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麵的冷意順著戰術手套爬進骨髓時,“影子”才發現自己的後頸全是汗。他盯著入口處的夜鶯——這個女人像塊浸了冰的玉,連笑都帶著股讓人窒息的寒氣。她的飛鏢還釘在身後的鏡麵上,鏢身刻著的夜鶯紋路在幽藍的冷光裏泛著妖異的光,像在等著下一個獵物。
“季董說過,劉總隻是‘一時糊塗’。”“影子”強壓著顫音,手指悄悄摸向腰後的備用手槍,“您這麽做,就不怕壞了集團的規矩?”
“規矩?”夜鶯嗤笑一聲,她抬腕時,袖口露出一截纏滿銀線的手腕——那是季鴻濤賞的“功勳章”,去年她幫季董解決了三個叛逃的高管,線繩裏還藏著他們的頭發,“劉振私吞的那筆工程款,夠建十個孤兒院。季董最討厭‘吃獨食’的狗。”
耳麥裏突然傳來電流聲,林曉的聲音像滲進鏡麵的水,漫過每一寸空氣:“你們看,那麵鏡子裏有什麽?”
“影子”猛地轉頭。他麵前的鏡麵映出五年前的雨夜——沈晴縮在旋轉木馬的木馬上,校服裙上沾著血,手裏攥著半塊被踩碎的棉花糖。她抬頭時,眼睛裏的光比今晚的月光還亮:“叔叔,你能幫我找哥哥嗎?他說要給我買會唱歌的八音盒。”
“是幻覺……是幻覺……”一名隊員抱著頭蹲下來,他的戰術手電摔在地上,光柱掃過鏡麵,照出自己扭曲的臉——額角的疤、下巴的痣,和五年前幫劉振抬沈晴屍體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不!不是幻覺!”另一名隊員突然撲向鏡麵,指甲颳得鏡麵“吱呀”響,“我看見她了!她在裏麵!她在哭!”
夜鶯的手下迅速上前,擰住那名隊員的胳膊反扣在背後。骨節錯位的聲音裏,夜鶯漫不經心地道:“沈先生的催眠術,倒是越來越精湛了。”
沈默站在迷宮深處的陰影裏,指尖摩挲著懷表的銅殼——那是沈晴七歲生日時,用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的。當時她舉著懷表跑到他麵前,表盤上的小指標晃得他眼睛疼:“哥哥,這個表能記住時間哦!等我長大了,我們一起用它計時,看誰先跑到摩天輪頂!”
林曉站在他身邊,手裏攥著個鏽跡斑斑的操縱杆——那是她從迷宮管理室的廢鐵堆裏翻出來的,上週熬了三個通宵才修好。她的指甲塗著深紫色的甲油,像五年前沈晴墜亡時濺在她手背上的血:“要啟動嗎?”
沈默點頭。他按下懷表上的暗釦,裏麵彈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是沈晴寫的,字歪歪扭扭:“哥哥,我今天幫小朋友撿了風箏,老師誇我是好孩子!”
“滴答……滴答……”
懷表的聲音突然加快,像有人在拚命追趕什麽。迷宮裏的鏡子開始以詭異的角度旋轉,每一麵都映出不同的片段:沈晴在醫院的病床上喊“哥哥”、林曉在手術台上咬著牙攥碎的紗布、“影子”把沈晴的屍體塞進後備箱時發抖的手……
“夠了!”“影子”突然吼道,他掏出備用手槍對準鏡麵,子彈穿過沈晴的幻影,打碎了後麵的鏡牆。碎片飛濺中,他看見迷宮深處的沈默——那個五年前抱著沈晴屍體哭到昏厥的男孩,現在站在陰影裏,眼睛裏沒有一絲溫度。
“是你……”“影子”的腿一軟,跪在地上,“是你在搞鬼!是你讓她回來的!”
沈默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鋪在鏡麵上,像片化不開的墨:“五年前,你把她的屍體埋在摩天輪下麵的花壇裏。你說‘這樣她就能永遠看著樂園了’,對嗎?”
“影子”的眼淚砸在鏡麵,暈開小團的濕痕:“我錯了……我媽當時需要換腎,劉振說給我一百萬……我沒辦法……我沒辦法……”
林曉蹲下來,用指尖挑起“影子”的下巴。她的指甲尖沾著鏡麵的碎渣,劃過他的臉頰時留下一道血痕:“你知道嗎?沈晴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給你的糖。她以為你是好人,以為你會幫她找哥哥。”
“影子”突然撲過去,抓住林曉的腳踝,指甲掐進她的麵板:“我償命!我償命!求你們讓她走!求你們讓她走!”
沈默拽住“影子”的後頸,把他提起來抵在鏡麵上。鏡麵的冷意透過衣服滲進麵板,“影子”聽見自己的骨頭在響:“償命?”沈默的聲音像冰錐,“你償得起嗎?她的小學畢業照還沒拍,她的八音盒還沒修好,她的願望是當醫生,幫我治先天性近視——你償得起嗎?”
“砰!”
槍聲突然響起。
劉振的勞斯萊斯停在迷宮入口,車頭燈照得入口處的小醜臉格外猙獰。他舉著槍走下來,真絲領帶被風掀起,露出脖子上的翡翠掛墜——那是去年從緬甸走私來的,價值三百萬。
“沈默!”劉振的聲音帶著歇斯底裏的笑,“你以為搞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就能扳倒我?告訴你,季董已經答應幫我壓下所有證據!等我殺了你,再把林曉賣去東南亞當妓女——她的腎不是還能用嗎?剛好抵我上週虧的那筆錢!”
林曉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她攥緊操縱杆,指節泛白:“哥哥,動手。”
沈默按下懷表的按鈕。
迷宮的天花板突然裂開一道縫,陽光從摩天輪的縫隙裏漏進來,經過鏡麵的反射,匯聚成無數道刺眼的光柱。每一道光柱都對準劉振,像無數把鋒利的刀。
“啊——!”劉振尖叫著捂住眼睛,他的西裝被光柱烤得冒煙,麵板傳來灼痛感,“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你看,”林曉走到劉振麵前,指尖劃過他的臉頰,“這就是沈晴當時的感覺。她的頭撞在鋼筋上,血順著脖子流下來,她喊你的名字,你卻在打電話跟情人調情。”
劉振揮拳砸向林曉,卻被沈默抓住手腕。骨節錯位的聲音裏,沈默把劉振的手按在鏡麵上——鏡麵映出沈晴的屍體,頭歪成詭異的角度,額角的傷口裏還插著半根鋼筋。
“你摸,”沈默說,“她的麵板還是熱的。她昨天還跟我說,要吃街角的糖炒栗子。”
劉振的身體開始發抖。他抬頭時,看見所有鏡麵都映出沈晴的臉——七歲的、八歲的、九歲的,每個年齡的她都在笑,手裏拿著不同的八音盒:“叔叔,你要幫我找哥哥嗎?”
“不是我!不是我!”劉振瘋狂地踢打著鏡麵,碎片劃破他的臉,血混著眼淚流下來,“是季董讓我做的!是他讓我挪用工程款!是他讓我殺沈晴滅口!”
夜鶯倚在車門上,指尖夾著根女士香煙,煙圈裏映出劉振扭曲的臉:“劉總,您的‘坦白’,我已經錄下來了。”她晃了晃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正在傳送的錄音檔案,“收件人是季董、警察、還有所有媒體。”
警笛的聲音刺破夜空時,林曉蹲在地上,撿起一個從天花板掉下來的八音盒。盒身刻著“沈晴”兩個字,是沈默去年用刻刀一筆一劃刻的。她擰上發條,走調的《小星星》在風裏飄起來:“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沈默走到她身邊,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碎渣。他的手指很輕,像五年前幫沈晴擦嘴角的糖漬:“我們贏了。”
林曉抬頭,眼睛裏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我們去看沈晴吧。她肯定等急了。”
他們走出迷宮時,陽光正好穿過摩天輪的縫隙,落在沈晴的墓碑上。墓碑前的野花開得正豔,是沈默上週種的——沈晴說過,她喜歡小雛菊,因為像星星。
林曉把八音盒放在墓碑前,輕聲說:“沈晴,我們幫你報仇了。那個壞叔叔,以後再也不能欺負人了。”
沈默蹲下來,把懷表放在八音盒旁邊。懷表的指標剛好指向七點整——五年前的這個時間,沈晴正坐在旋轉木馬上,笑著朝他揮手:“哥哥,快過來!這個木馬會飛!”
風裏傳來八音盒的聲音,混著青草的味道,像沈晴的笑聲。
林曉握住沈默的手,她的手很暖,像春天的陽光:“我們以後,能好好活著嗎?”
沈默點頭。他看向遠處的摩天輪,陽光裏,似乎能看見沈晴坐在最頂端的艙裏,手裏抱著八音盒,笑著朝他們揮手。
“能,”他說,“我們會好好活著。帶著她的那份。”
遠處,警笛的聲音越來越近,卻不再讓人害怕。
因為,亡靈的交響,終於奏完了最後一個音符。而活著的人,終於能看見明天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