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潛入的前夕,零問了一個問題。
“這一次……我能看到你看到的東西嗎?”
她站在感應艙旁,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角。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靜水的小石子,打破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委托人與修複師的界限。
沈默正除錯著“信標協議”的引數,聞言動作一頓。他抬起頭,迎上零探尋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曾經的空洞正被一種急切的、想要抓住什麽的渴望所填滿。他明白,零不再滿足於做一個被動的“病房”,她想成為一個親曆者,哪怕要親眼目睹自己內心的廢墟。
“理論上可以,”沈默謹慎地回答,“我可以建立一個單向的視覺連結,將我潛意識中的景象以低解析度資料流的形式傳輸到你的感應艙螢幕上。但這有風險,強行灌輸不屬於你當前意識的畫麵,可能會引起劇烈的精神衝突,就像身體排斥移植的器官。”
“我不在乎。”零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不是嗎?哪怕它現在不認識我了。”
沈默沉默地看了她幾秒,最終點了點頭。“好。但一旦感到不適,立刻告訴我。”
連線建立。當熟悉的風暴之海再次將沈默包裹時,他知道,在現實世界的工作室裏,一塊冰冷的螢幕上,正同步映出這片狂暴的景象。零正在看著。這個念頭,讓這次潛入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輕車熟路地登上孤島,進入燈塔。這一次,塔內的氛圍又有了變化。那股壓抑的、被窺視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期待的寂靜。
晴天正坐在螺旋樓梯的中間台階上,抱著膝蓋,像一隻等待主人歸家的小貓。她腳邊,放著沈默上次留下的那枚虛擬的藍色紐扣影像,它正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光芒。
看到沈默,她沒有躲閃,隻是歪了歪頭。“阿默哥哥,你來了。”
“我來了。”沈默在她下方幾級台階坐下,保持著一個讓她感到安全的距離。“今天我們玩個遊戲,好不好?”
“遊戲?”晴天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這裏……什麽都沒有,怎麽玩?”
“用眼睛和心玩。”沈默的意識傳遞出溫和的笑意,“遊戲叫‘我看到’。我說一樣東西的顏色或者樣子,你來猜它是什麽。這些東西,都藏在這座燈塔裏,藏在你的記憶裏。”
晴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好,”沈默開始了,“我看到了……一件黃色的東西,下雨天穿上它,就不會被淋濕。”
晴天愣住了,她的小手不自覺地攥緊。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開啟了記憶塵封的一角。她的嘴唇翕動著,一個模糊的詞匯掙紮著浮現:“是……是小黃鴨雨衣……”
“答對了。”沈默鼓勵道。
“我看到了……一個會唱歌的盒子,擰上發條,就會有小仙女在上麵跳舞。”
晴天這次的反應更快了,她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絲光彩:“是……是媽媽送的八音盒!上麵畫著星星和月亮!”
隨著她的回答,周圍的場景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冰冷的石壁上,彷彿有光影掠過,一閃而逝的,是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小女孩踩著水窪的背影,空氣中,似乎也飄來了一段若有若無的、清脆悅耳的八音盒旋律。
沈默感到一陣振奮。他正在繞過防禦機製,用遊戲的方式,引導晴天主動地、安全地釋放那些被封鎖的記憶碎片。
而在現實世界,感應艙旁的螢幕上,黑白風暴的畫麵中,突兀地閃過一抹明亮的黃色。零的身體猛地一顫,她死死盯著螢幕,呼吸變得急促。那段清脆的旋律,也通過資料連結,微弱地、斷續地在她耳邊響起。
“繼續。”沈默的聲音在潛意識中響起,也通過通訊器傳到零的耳中。
“我看到了……一種甜甜的、像雲朵一樣的東西,拿在手上,一下就融化了。”
“棉花糖!”晴天幾乎是脫口而出,她甚至開心地笑了一下,露出了兩顆小小的虎牙。那是沈默第一次看到她笑,像烏雲中透出的一縷陽光。
隨著她的笑聲,燈塔的牆壁變得半透明,沈默甚至能看到塔外一瞬間的景象——不是風暴,而是一個陽光明媚的遊樂場,旋轉木馬在閃光,遠處,一個巨大的摩天輪正在緩緩轉動。
“我看到了……”沈默乘勝追擊,“一個很高很高的輪子,可以坐著它,升到天上去摸雲彩。”
然而,當他說出這句話時,異變陡生!
晴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尖叫起來:“不!不要說那個!輪子會掉下來的!會掉下來的!”
“轟隆——!”
一聲巨響,不是來自塔外,而是來自整個意識空間的核心!剛剛還陽光明媚的遊樂場幻象瞬間被撕裂,變回狂暴的黑海。整個燈塔劇烈地搖晃,彷彿隨時都會崩塌。牆壁上的抓痕再次滲出濃稠的黑色液體,像無數雙流著血淚的眼睛。那段悅耳的八音盒旋律,也變成了刺耳、扭曲、失速的噪音,尖銳地衝擊著沈默的意識。
“警告!意識結構不穩定!防禦機製被超限啟用!”
係統的警報瘋狂響起。
“晴天!”沈默試圖安撫她,但晴天的身影正在變得模糊、透明,彷彿要被這片風暴重新吞噬。
“對不起……對不起……”她的哭聲斷斷續續,充滿了自責和恐懼,“我不該想起來的……媽媽會疼……哥哥會掉下去……對不起……”
哥哥?
沈默的大腦嗡的一聲,彷彿被重錘擊中。
與此同時,工作室裏,零猛地從感應艙裏坐了起來,她雙手捂著耳朵,痛苦地尖叫著。那段扭曲的八音盒噪音,通過資料連結,正無情地鑽入她的腦海。
“斷開!沈默,立刻斷開連結!”她衝著通訊器嘶喊。
沈默強忍著精神撕裂的劇痛,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在風暴中即將消散的、哭泣的女孩身影,選擇了強製退出。
……
意識回歸身體,沈默摘下頭盔,劇烈地喘息著。他沒有流鼻血,但感覺比流鼻血更糟糕,彷彿有人用一把生鏽的勺子在他的大腦裏攪動。
零已經蜷縮在了感應艙的角落,渾身發抖,淚流滿麵。她不再是那個空洞的女孩,而是一個被巨大悲傷和恐懼淹沒的靈魂。
“八音盒……”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是《小星星》……媽媽最喜歡唱的……她把它送給了……送給了……”
她的話語卡住了,彷彿那個名字是一個無法說出的詛咒。
沈默沒有催促她。他扶著桌子站起來,走到終端前,調出了剛才潛入時記錄下的資料流。他將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麵——黃色雨衣、八音盒、遊樂場、摩天輪——定格、放大。
這些畫麵,既熟悉,又陌生。
“五年前,”沈默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沒有看零,而是盯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摩天輪剪影,“濱海城新開了一家叫‘夢幻島’的遊樂園。開業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零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沈默繼續說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握著滑鼠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那天,我帶著妹妹沈晴去了。她穿著一件黃色的雨衣,我給她贏了一個八音盒。我們最後去坐了摩天輪……”
他說到這裏,停住了。後麵的事情,是他的記憶黑洞。他隻記得刺耳的警報聲、失重感、以及……妹妹從他手中滑落的觸感。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蜷縮在感應艙裏的零。一個荒誕、冰冷、卻又無比符合邏輯的真相,像一塊巨大的浮冰,撞碎了他維持了五年的平靜。
零,或者說,擁有“零”這個代號的這個女孩,她不是一個無關的陌生人。
他走到一個積滿灰塵的儲物櫃前,開啟,從最裏麵翻出一個舊相簿。他吹開上麵的灰塵,顫抖著手翻開。
在相簿的某一頁,一張照片靜靜地躺在那裏。照片上,陽光明媚的遊樂園門口,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和一個更小的女孩笑得燦爛。而在他們旁邊,站著另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她被女孩拉著手,有些害羞地對著鏡頭微笑。
少年是他。笑得燦爛的女孩是沈晴。
而那個害羞的、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
沈默將照片拿到零的麵前。
零抬起布滿淚痕的臉,當她的目光觸及照片時,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照片上那個女孩的連衣裙口袋邊,別著一隻小小的、手工縫製的布偶熊。熊的一隻眼睛,是深藍色的紐扣。
“我想起來了……”零的聲音,像夢囈一般,“你的妹妹,沈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