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長安多麗人 > 第297章 夜審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長安多麗人 第297章 夜審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第297章

夜審

劉宅正廳,青磚地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劉坤端坐主位,眉峰如刀。劉翁握著藤杖的手背青筋暴起。劉氏族長正拍著他的背低聲安撫。

堂下烏壓壓跪了一片人。

張氏的陪嫁嬤嬤周氏,劉敏的妾室王氏,錢氏房中的春杏。

錢氏披頭散發,脖頸上還留著與張氏廝打的抓痕,劉馨懵懂地扯著她的衣角。

張氏則半倚在軟榻上,麵色慘白,喉間纏著紗布,眼神怨毒卻無聲。劉冬攥著拳立在妻子榻邊,劉媚沉默不語,劉垚伏在母親膝頭啜泣。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劉坤聲音沉如古鐘,“雖說已經分了家,但今日之事乾係重大,不得不查問個分明。我知道你們家家都有自己的主意,也從未將我這個做兄長的放在眼中。正巧,為著蓉姐兒和嫻姐兒的婚事,大兄正在長安。我離開彭城數年,許多事都不清楚,今日就請族長做個見證。”

族長忙道:“十九弟說得哪裡話,你向來是個忠厚公道的人,又是五房長子,放心查問便是。若事後有人膽敢在族中造謠生事,我絕饒不了他!”

劉坤這才開始問話。“把那兩份口供拿上來!”

雲起手執文書,供給堂上眾人檢視。

“這是西市陳家香鋪掌櫃的證言,他家的香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京中的高門大戶怕是都買過,絕不會出什麼問題。三弟妹去陳家香鋪買的是熏衣用的香丸:瑤台香露。這是陳家香鋪獨家秘製的熏香,配方極為講究,香氣濃鬱,熏衣後兼具藥用與香薰功效。這香產量不多,要提前許多日訂購才能買到。因三弟妹自稱是縣主的叔母,掌櫃的這才破例未經訂購便賣給了她。買的數量也都對的上。”

“三嫂房中的票據不是丟了麼?”劉冬道,聽這意思大房這是要站在老三那邊啊。

";憑據在此。";卜管家呈上張燒了一角的票據,";這是從王氏手中搶下的,票據上關鍵字跡無損,正與掌櫃手中存根吻合。";

“你是何人?”劉冬一臉警惕地看向卜管家,“大兄,這怕是不妥吧?內宅隱私事,怎好讓一個外人在場?”

“回郎君的話,小人是縣主府管家卜智道。”卜管家態度謙恭有禮。

劉綽適時道:“諸位叔伯,是我叫他查詢人證的。”

見劉冬不再言語,卜管家接著道:“前幾日,三夫人自西市采辦歸來路過縣主府。因府中尚在修繕,不便留客,小人特安排了車馬送三夫人回新昌坊老宅。那車夫回來時,曾稟報說,見有公主府和舒王府的人一路尾隨。小人這便上了心,知道主家忙著籌辦婚事,恐有疏漏,便讓趙典軍派人喬裝後守在了老宅四周。想不到,真看到了一些東西。府兵回報說,他們在三夫人處碰了壁後並未放棄,又找到了四夫人那裡。”

劉冬一聽就炸了,“胡說八道,聽聞你每日都要入府向五娘子問安。若早就發現此事,為何不早些回稟?”

卜管家道:“小人剛到縣主身邊服侍,無緣無故怎好擅自揣測四夫人與何人接觸,又意欲何為?故此,直到親家郎主家出事,小人才將此事稟告給縣主。”

劉坤問,“這票據是從王氏屋中搜出來的?”

卜管家躬身道:“正是,小人與春杏姑娘趕到時,王娘子正要點燃這票據毀屍滅跡。”

王氏發髻散亂。這個夏氏親自挑選的良家女,此刻再不見往日低眉順眼的模樣。

";老夫人明鑒!";她突然掙開仆婦,直挺挺跪在夏氏跟前,腕間絞絲銀鐲叮當作響,指著張氏道,";是四夫人說隻要往三夫人的熏香裡添些料,就能助妾身掌家——妾身是為著孩兒們的前程啊!";

劉敏聞言渾身發抖。三年前夏氏將王氏塞進他房裡時,這婦人還跪著給錢氏敬茶,說隻求一隅之地安身。許是他太過縱容她了,才讓她生了取代主母的念頭。

";好個為著孩兒們的前程!";夏氏狠狠打了王氏一巴掌,";我原以為你是個老實本分的,才將你送到敏兒身邊。想不到你心思如此歹毒,竟妄圖加害嫡妻奪管家之權,為了一己私慾害我的嫡親孫女,還將整個劉家都置於險地!你算個什麼東西!";

王氏拉著夏氏的衣角苦苦哀求,又指著一旁的周嬤嬤道:“不不不,老夫人我是個沒見識的,怎知用孔雀膽熏衣能讓嫁衣起青斑?是周嬤嬤給我的!也是她跟我說,這幾日三夫人會叫我到近前伺候,要我將陳家香鋪的票據偷出來毀掉!三夫人····她自來不喜我近身侍奉,昨日一早卻要我給她梳頭,我便趁機偷走了票據。緊接著,二夫人就打上門來了。”

冷氏在三房院中鬨了許久,她一脫身,便急慌慌回到自己屋中燒毀證據,卻不想被卜管家和春杏抓了個正著。

";老夫人,我真的隻是在熏香裡放了點料,玉璧之事與我無關。老夫人你要相信我啊!";

錢氏突然尖聲笑道:“張玉華,你真是好算計啊,我居然信了你的鬼話,以為隻要兩個姐兒出嫁這幾日使喚這賤人,將來便真的可以將她踩在腳底,讓郎君迴心轉意!原來,你竟是存著這個心思!”

夏氏氣得胸口起伏不定,轉頭看向周嬤嬤。

周嬤嬤連連搖頭,“老夫人,奴婢冤枉啊,四夫人冤枉啊,定是這王氏見她毀壞三娘子嫁衣事情敗露便攀誣於我。”

“那這東西你怎麼說?”高遠將一個瓷瓶丟到地上,“阿郎,這是從周嬤嬤處搜出來的孔雀膽粉末。”

劉坤一拍桌子,皺眉道:“周氏,人證物證俱全,還不從實招來?”

周嬤嬤一見滿堂肅殺,腿一軟癱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哭喊:“全是夫人指使的!老奴不過是聽命行事!那孔雀膽是夫人從西市胡商手裡買的!”

劉冬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向妻子。張氏瘋狂搖頭,喉間發出“嗬嗬”聲響,傷口處不斷有血滲出。

冷氏立時便對著張氏所在的方向破口大罵,“好啊,張玉華,原來你纔是那頭惡狼!我家嫻兒何處得罪了你,你一定要攪得她婚事不順?”

“四弟,你還有何話說?”劉坤轉向劉冬。

劉冬額角青筋暴起,突然一腳踹翻周嬤嬤:“刁奴構陷!定是錢氏這毒婦買通你——”

卜智道適時道:“這孔雀膽礦石極為難得,要查清來路並不難。小人拿著縣主繪製的四夫人和周嬤嬤的畫像在東西二市查問了一番,已將那胡商找到了。隨時可提進府中問話。”

劉冬還想辯解,“就算這孔雀膽是玉華買的,也不能證明那玉璧是她放進嫁妝箱中去的!她初來長安,哪裡會認識什麼韋郎中?又從哪裡拿到韋家的傳家寶?”

劉坤歎了口氣,“既如此,便看看另一份證詞吧。在新昌坊劉宅附近打更的更夫看見,五日前嗣道王府的馬車在西側院角門停過一刻的功夫,出來接應的是個瘸腿的婆子。新昌坊劉宅住的都是咱們五房本家的人,瘸腿的婆子也隻有四弟妹身邊的周嬤嬤。”

劉媚看著那證詞突然冷笑起來,“可憐我阿孃如今受了傷,無法自辯。你們····你們就算要汙衊我阿孃,也該把證據做的高明些。宵禁之後,嗣道王府的人還到後門與周嬤嬤私相授受?說出去誰信啊!你們當眾人都是傻子不成?”

“六妹妹慎言!宵禁後在外行走,旁人或許不行,嗣道王府的人卻方便得緊。”劉綽出言提醒道,“據我所知,李攀成婚後會調任京兆府司錄參軍,如今已經跟著巡察夜禁提前曆練了。”

劉媚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漲紅。

劉冬也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他咬咬牙,看向劉坤,“大兄,即便如此,也不能證明這一切就是玉華所為,說不定是那更夫看錯了,或者受人指使故意誣陷。”

“好端端的,旁人為何要誣陷她?且不說,周嬤嬤是她身邊的人。你三嫂又跟她有什麼仇怨?”夏氏滿臉悲慼,“老四啊,你一向孝順聽話,這次可不能糊塗。這張氏心思如此歹毒,絕不能再留在劉家。”

劉坤也搖搖頭,神色嚴肅,“四弟,諸多證據擺在眼前,你莫要再執迷不悟。適纔在祠堂門口,你我聽的清清楚楚,張氏她已然親口認罪了!”

劉春質問道:“四弟,可是我這個做兄長的,做了什麼對不住你們四房的事?若真是如此,你們衝我來便是,何苦要為難嫻姐兒?又是毀嫁衣,又是放贓物的?她待你們向來是十分孝順守禮的啊!”

曹氏咬牙道:“她怕是衝著蓉兒去的,不曾想綽綽卻送了兩箱琉璃給嫻姐兒!”

劉冬的冷汗浸透中衣,忽然瞥見軟榻上張氏抽搐的手指。他撲過去抓住妻子的肩膀搖晃:";玉華你說話啊!你告訴他們,這些醃臢事都是周嬤嬤自作主張...";

張氏眼角有淚滴滑落,卻緊閉雙唇,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樣。

劉冬像是失了所有力氣一般,緩緩坐下。他心中五味雜陳,一直以為張氏雖性格要強但心地不壞,沒想到她竟做出如此狠毒之事。

滿室死寂。

劉坤見狀,朗聲道:“按家規,將張氏逐出家門,永不許再踏入劉氏一族半步。大兄,你覺得這處置可妥當?”

聞聽此言,張氏瞳孔驟縮,染血的紗布滲出暗紅,她喉頭滾動著破碎的嘶吼,宛如困獸。

“妥當妥當!”族長咳了一聲道,“今日之事誰若敢傳揚出去半句,也按家規處置!隻是如今,她也隻剩半條命了。好歹為劉氏生養了幾個孩兒,等她養好了傷,再送去庵堂也不遲。”

這時一直未出聲的劉垚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劉冬,“阿耶,不要啊!你不要休了阿孃!祖父,阿孃她雖犯下大錯,可如今身受重傷,早已受了懲罰,求您饒過她吧!大伯母,二伯母,三伯母,求求你們,饒過我阿孃吧!她定是受人矇蔽,才會犯下錯事!”

劉垚對著一眾長輩,又是磕頭,又是求饒。

劉媚也跪行到夏氏麵前,哀求道:“祖母,阿孃隻是一時糊塗。所幸並未釀成大禍,大姐姐和三姐姐已順利嫁入許家,五姐姐那琉璃工坊也沒搜出什麼。我已嫁做人婦,六弟還小,可不能沒了阿孃啊!祖母,求您看在阿孃這麼多年的辛勞上麵,饒過她這一回吧!”

“慢著!我不服!大娘子和三娘子的事審完了,那我的嬌兒呢?我的嬌兒是她害死的!我要這毒婦償命!”錢氏猛地起身,發了瘋一般衝向張氏。

劉媚死死抱住了錢氏的腰身,阻止她再往前,“三伯母,四姐姐分明是難產而死,你怎可落井下石,將這樣大的罪名扣到我阿孃頭上?四姐姐是在顧府生產的,我阿孃並未在場,又是如何害她性命的?你無憑無據,就出手傷人,真是好沒道理!”

錢氏狀似瘋癲地笑起來,“你個外嫁女知道什麼?那日嬌兒難產,顧家恐有差池,派人來接。張玉華這賤人跟著我一道去了顧府,還裝模作樣地帶上了人參和催產的偏方。嬌兒一向身強體健,若不是有人動了手腳,怎會一屍兩命?嬌兒最後喝的參湯和催產藥都是她親自盯著煎的。我原以為,她這個孃家人總比顧家這些人可靠些。哪知她纔是最毒的那條毒蛇!”

眾人聽到錢氏的控訴,皆是一驚。

族長皺著眉頭道:“錢氏,你所說之事可有證據?”

錢氏愣了一下,隨即流淚喊道:“當時在場的丫鬟婆子都能作證。那日,顧家上下都很是用心。因為怕忙中添亂,我本不願插手。這賤人卻跟我說,女人難產,多半是因為胎兒太大。那偏方是她從孃家帶來的,專治婦人胎大難產。我信了她,可用了她的偏方後,嬌兒卻開始大出血·····可笑這些年,我從未懷疑過她,讓我的嬌兒死不瞑目!若非今夜她帶了有毒的甜羹要謀害我,我還要被蒙在鼓中不知多少年!”

劉敏聽著聽著,赤紅著雙眼拎起地上的周嬤嬤,怒吼道:“說,是不是真的?嬌兒····我的嬌兒···她····她是被那個毒婦害死的!”

周嬤嬤支支吾吾半天,雖未交代一個字,卻也並未否認。

劉冬此時也驚住了,他望向張氏,澀聲道:“玉華,你若真做了此等惡事,我也不能容你。但如果你是被冤枉的,就告訴我,我便是死也要為你爭個清白。”

張氏眼中閃過一絲掙紮,最終還是默默轉過頭去。

一夕之間被揭破了假麵,成王敗寇,她沒錯,隻不過敗了而已。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