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記憶的國度裏,是一個任性的暴君。它能將一刹那的痛苦拉伸成永恒的折磨,也能將五年的光陰壓縮成一步之遙的昨天。
當沈晴那清脆如銀鈴的聲音響起時,沈默感覺自己堅守了五年的心防,在那一瞬間被徹底融化,又被瞬間凍結。他伸出手,想要去觸控妹妹那被雨水打濕的發梢,指尖卻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帶起的,隻有一股虛無的、冰涼的空氣。
他是一個闖入過去的幽靈。
林曉的狀態比他更糟。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瞬間石化的雕像。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淚水混合著雨水,從她蒼白的臉上洶湧滑落。眼前的沈晴,是她記憶中最明亮的光,也是她潛意識裏最深的罪。她不敢看,不敢碰,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自己這個“不潔”的存在,會玷汙了這片記憶中最後的淨土。
“哥哥,曉曉,你們怎麽啦?快點呀!”記憶中的沈晴並沒有察覺到他們的異樣。在她眼中,他們還是五年前的模樣。她一手拉著一個,不由分說地將他們拽向了摩天輪的入口。她的手心溫暖而有力,但對於此刻的沈默和林曉而言,那份溫暖卻像炭火,灼燒著他們的神經。
他們無法反抗。在這場由記憶編寫的劇本裏,他們隻能是演員,被迫重演著命運的終章。
他們坐進了同一個座艙。紅色的座椅,透明的玻璃罩,將外界的雨聲和喧囂隔絕開來,隻剩下三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座艙緩緩啟動,伴隨著輕微的機械傳動聲,開始脫離地麵,向著陰沉的天空攀升。
起初,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哇!快看!”沈晴趴在玻璃上,興奮地指著下麵。遊樂園在她眼中,變成了一塊色彩斑斕的巨大地毯。旋轉木馬的燈光匯成流動的光河,過山車劃出尖叫的弧線,撐著各色雨傘的人群,像一朵朵移動的蘑菇。
“哥哥,你看那個叔叔,他的假發要被吹掉啦!”她咯咯地笑著,小小的身體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
沈默看著她的側臉,貪婪地記憶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他強迫自己微笑,回應著她的話,但聲音卻幹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是啊……真好笑。”
林曉則始終蜷縮在角落,低著頭,雙手死死地攥著那隻“晴天娃娃”布偶熊。那是她記憶中的自己,在做著和現實中一樣的動作。她不敢看窗外的風景,因為她知道,這風景的盡頭,是萬丈深淵。
座艙越升越高。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雨點敲打在玻璃罩上,發出“劈啪”的密集聲響,漸漸連成一片模糊的水幕,將下方的世界暈染開來。遊樂園歡快的背景音樂,透過座艙的縫隙傳進來,卻開始變得有些走調,像是被雨水浸泡過的磁帶,拖曳出詭異的滑音。
那段熟悉的《小星星》旋律,若有若無地混雜其中,時而清晰,時而扭曲。
“曉曉,你怎麽不說話呀?”沈晴終於注意到了林曉的沉默。她轉過身,湊到林曉麵前,關切地看著她,“你不開心嗎?是不是有點恐高?”
林曉猛地抬起頭,對上沈晴那雙純淨無瑕的眼睛,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住。她想說“我們下去吧”,想說“求求你不要再往上了”,但她發不出任何聲音。記憶的洪流,扼住了她的喉嚨。
“沒……沒有。”最終,她隻是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
沈默敏銳地感覺到,隨著高度的攀升,這個記憶空間正在變得不穩定。空氣中開始彌漫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座艙在上升的過程中,偶爾會傳來一聲不祥的、金屬摩擦的“咯吱”聲。
這是創傷的核心正在逼近的征兆。防禦機製,正在以扭曲現實的方式,發出最後的警告。
“我們快到最高點啦!”沈晴對此毫無察覺,她重新趴回窗邊,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等一下,我就告訴你們我的秘密!”
座艙在輕微的搖晃中,終於抵達了頂點。在這一刻,它懸停在了城市的上空,彷彿與世隔絕。下方的一切都變得渺小,隻有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雨幕中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就是現在!”沈晴轉過身,一臉神秘地對著他們。
沈默和林曉的心,同時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知道,秘密揭曉的時刻,就是審判降臨的時刻。
“我的秘密就是……”沈晴獻寶似的,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了那個屬於林曉的八音盒,“我昨天晚上,偷偷學了《小星星》的鋼琴譜!我想等曉曉生日那天,彈給她聽!我還……”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林曉,然後從她懷裏,輕輕拿過了那隻“晴天娃娃”布偶熊。
“我還拜托媽媽,給它也縫了一件小黃鴨雨衣!你看!”她說著,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件用黃色防水布做的、小得可笑的迷你雨衣,笨拙地想要給布偶熊穿上。
林曉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想起來了。她全都想起來了。
沈晴不是要告訴她秘密。她是要給她一個驚喜。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因為興奮和緊張,沈晴的手一滑,那隻“晴天娃娃”布偶熊,從她手中脫落,掉向了座艙地板的通風格柵。
“啊!”兩個女孩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那是一個孩子下意識的反應。沈晴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俯身去抓。而林曉,也出於同樣的本能,伸手去拉沈晴。
“晴晴,別……”沈默的話還沒說完。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劇烈的金屬斷裂聲,從他們頭頂傳來!整個座艙猛地向下一沉,巨大的失重感瞬間攫住了所有人!
不是因為布偶熊。意外,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但對於記憶而言,邏輯並不重要,情感的連線纔是一切。在林曉和晴天的潛意識裏,是“去撿布偶熊”這個動作,觸發了這場災難。
座艙的玻璃罩,在劇烈的震動中,出現了一道蛛網般的裂痕。固定座艙的懸臂,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下方的世界,在視野中瘋狂地旋轉、放大!
“哥哥!”沈晴的尖叫聲,被狂風撕得粉碎。
在劇烈的搖晃中,她小小的身體失去了平衡,撞向了那扇已經出現裂痕的玻璃。林曉死死地拉著她的手,但巨大的離心力,讓她的指節陣陣發白。
“抓緊我!晴晴!抓緊!”林曉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著。
沈默也撲了過去,想要抓住妹妹的另一隻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沈晴衣袖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林曉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超越了恐懼的、決絕的意誌。她看著即將滑出艙外的沈晴,又看了一眼被沈晴死死護在懷裏的、那隻穿著半截黃色雨衣的布偶熊。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鬆開了手。
不,不是鬆開。是在她即將被沈晴一起帶下去的瞬間,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沈晴連同那隻布偶熊,奮力地……推向了艙內!
這是一個拯救的動作!
然而,命運開了一個最殘忍的玩笑。她這一推,確實讓沈晴的身體向內倒回了一點,但同時也讓她自己徹底失去了平衡。而那扇本就布滿裂痕的玻璃,在沈晴身體回撞和艙體再次劇烈震動的雙重作用下,“嘩啦”一聲,徹底碎裂!
狂風和暴雨瞬間倒灌而入。
沈晴被推回了艙內,撞在了沈默的懷裏。
而林曉,那個小小的、穿著白色連衣裙的身體,卻像一片被狂風捲走的落葉,從那個破碎的洞口,消失在了深不見底的夜色裏。
沈默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懷裏抱著倖存的妹妹,眼前,卻是最好朋友墜落的殘影。
這纔是真相。
這纔是他遺忘了五年,而林曉背負了五年的,真正的地獄。
“不——!!!”
一聲淒厲的呐喊,同時從沈默和林曉的意識深處爆發出來。整個記憶世界,在這聲呐喊中,徹底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