仗:開道鑼、肅靜迴避牌、宮燈、傘蓋、旌旗,以及由李氏親族俊彥組成的儐相團(韋瓘、韋澳、郭四等人赫然在列),浩浩蕩蕩向縣主府進發。
縣主府內,劉綽已妝扮停當。
眉如遠山,眸若秋水。
額前貼著金箔花鈿,唇染朱丹。
在厚重的禮服和璀璨頭冠下,少了幾分平日的靈動跳脫,多了幾分屬於宗室貴女的雍容威儀。
顧盼之間,光華流轉。
聽著外麵越來越近的喧鬨聲,劉綽手中的團扇不自覺地緊了緊。
顧若蘭在一旁抿嘴笑道:“彆急,新郎官定是被咱們龐大的親友團給攔住了。按規矩,不作夠催妝詩,是見不到新娘子的。”
縣主府門前大道的街口,明州六房的劉純笑吟吟地站在最前頭,“好你個李二,今春我來長安,你不是在國子監忙,就是整日圍著綽綽轉,都沒功夫陪我好好玩上幾天,這回可落到我手裡了吧!”
李德裕笑道:“你這渾人忒不講道理,你帶著新婚夫人一起來的,我怎好跟著攪擾?重色輕友的分明是你!”
劉純不為所動道:“我不管!反正,你要想迎娶我家五妹妹,必須得過我這關。”
“請劉兄賜教!”
“哎,你叫我什麼?”劉純誇張地捂著耳朵,“怎麼聽著如此生分?說起來,我還是你們兩個的媒人呢!”
李德裕也不氣惱,笑看著劉純,擺足了見兄長的架勢行了一禮:“請純阿兄賜教!”
“哎,這就對了,以後我可就是你兄長了!不能再沒大沒小了啊!”
過完了兄長的癮,劉春終於拉長了聲音道:“看在你恭敬有禮的份上,這第一關嘛——我也不難為你,就以‘催妝’為題,作詩一首如何?”
為了迎娶娘子,李德裕腦中的催妝詩早就備下了。
他剛要開口,就聽三姐夫許文彬道:“慢著,二郎詩才了得,這詩需得加些難度!從《詩經》裡取個意頭,若作得不好,可休想進門。”
李德裕略一思索,朗聲吟道:
“紈扇如月皎,掩麵玉顏嬌。待我詩成日,卻扇見桃夭。”
詩句一出,歡聲四起。
許文彬讚道:“好一個‘卻扇見桃夭’,化用《桃夭》篇,又暗合今日婚慶之喜,妙極!”
他拉著劉純等人笑著讓開一步:“不愧是國子監高才,請!”
縣主府大門前,李德裕又被攔住了。
這次是劉謙帶著劉銘和劉煒擋在路中央。
劉謙雙手抱胸,眼中帶著審視:“二郎,我這關可沒那麼容易。”
李德裕微笑拱手:“請四兄出題。”
“我五妹妹的眼睛最是好看,你就以她雙眸為題,即興作詩一首。記住——”劉謙豎起一根手指,“要讓我滿意才行。”
這題出得刁鑽。
李德裕卻不見慌亂,反而因想起心上人那雙清澈如水,靈動如星的眼睛而目光柔和。
他略作思索,輕聲吟道:
“眼波秋水玉為神,星落雙瞳照影真。不知今夜妝成後,為誰添得十分春?”
情真意切,動人心絃。
劉謙裝模作樣上下打量李德裕一番,繼而拍著他的肩膀耳語:“算你過關了,待我娶妻的時候,五妹夫你可得幫忙啊!”
無瑕去想劉謙娶親要自己幫什麼忙,李德裕已經一口答應。
“這是自然!”
得逞後的劉謙,以力破萬鈞之勢護著李德裕往裡走。
弄得劉珍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我還沒......”
“新婦子,催妝!”
同行的儐相們高聲笑喊,開始吟誦一首首或莊重或詼諧的催妝詩。
哪裡肯給劉珍發揮的機會。
眾人鬨然大笑,紛紛讓開道路。
李德裕的心怦怦直跳,終於要見到他朝思暮想的新娘子了。
府內,劉綽已被攙扶到正堂。
她手持團扇遮麵,隻能從扇骨縫隙中看到李德裕模糊的身影。
但僅是這樣,她的心跳便已快得不像話。
李德裕站在她麵前,輕聲道:“綽綽,我來娶你了。”
在親友的簇擁和祝福聲中,兩個人鄭重地向劉坤和曹氏行禮拜彆。
曹氏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拉著女兒的手再三重複:“好好的......”
迎親隊伍返回李宅的路上,更是萬人空巷。
彩紙、花瓣、銅錢如雨點般拋灑,將喜慶的氣氛推向**。
**郡主的嫁妝,令人歎為觀止。
頭抬:
禦賜“鸞鳳和鳴”金匾,聖旨供奉匣,以示榮寵。
二抬:
全套赤金累絲嵌寶頭麵:鳳冠、項圈、耳墜、手鐲、禁步等。
三抬至二十抬:
壓箱的黃金白銀,紅綢覆蓋,僅露一角便金光耀眼,銅錢百箱,寓意“財源廣進”。
二十抬至四十抬:
各色頂級衣料、皮裘翻倍,四季華服成衣百套。
四十抬至六十抬:
紫檀、黃花梨等名貴木料打造的精巧傢俱:拔步床、頂箱櫃、梳妝台、多寶格、桌椅幾案等,一應俱全,漆光鑒人,雕工精湛。
六十抬至八十抬:
古籍字畫、文房四寶、古琴名器。
八十抬至一百抬:
名貴藥材:百年老參、天山雪蓮、鹿茸靈芝等裝滿了十口大箱,劉綽特製的成藥、香料、胭脂水粉等。
一百零一抬至一百二十抬:
田莊地契,長安、洛陽繁華地段商鋪二十間契書。
......
足足有兩百多抬嫁妝。
“十裡紅妝”名副其實!
送嫁的隊伍從縣主府一直綿延到安邑坊口。
鮮豔的紅妝在雪地上迤邐鋪展,如同一條流動的火焰長河。
每一抬嫁妝都引得路人伸長脖子觀看,驚歎聲、議論聲彙成一片。
“快看!那是南海珊瑚樹!”
“還有整張的白虎皮!”
“天爺,那箱子裡裝的莫不是金餅?”
“我數了數,足足有二百八十抬!”
“到底是縣主出嫁,這排場......”
“還叫縣主,如今該改稱郡主了!”
“除了聖人嫁公主,**郡主這財力,這聖眷,長安城裡頭獨一份了吧?”
“十月的時候,那李家的送聘隊伍也是蜿蜒如長龍,自坊門一路排開,幾乎看不到儘頭。”
“號稱一百零八抬聘禮。可誰都知道一百零八抬隻是虛數,實際抬數遠超此數!”
“是啊,我記得每一抬都塞得滿滿當當,分量十足,要四個青壯才能抬穩。”
“足見趙郡李氏對郡主的重視了!”
“**郡主好福氣啊!”
至李宅門前,見花轎到來,府中頓時鼓樂齊鳴。
“降轎——”
李德裕親自上前,將劉綽扶出花轎。
當新娘子那一身華貴嫁衣出現在眾人麵前時,現場響起一片驚歎聲。
趙郡李氏是漢族世家,院中並未設定青廬。
新人跨過寓意“驅邪避煞”的馬鞍和寓意“節節高升”的秤桿步入燈火輝煌的正堂。
堂上,李吉甫與薛氏端坐高堂,滿麵紅光。
讚禮官高唱:“行廟見禮!”
新人於香案前拜祭李門先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劉綽與李德裕相對而立,鄭重行禮。
......
洞房裡,最令人期待的“卻扇”環節到來。
滿堂賓客屏息凝神。
李德裕深吸一口氣,凝視著扇後隱約的輪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卻飽含深情:
“仙娥昨夜降瑤台,玉麵芙蓉帶露開。
莫把畫扇遮嬌靨,且容檀郎看過來。
雲鬢金釵搖步影,明眸皓齒映霞腮。
從今不羨蓬萊客,隻願畫眉妝鏡台。”
詩罷,劉綽移開了麵前那柄精美的團扇。
刹那間,盛裝的新娘容顏完全展露在眾人麵前。
精心描繪的妝容將她五官的優點放大到極致,明豔不可方物。
尤其那雙眸子,清澈依舊,卻因今日的場合和身份,沉澱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動人心魄的華貴與沉靜。
她微微抬眸,與李德裕四目相對,眼中笑意盈盈,帶著羞澀,更帶著無比的堅定和喜悅。
“好——!”
滿堂賓客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與讚歎!
“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李德裕眼中再無他物,唯有眼前人,隻覺九載相思,千般波折,儘在此刻化作圓滿。
開宴後,菜肴流水般呈上,駝峰、熊掌、猩唇等珍饈應有儘有。
王公大臣雲集。
賓客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好不熱鬨。
月上中天,宴席漸散。
劉綽端坐在鋪著百子被的婚床上。
房中紅燭高燒,香氣氤氳,窗外隱約還能聽到賓客的談笑聲。
直到,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德裕帶著淡淡酒氣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