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了。”
沈默結束通話電話,說出的不是一個疑問,而是一個冰冷的判決。這三個字,像三顆釘子,將回聲齋後院那份雨後的寧靜,死死地釘在了凝固的空氣裏。
劉振的狗,季山的鷹。兩支來自黑暗的軍隊,正從不同的方向,向著他們這座小小的孤島,無聲地合圍。恐慌,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張誌遠夫婦的喉嚨。他們看著沈默和林曉,眼神裏充滿了末日降臨般的絕望。
然而,棋盤的另一端,那個本該最緊張的棋手,卻笑了。
“好,好極了。”秦斌站起身,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裏,非但沒有一絲慌亂,反而燃燒起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一潭死水,終於被徹底攪渾了。皇帝以為自己是獵人,卻不知道,當獵物不再逃跑,獵場,也就變成了屠場。”
他走到那棵歪脖子石榴樹下,伸手接住一片被雨水打濕的、嫩綠的葉子。
“我們不能再等了。”秦斌的聲音,像一把出鞘的利劍,瞬間斬斷了所有的恐慌與遲疑,“劉振的狗,目標明確,就是要控製住林曉。季山的鷹,目標模糊,是要查清真相。我們要做的,就是給他們一個共同的、無法拒絕的舞台,讓他們……當著皇帝的麵,狠狠地撞在一起。”
“舞台?”沈默皺起了眉,“我們現在連離開這裏都成問題。”
“誰說我們要偷偷摸摸地離開?”秦斌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沈-默和林曉,“幽靈,是不需要躲藏的。幽靈需要的,是一個能讓所有人都看到它的劇場。”
他走到兩人麵前,聲音壓低了,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五年前,你們的故事從哪裏開始?”
沈默和林曉對視了一眼,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吐出了那個早已刻在他們靈魂深處的名字。
“夢幻島。”
“沒錯。”秦斌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裏,就是我們的劇場。那座廢棄的摩天輪,就是我們的舞台。我們要做的,不是逃跑,而是回去。光明正大地回去。我們要把這個訊息,同時‘泄露’給兩條線。讓狗以為是去抓捕,讓鷹以為是去取證。讓他們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為了同一個目標,狹路相逢。”
這個計劃,已經不能用大膽來形容,簡直就是瘋狂。這是在刀尖上,主動點燃了一場森林大火。
“秦律師,”張誌遠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嘶啞,“你這是……這是讓曉曉去當誘餌!他們會殺了她的!”
“不。”
回答他的,是林曉。
她站起身,走到了秦斌的身邊,迎著所有人震驚的目光。雨後的陽光穿透雲層,在她身上投下一層淡淡的光暈,讓她那單薄的身影,顯得異常堅定。
“我不是誘餌。”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每一個人的耳中,“我是審判者。那個地方,欠我一條命,欠晴晴一個真相,欠沈默哥哥五年的人生。我不是回去被他們抓的,我是回去……收債的。”
她看著沈默,那雙清澈的眼眸裏,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依賴和脆弱。那是一種同袍戰友之間,纔有的、心照不宣的決絕。
“我躲在燈塔裏五年了。”她說,“現在,我想站在塔頂,讓所有人都看看,風暴裏,到底藏著什麽。”
沈默的心,被她眼中那股決然的光芒狠狠地刺了一下。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林曉已經不再是他需要保護的物件。她已經成長為,能與他並肩,直麵深淵的戰士。
“好。”他站起身,走到了她的身邊,“我們回去。”
秦斌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看向已經麵如死灰的張誌遠。“張先生,現在,輪到你了。你的贖罪,從現在開始。”
他遞給張誌遠一部新的、無法追蹤的手機。“劉振的人很快會到你家。你要做的,就是表現出你該有的恐慌和屈服。然後,在他們‘保護’你的間隙,用這部手機,給你那個‘老朋友’劉振,發一條資訊。”
“發……發什麽?”
“就說,沈默用一種你無法理解的方式,刺激了林曉。她現在精神狀態極不穩定,嘴裏一直唸叨著‘夢幻島’和‘摩天輪’,並且剛剛掙脫了你的看管,獨自一人跑了出去。你懷疑,她可能回了那個地方。”秦斌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枚精心計算過的棋子,“記住,你的語氣,必須是一個被嚇破了膽、急於向主人求助的、無能的告密者。”
他又看向沈--默:“而你,沈默。季山的鷹,‘夜鶯’,她的行事風格,是無聲的滲透。她現在,很可能已經掌握了你所有的通訊方式,甚至,正在監聽你。所以,你需要用你自己的手機,給你唯一一個‘信得過’的、卻又與此事無關的第三方,打一個電話。”
“打給誰?”
“打給那個曾經幫你處理妹妹後事的警察。告訴他,你發現了五年前事故的新線索,但你被人威脅,不敢報警。你約他,在‘夢幻島’的摩天輪下見麵,把證據交給他。”秦斌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這個電話,不需要他真的接到。隻需要讓那隻在天上盤旋的鷹,聽到就夠了。”
兩條資訊,兩條引線。一條通往瘋狗的巢穴,一條通往獵鷹的視線。它們共同指向了同一個終點——那座早已被遺忘的、亡靈的劇場。
“做完這一切之後,”秦斌最後看著沈默和林曉,“你們有兩個小時的時間。穿過這座城市最複雜的監控死角,到達那裏。記住,從你們踏出回聲齋的那一刻起,你們就不再是沈默和林曉。”
他將兩頂黑色的鴨舌帽,和兩件最普通的深色外套遞給他們。
“你們是歸來的幽靈。而幽靈,是不會被攝像機拍到的。”
……
半小時後。
沈默和林曉,如同兩滴匯入大海的墨水,消失在了老城區那迷宮般的巷道裏。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那些隻有老一輩居民才知道的、樓宇間的狹窄縫隙中。陽光被高牆切割成一條條斑駁的光帶,在他們身上明明滅滅,像是在為他們進行一場告別現實的儀式。
他們沒有交談,隻有默契的、近乎同步的腳步聲。沈默走在前麵,用他那早已熟記於心的城市脈絡,為兩人規劃著最安全的路徑。林曉跟在他身後,她的感官,前所未有的敏銳。她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警笛聲,能分辨出頭頂掠過的鴿哨,能感覺到某個黑暗的牆角後,一閃而過的、窺探的目光。
那是來自劉振或者季山的、遍佈全城的眼線。
他們像兩隻在都市叢林中穿行的獵豹,安靜,迅捷,充滿了警惕。
終於,在穿過最後一條地下商業街後,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高聳的、鏽跡斑斑的鐵絲網,將一片巨大的、荒蕪的土地與身後的繁華都市隔絕開來。鐵絲網上,掛著褪色的警示牌:“園區關閉,禁止入內”。透過鐵絲網的縫隙,可以看到裏麵雜草叢生的廣場,漆皮剝落、如同鬼怪般咧著嘴的卡通雕塑,以及……在陰沉的天空下,那座如同巨大骨架般矗立在天地之間的、靜止的摩天輪。
夢幻島。
五年的時光,將這座曾經承載了無數歡聲笑語的樂園,變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巨大的墳場。
沈默從一個早已被破壞的鐵網缺口處鑽了進去,然後轉身,向林曉伸出了手。
林曉沒有猶豫,握住他的手,也鑽了進來。當她的雙腳,重新踏上這片承載了她所有噩夢的土地時,她的身體,隻是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恢複了平靜。
她沒有去看那些熟悉的、此刻卻顯得猙獰的旋轉木馬和海盜船。她的目光,從一開始,就牢牢地鎖定著那座摩天輪。
“我以前,很怕它。”她輕聲說,聲音被曠野的風吹得有些散,“每次在夢裏看到它,我都感覺它會掉下來,把我的世界砸得粉碎。”
沈默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但現在,”林曉轉過頭,看著他,那雙在鴨舌帽陰影下的眼睛,亮得驚人,“我一點也不怕了。因為它就在那裏,不會動。它隻是……在等著我們。”
她鬆開了沈默的手,獨自一人,朝著那座巨大的鋼鐵骨架,一步步走去。她的背影,在荒草萋萋的廢墟中,顯得那麽渺小,卻又那麽堅定。
沈默看著她的背影,緩緩地從口袋裏,拿出了那部屬於他自己的手機。他找到了那個警察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隻響了一聲,他就結束通話了。
但他知道,那隻鷹,已經聽到了。
他抬起頭,看向摩天輪的方向。林曉已經走到了它的腳下,正仰著頭,看著那些懸在半空中、如同一個個生鏽棺材般的座艙。
風,開始起了。吹過空曠的樂園,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發出“嗚嗚”的、如同鬼魂哭泣般的聲音。
沈默知道,劇場的幕布,已經拉開。
演員,已經就位。
而觀眾們……正在趕來的路上。
他走到林曉的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接下來,會很危險。”他說。
林曉沒有看他,隻是輕聲回答:“沈默哥哥,你知道嗎?”
“什麽?”
“幽靈,是不會死的。”